可如果林砚撒谎编造内容,以胡麻子的谨慎多疑,迟早会找其他人辨识竹简,谎言被拆穿的那一刻,她依旧难逃一死。
林砚紧紧攥着手中的竹简,竹片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在生与死、真与假、真相与背叛、良知与私欲之间,她闭上眼,又缓缓睁开,做出了关乎命运的最后一个选择。
“上面写的是这座古城的机关布局,还有几处隐秘陪葬坑的具置。”林砚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响起,冷静得甚至不像自己,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刻意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心悸,“胡爷要是想发大财,没必要盯着眼前这些东西,从这些标注的陪葬坑下手,收获能翻上几倍。”
胡麻子死死盯着她,三角眼眯成一条细缝,锐利的目光像要剜开她的心思,眼底闪过猜忌、审视与算计,喉结微微滚动:“就这些?没藏别的话?”
“就这些,全译出来了。”林砚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没有半分闪躲,强行稳住微颤的指尖,脸上摆出一副淡然的模样,将心底的惊涛骇浪死死压在心底。
侧室里陷入漫长而窒息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成冰,连窗外怨魂的嘶鸣都变得遥远。小六缩在角落,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瘸腿微微发抖,生怕两人一言不合动起手,自己夹在中间难逃一死。林砚能清晰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咚咚作响,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掌心的冷汗浸湿了衣角,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般难熬。
良久,胡麻子忽然咧嘴笑了,满脸横肉抖着,笑声粗粝却带着一丝释然:“行,小姑娘,我信你这一回。”
他伸手从林砚手中接过那卷竹简,动作难得地轻柔,小心翼翼地卷好塞进贴身的内袋,又用力按了按,仿佛攥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语气里带着裸的威胁:“等出去以后,我找个正经的老学究再验验。要是你敢骗我,敢藏半句真话——”
他的话没说完,却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短枪,金属冷硬的触感,将未尽的意展现得淋漓尽致。
林砚轻轻点头,缓缓站起身,双腿因长时间紧绷而微微发软,却强撑着没有显露半分异样,语气依旧平静:“我明白。现在怎么出去?怨魂还在外面,待久了迟早出事。”
胡麻子抬手指了指侧室角落里一口不起眼的枯井,井口覆着薄薄的灰尘,边缘刻着隐秘的纹路,显然是古墓预留的密道:“从这口井下去,这座城修在地下水脉上,井底连着一条暗河,顺着水流就能漂回地面。我的人之前探过路,水不深,憋口气就能过,安全得很。”
小六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拽了拽自己废损的左腿,声音带着哭腔:“胡爷,我这腿废了,本游不动,下水怕是要淹死啊……”
胡麻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语气冷漠得像冰,没有半分情面:“要么自己咬牙游出去,要么留在这喂怨魂,两条路自己选。”
林砚转头看看脸色惨白、满眼绝望的小六,又看向那口黑黝黝、深不见底的井,井口窄得仅容一人通过,井壁上凿着粗糙的浅脚窝,一直延伸进无尽的黑暗里,透着未知的凶险。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顾虑,没有再多说,俯身抓住井沿,第一个爬了下去。
井壁布满湿滑的青苔,冰冷的地下水珠不断滴落,沾湿了衣衫,浅脚窝浅得几乎踩不住,稍不留神就会失足坠落。林砚一手抠住石缝,一脚一步小心往下挪,头顶的微光越来越远,四周很快陷入彻底的黑暗,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岩壁滴水的叮咚声,还有心脏跳动的声响。
不知道艰难攀爬了多久,脚下忽然一空,身体瞬间失重,整个人径直掉进冰凉刺骨的水里,寒意瞬间裹住全身,激得她打了个寒颤。林砚猝不及防呛了一口水,腥咸的水味呛得她咳嗽不止,拼命扑腾着稳住身形,双脚很快踩到实地,水深只到腰间,堪堪能站稳。
她摸索着沿着暗河岩壁往前走,头顶的岩壁低矮仄,不时有蝙蝠被惊动,扑棱棱地从头顶飞过,带起一阵阴风。黑暗中只能靠双手探路,碎石硌得脚底生疼,就这样艰难前行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黑暗里终于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是出口。
林砚心头一振,加快脚步往前挪,很快爬出暗河,跌坐在一片山沟的草地上。四周是茂密的原始山林,天已经蒙蒙亮,淡青色的晨光穿透林间薄雾,晨雾缭绕在枝头草间,带着草木的清香,清脆的鸟叫声此起彼伏,与地下古城的阴森死寂判若两个世界。
她瘫坐在河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酸软无力,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疲惫席卷全身,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身后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胡麻子和小六一前一后从暗河出口爬了出来。胡麻子浑身衣衫湿透,贴在身上尽显狼狈,脸上却挂着志得意满的笑,手一直按着怀里的竹简,眼底是藏不住的贪婪与得意:“出来了,总算出来了!这一趟,值了,这辈子都值了!”
他转头看向林砚,眼神里闪过复杂的意味,有欣赏,有忌惮,还有一丝拉拢:“小姑娘,你命大,也有胆色,脑子还灵光。跟我吧,吃香的喝辣的,比你在博物馆挣那点死工资强百倍,一辈子都不用受穷。”
林砚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北平的方向,语气坚定:“不了胡爷,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就不跟着你了。”
胡麻子也没强求,无所谓地耸耸肩:“随你,人各有志。不过我劝你一句,今天在地下城里看到的、听到的,最好烂在肚子里,半个字都别往外说。要是让我在外面听到半点风声——”
他的话再次顿住,眼神冷厉地扫过林砚,随即转身往林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又停下脚步,回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随手朝林砚扔了过来:“接着!”
林砚抬手接住,掌心传来熟悉的冰凉触感——是那枚她带进古墓的丙午马佩。历经机关、怨魂、生死劫难,玉佩依旧完好如初,铜锈温润,上面的“丙午”二字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留着当个念想吧。”胡麻子的声音随风传来,带着一丝复杂,“以后要是改主意了,想跟着我了,拿着这枚玉佩,去哪都能找到我。”
话音落,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缭绕的林间,没了踪影。小六冲林砚微微点头,眼神里带着感激与歉意,拖着瘸腿,一瘸一拐地追着胡麻子的方向而去,很快也消失在山林深处。
空旷的山沟里,只剩下林砚独自一人,坐在河边,静静看着掌心的青铜马佩。晨光洒在玉佩上,纹路清晰依旧,仿佛这场惊心动魄的地下之旅,都被镌刻在这方寸铜玉之间。
她的脑海里再次闪过竹简上的绝密文字,想起“隐宗”“天外邪物”,想起北平西直门内的隐宗旧墟,想起那枚被留在古城深处、泛着血红幽光的九龙玉印,想起那些困在地下两千年的怨魂,想起疤脸男人、阿慧、蚕村的老人……
风拂过林间,带来微凉的气息,林砚缓缓握紧掌心的玉佩,指尖用力。
这场因一枚古玉而起的命运棋局,这场跨越两千年的秘辛追寻,从来都没有结束。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