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麻子沉默片刻,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粗粝又诡异,在空荡荡的侧室里来荡,透着不加掩饰的贪婪:“好,好得很!人越少,到时候分的东西就越多,省得一群人抢来抢去。”
他往旁边挪了挪身子,露出身后堆成小山的宝物:纹饰精美的青铜礼器、温润通透的古玉挂件、薄如蝉翼的金箔残片、还有几只雕工考究的漆木盒,件件都是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随便拿,”胡麻子大手一挥,满不在乎地示意,“能拿多少拿多少,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件,够你们普通人吃喝一辈子,下半辈子不用再拼死拼活活。”
小六的眼睛瞬间亮了,原本惨白的脸上泛起红晕,拖着瘸腿就迫不及待地往前凑,伸手就想去摸那尊青铜鼎,眼里满是对财富的渴望。可林砚却站在原地纹丝未动,目光越过成堆的宝物,落在那堆东西最下方,压着的一卷古老竹简上。
竹简的编绳早已腐朽断裂,竹片泛黄发脆,表面布满岁月的痕迹,可上面用朱砂与墨汁书写的篆书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辨——那笔锋与纹路,和丙午玉佩上的“丙午”二字,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林砚指着竹简,沉声问道,眼神里满是疑惑。
胡麻子的脸色瞬间微变,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用身体挡住竹简,语气生硬地敷衍:“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古人的陪葬清单,记着墓里埋了些什么,不值钱。”
林砚盯着他慌乱的神态,心里瞬间了然。
胡麻子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这些金银财宝而来。他混迹盗墓行业数十年,费尽心力搜罗十二枚丙午玉佩,绝不会只是为了这些俗物。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座地下古城的秘密,他的终极目标,自始至终都是这卷看似不起眼的竹简——或者说,是竹简上记载的、不为人知的惊天秘辛。
她想起北平城里那个老头说的话:“凑齐一套,据说能打开某个地方的门。”他们打开的门,是这座地下古城;可这座古城的背后,会不会还有另一扇门?那扇门后,又藏着什么?
答案,大概率就藏在这卷竹简里。
“胡爷,”林砚慢慢向前走了两步,语气平静,“那卷竹简,能让我看看吗?”
话音刚落,胡麻子的手瞬间按在了枪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神骤然变得阴狠,周身的气压瞬间降低,侧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小六见状,脸上的欣喜瞬间消散,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连忙收回手,拖着瘸腿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夹在两人中间,手足无措,既不敢得罪胡麻子,也不想辜负救了自己的林砚。
“小姑娘,”胡麻子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冰冷的威胁,“有些东西,知道得太多,可不是什么好事。你救了我的人,我念你一份情,给你最后一个机会——现在闭嘴,挑几件古董走人,咱们从此两清,互不相欠。”
林砚定定地看着他,又转头看向那卷承载着古城秘密的竹简,心底再次陷入两难的抉择。
她想起那些被玉印蛊惑、困在古城两千年的怨魂,想起那场一夜之间覆灭全城的诡异灾难,想起疤脸男人临死前的期盼,想起阿慧白白葬送的性命。如果她就这样拿着几件古董离开,竹简会被胡麻子带走,上面的秘密会被他用来谋取私利,甚至会卖给洋人买办,最终流落海外,藏在私人收藏室里永不见天。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掩盖的历史,就真的永远石沉大海,白死了。
可如果她执意不肯走,非要深究竹简的秘密,胡麻子的短枪绝非摆设。这个心狠手辣的盗墓贼,从来不会心慈手软,她很可能会死在这里,像阿慧、像疤脸男人一样,成为这座古城里新的怨魂,永远被困在这暗无天的地下。
又是一道生死抉择,横在她的面前。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波澜,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笑容从容,没有半分惧意:“胡爷,你误会了。我不是要抢你的东西,我是想跟你。”
胡麻子眯起三角眼,眼神里满是怀疑:“?跟你一个博物馆的小丫头?我有什么好处?”
“你心里清楚这竹简上记着重要的东西,我也想知道真相;但咱们俩谁都明白,你不认得上古篆书,看不懂上面的内容。”林砚抬手指了指自己,语气笃定,“我在博物馆实习了四个月,主修古文字辨识,别的本事没有,认篆字、释古文,比一般人强得多。你让我看一眼竹简,我把内容译给你听;等出去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各不相欠,互不扰。”
胡麻子死死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似乎想从她脸上看穿谎言。良久,他权衡再三,终于慢慢松开了按着枪柄的手,语气依旧带着戒备:“只能看一眼,译完就离这竹简远点。”
林砚点点头,缓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蹲下身,轻轻拾起那卷脆弱的竹简,一点点展开腐朽的竹片,生怕稍一用力就将其扯碎。
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上古篆书,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文字映入眼帘,心脏却随着阅读,一点点往下沉,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这本不是什么陪葬清单,而是一份绝密记载——
书写竹简的,是建造这座古城的方士,他来自一个名为隐宗的秘密门派,门派世代传承,专门为历代帝王寻找、封印世间“不该存在之物”,阻断邪力祸乱人间。而那枚九龙玉印,正是他们封印的至宝之一:此物据说来自天外,能汲取生灵魂魄滋养自身,但凡被其邪力沾染之人,会渐渐失去自我意识,沦为它的奴仆,最终魂飞魄散。
可后来隐宗内部出了叛徒,有人妄图利用这些被封印的邪物攫取权力、掌控天下,由此引发了一场惨烈内斗。内斗之后,隐宗四分五裂,势力消散,那些被封印的“不该存在之物”也随之流落各地,不知所踪。这座古城里的九龙玉印,只是其中之一,世间还藏着其他同类邪物,散落在不同的隐秘之地。
而在竹简的最后一行,清晰记载着一个地址:
北平,西直门内,隐宗旧墟。
林砚的手指骤然停在这行字上,指尖微微颤抖。
北平。她实习的博物馆就在北平城,她从那里踏入这场命运棋局,如今,线索又指回了原点。
胡麻子立刻凑上前来,贪婪的目光盯着竹简,眼神里闪烁着灼热的光芒,像饿猫盯住了猎物,急切地追问:“上面写了什么?快说!到底记了什么秘密?”
林砚缓缓抬起头,对上他那双被贪婪填满的眼睛,心底瞬间清明。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说出真相,说出隐宗旧墟的地址,胡麻子会立刻开枪了她,独自带着竹简奔赴北平,寻找下一件邪物,用其谋取滔天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