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冰冷、仿佛能将灵魂都冻结的黑暗。
剧痛如同水,从四肢百骸、从骨髓深处席卷而来,却又被另一种更加霸道、更加深邃的冰冷所覆盖、吞噬。秦斩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投入熔炉的寒铁,外部是焚身的烈焰(剧毒与煞元冲击的痛苦),内部却是冻结魂魄的极寒(涌入的暗红煞元)。
意识在无边痛楚与冰冷中浮沉,时而清晰,感受到身体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经脉都在那狂暴的暗红气流冲刷下崩裂、重组,被烙印上某种冰冷邪恶的印记;时而模糊,堕入无尽的噩梦,眼前尽是血海尸山、师门烈焰、左颈蛇形疤的狞笑、韩雨微青黑的脸……还有一具永远看不清面容的、躺在漆黑棺椁中的身影。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那焚身的“烈焰”痛楚,渐渐平息,不是消失,而是与那侵入骨髓的“极寒”彻底交融,化作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内敛的、冰火交织的奇异感觉,蛰伏在体内。身体的掌控权,一点点回归。
秦斩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洞窟那惨淡的灰白光晕,以及石台上流转不息的暗紫色符文光芒。他发现自己依旧单膝跪在石台前三步的位置,姿势与昏迷前几乎一样。但身体的感觉,已截然不同。
首先感觉到的,是右臂。不再有那撕心裂肺、冰火两重天的剧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力量感?沉重感?他低头看去,缠臂的湿衣早已在方才的冲击中化为飞灰,露出整条手臂。皮肤不再是之前中毒的青黑色,而是一种接近古铜、却又隐隐透着一丝不祥暗红的色泽,肌肉线条似乎更加清晰、紧绷,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皮肤表面,那些与棺盖上类似的、扭曲的暗红色纹路并未完全消失,而是如同淡化的刺青,若隐若现,从肩头一直蔓延到指尖,尤其是在手背和指尖,纹路最为清晰,仿佛蕴含着某种诡异的力量。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灵活如常,甚至感觉比以往更加敏锐、有力。心念微动,尝试调动内力。丹田中,原本因受伤和毒而几乎枯竭的内息,竟然壮大了不少,而且……性质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师门心法修炼出的内力中正平和,此刻却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与锐利,运行间,带着丝丝阴煞之气,但并未反噬自身,反而如臂使指。
碧磷毒和蛇毒……消失了?不,不是消失。他能感觉到,那两种奇毒的本质,似乎被后来涌入的、更强大的暗红煞元彻底吞噬、融合,化作了这新生力量的一部分。右臂伤口的皮肉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同样透着暗红的疤痕。
他……因祸得福?吸收了那棺中“煞元”,不仅解了剧毒,内力还大增,甚至身体似乎也得到了某种强化?
秦斩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只有更深的警惕与寒意。石碑上“承余之因果”的警告,言犹在耳。这力量来得诡异,与那棺中“以证道、以煞养魂”的邪异存在同源,绝非正道。而且,方才那撕心裂肺、魂飞魄散的痛苦,绝非虚假。若非他意志足够坚韧,体内本有“煞气”基,又与这棺中煞元产生了诡异的“共鸣”,恐怕早已化作飞灰。
这力量,是蜜糖,也是砒霜。
他缓缓站起身。身体有些僵硬,但行动无碍,反而感觉轻灵了许多。他第一时间抬头,望向石台中央的漆黑棺椁。
棺盖,果然向后滑开了一道约两指宽的缝隙。暗红色的、令人心悸的幽光,正从缝隙中透出,伴随着那股更加浓郁的、古老死寂的冰冷气息。
缝隙之后,便是棺中真容。
秦斩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那蛰伏的、冰冷却磅礴的力量,深吸一口气,再次向前迈步。这一次,石台周围那恐怖的“煞元反冲”威压,竟然消失了。或者说,他体内已有了同源的煞元,这反冲之力对他再无效果。
他轻松地踏上石台,站在了漆黑棺椁之旁。
低头,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向棺内望去。
灰白光晕与棺中透出的暗红幽光交织,照亮了棺内景象。
首先入眼的,并非想象中的陪葬珍宝或神兵利器,而是一具……骨骸。
骨骸完整,呈仰卧姿态,骨骼并非寻常的惨白,而是一种诡异的暗金色,仿佛是用某种特殊的金属锻造而成,历经漫长岁月,依旧散发着冰冷坚硬的光泽。骨骸的体型比常人高大,骨骼粗壮,尤其是指骨和肋骨,格外修长狰狞。
骨骸身上,覆盖着一件早已破烂不堪、看不出原本颜色和款式的袍服,质地奇特,非丝非麻,在幽光下泛着点点暗哑的光泽。袍服上,用暗红色的、仿佛永远不会涸的“颜料”,绘制着与幽冥令、石碑符文同源的、更加复杂邪异的图案。
而在骨骸的双手交叠放置的腹部位置,双手骨骼之下,压着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个扁平的、打开着的青铜匣子。匣内铺着褪色的锦缎,上面空空如也,但从形状看,原本应该放置着某种长条状的物品,比如……一卷帛书?或是一把短剑?如今已不见踪影。
右边,则是一枚……鸡蛋大小、无比的珠子。珠子呈半透明状,内部仿佛有氤氲的暗红色雾气在不断流转、翻滚,时而凝聚成狰狞鬼面,时而散作缕缕血丝,散发出与涌入秦斩体内同源、但更加精纯磅礴的阴煞死寂之气!这珠子,恐怕就是方才那暗红气流的源头,是棺中“煞元”的核心凝结之物!
