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的堂屋灯火通明，胡麻子正坐在正中的紫檀太师椅上，一身黑色短打，腰间别着一把锃亮的短枪，手里正把玩着一枚小巧的玉佩，指尖反复摩挲着表面的纹路。那是一枚鼠形玉佩，铜质、纹样与林砚的马佩如出一辙，侧面同样刻着醒目的“丙午”二字，显然是他凑齐的九枚生肖佩之一。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向走进来的林砚，眯起一双三角眼，目光像打量货物般上上下下扫视，从她的衣着、神态，一直落到她手中的马佩上，带着审视与算计：“小姑娘，胆子不小，敢主动送上门？你这枚玉佩，哪来的？”
“市博物馆库房，整理征集品时发现的。”林砚没有丝毫隐瞒，径直走到堂屋的八仙桌前，将手里的马佩稳稳放在桌面上。她清楚，在胡麻子这种混迹江湖、阅人无数的老油条面前撒谎，只会被一眼戳穿，换来更惨烈的下场，坦诚反而能搏一丝余地。
胡麻子闻言，浓密的眉毛猛地一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哟，还是吃官家饭的博物馆丫头？那你该知道，我的是挖坟掘墓的行当，跟你们这些护着古物的，天生是对头，你就不怕我直接办了你？”
“你收你的古物牟利，我研我的文物溯源，各取所需，谈不上对头。”林砚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的马佩，“我听人说，你在凑一套丙午年十二生肖佩，这枚马佩正是你缺的三枚之一。你想要，我可以给你，但我有条件。”
胡麻子先是一怔，随即放声大笑，满脸横肉随着笑声不停抖动，笑声里满是不屑：“有意思！有意思！你一个黄毛丫头，无依无靠，也敢跟我谈条件？你知不知道，我现在只要挥挥手，就能让人把你绑起来，东西抢走，再把你卖到八大胡同的窑子里，让你生不如死？”
“你可以试试。”林砚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依旧平稳，这是她孤注一掷的赌局，“但你应该也清楚，这种丙午玉佩有灵性，认主。从我指尖触碰到它的那一刻起，换了旁人触碰，它就是一块锈迹斑斑的废铜，再无半点用处。你凑齐整套玉佩是为了开那扇未知的门，若是缺了这一枚，或是这枚关键的马佩变成废铁，你之前耗费十几年搜罗九枚玉佩的功夫，就全白费了，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
她本不知道玉佩是否真的认主，这只是基于老头的话做出的推断，可此刻她必须装出笃定的模样，赌胡麻子不敢拿自己多年的谋划冒险。
堂屋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胡麻子身边的手下们立刻蠢蠢欲动，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眼神凶狠地盯着林砚，只等当家一声令下就动手，却被胡麻子猛地抬手止住。
胡麻子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三角眼死死盯着桌上的马佩，又扫过林砚坚定的眼神，指尖捏着那枚鼠佩的力道越来越重。他混迹盗墓行业数十年，见过不少有灵性的古物，也听过古物认主的传说，更清楚这枚马佩对自己的重要性——差这一枚，整套玉佩就形同虚设，所有谋划都将化为泡影。
良久，他重新打量林砚，眼神里的不屑褪去，多了几分对胆色的认可：“有点意思，年纪轻轻倒是有胆色，不像那些只会躲在博物馆里的书呆子。行，我给你谈条件的机会，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我要跟着你下墓，全程跟着。”林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出自己的条件。
“什么？”胡麻子猛地坐直身体，以为自己听错了，脸上满是诧异，“你一个娇生惯养的博物馆丫头，下墓？那地方不是逛庙会，机关、毒瘴、粽子，什么都有，死个人跟死只蚂蚁差不多，你不怕死？”
“你要凑齐玉佩开主墓室的门，我要知道那扇门后面藏着什么，要亲眼见证真相。”林砚的目光坚定，没有半分动摇，“我只要跟着，不碍你的事，也不抢你的东西。”
胡麻子盯着她看了很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眼神里反复权衡着利弊。最终，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太师椅的扶手：“奇了！真是奇了！行，我答应你！但丑话说在前头，下墓之后，生死各安天命，你要是死在机关、粽子手里，或是自己失足丢了性命，别怪我心狠，我不会给你收尸。”
“生死自负。”
林砚平静地说出这四个字时，脑海里瞬间闪过博物馆古籍里那张陈旧便签上的字迹——“丙午之局，三重岔路。择一而入，生死自负。”原来命运早已埋下伏笔，那八个字，终究在这里等着她，成了她此刻最真实的注脚。
胡麻子做事雷厉风行，敲定约定后，立刻着手筹备下墓的事宜。三天后，一支由五辆马车组成的队伍悄然出发，车上装着洛阳铲、探杆、蜡烛、绳索、黑驴蹄子等盗墓工具，还有搜罗来的九枚丙午生肖佩，由手下严密看管。
林砚被安排在中间的马车上，身边跟着两个看似护送、实则监视的手下，那枚马佩依旧由她贴身保管，胡麻子忌惮玉佩“认主”的说法，倒也不敢强行夺走。车队驶离北平城，一路向西，朝着陕西境内的深山进发。
路况越来越差，原本平整的官道变成了崎岖不平的山路，马车在坑洼的路面上不停颠簸，车轮碾过碎石与树，发出咯吱的声响，林砚的身体随着马车不停摇晃，骨头都快被颠散了，窗外的风景也从城镇村落变成了连绵的群山，树木愈发茂密，遮天蔽。
车队在山路上颠簸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时分，夕阳将群山染成橘红色，才抵达一个藏在山沟里的小村庄——据胡麻子说，村子叫“蚕村”，因后山形似卧蚕而得名，离目标大墓最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