秦斩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枚暗红珠子,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体内新生力量,对这珠子产生了强烈的渴望与共鸣,仿佛饥饿的野兽看到了血食。同时,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的警告也在尖啸:碰它,将真正继承“因果”,万劫不复!
他的目光移开,落在左边的空青铜匣上。那里原本放着什么?被人取走了?是谁?难道在他们之前,早已有人进入过这幽冥地宫,取走了棺中最重要的某物?
忽然,他的目光被骨骸头颅附近,棺椁内壁上的几行小字吸引。那是用利器深深镌刻进去的,字迹狂放潦草,充满不甘与怨毒,与暗红石碑上的字迹出自同一人之手。
秦斩凝神辨认:
“……后来者……既承吾煞元……便是吾之传人……”
“……匣中《七炼煞真解》上卷……已被叛徒‘鬼叟’盗走……持吾‘幽冥真令’与‘噬魂珠’(即那暗红珠子)……寻回下卷……补全功法……方可真正驾驭煞元……登临绝顶……”
“……然,鬼叟狡诈,已叛投‘幽冥殿’……汝需小心……”
“……吾之因果……血海深仇……皆系于‘幽冥殿’……左颈有‘冥蛇印’者……乃殿中‘勾魂使’……当年袭吾之主力……亦是灭汝师门‘七’之元凶……”
看到最后一行,秦斩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全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被体内那股冰冷煞元点燃,沸腾燃烧!
左颈有“冥蛇印”者!勾魂使!灭汝师门“七”之元凶!
师父临终前,以血画于他掌心的,那道扭曲如蛇的疤!他一直苦苦追寻的仇人特征!竟然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得到了确认!不是简单的疤痕,是“冥蛇印”!是“幽冥殿”的“勾魂使”!
原来,灭他师门七满门的,并非某个孤立的仇家,而是一个叫做“幽冥殿”的神秘组织中的手“勾魂使”!而棺中这自称“以证道”的邪异骨骸,生前似乎也与这“幽冥殿”有血海深仇,其功法《七炼煞真解》上卷,还被一个叛徒“鬼叟”盗走,投靠了“幽冥殿”!
幽冥令……幽冥殿……这一切,果然都串联在了一起!自己手中的幽冥令,恐怕与这“幽冥殿”有着极深的渊源,甚至可能就是源自该殿!而棺中这位,或许是幽冥殿的叛逆,或许是更早的持有者……
信息如惊涛骇浪,冲击着秦斩的心神。十五年的血仇迷雾,似乎被撕开了一角,露出了后面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狰狞轮廓。
他缓缓伸出手,不是伸向那充满诱惑与危险的“噬魂珠”,而是……伸向了棺中那具暗金色的骨骸。
他想看得更仔细些,尤其是骨骸的脖颈处。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暗金骨骼的刹那——
异变再生!
“嗤!”
一道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的灰影,毫无征兆地,自秦斩侧后方的洞窟阴影中暴射而出,直取他后心要害!无声无息,狠辣刁钻,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他心神被棺中信息所震、伸手探向骨骸、防御最为松懈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