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内火光跳跃,将秦斩的影子投在斑驳的泥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殿外的马蹄声、呼喝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混作一团,像逐渐收紧的网。
韩文石,那位被绑着的中年文士,脸色苍白如纸,努力想维持镇定,但微微颤抖的嘴唇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惶。他侧身,试图挡住身后同样被缚的女儿,尽管这举动在绳索限制下显得笨拙而无力。
秦斩的目光掠过他,落在那个紫衣少女身上。十四五岁年纪,面容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下巴尖俏。一头青丝用一简单的木簪草草绾着,几缕散发贴在汗湿的额角。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盛满了惊惧,但惊惧深处,却有一种与这年龄不符的、极力压制的沉静,甚至是一丝近乎悲凉的认命。她脖颈上露出一截红绳,系着一块半掩在衣襟下的铁牌,颜色暗沉。
“在下……韩文石,这是小女韩雨微。”韩文石声音发紧,语速很快,“多谢壮士搭救之恩!大恩没齿难忘!只是……贼人势大,壮士独身一人,又……又何必为我等萍水相逢之人犯险?趁贼人尚未合围,壮士速速离去才是上策!”他看了一眼秦斩空荡的左袖,意思明显。
秦斩仿佛没听见他后面的话,只问:“他们,为何绑你们?”
韩文石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神躲闪,最终咬牙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是……是小女身上一件旧物,引来了奸人觊觎。详情复杂,一时难以说清。壮士,听在下一言,快走……”
此时,庙外的叫骂声更近了。“里面的人听着!敢我沙狼帮的弟兄,活腻歪了!滚出来受死,爷爷赏你个痛快!”
“三当家,跟这孙子废什么话!冲进去剁碎了喂狼!”
韩雨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中恐惧更浓。韩文石闭上眼,长叹一声,满是绝望。
秦斩不再问。他走到韩文石身后,手中那柄缠满麻布的“无名”随意一挥——动作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拂去灰尘。韩文石只觉背后一松,拇指粗的麻绳应声而断,切口平滑如镜。他踉跄一步,愕然看着脱困的双手,又猛地看向秦斩手中那甚至未曾出鞘的“刀”,满脸难以置信。
秦斩已走到韩雨微身前。少女向后瑟缩,却仍抬着头,看着秦斩。四目相对,秦斩看到她瞳孔中映出的自己,以及那深藏的、复杂的情绪。他同样挥“刀”划过她背后的绳索,又扯掉她口中已被唾液浸湿的布团。
“咳咳……”韩雨微弓着身子咳嗽,声音细弱沙哑,“多……多谢。”
秦斩没应声。他转身,面向庙门外那片晃动的、越来越近的火光与人影。右手缓缓握紧了缠麻布的刀柄。熟悉的、微凉的触感传来,连同刀身那几乎不可察的、隐隐的渴望。
“待着。”他吐出两个字,迈步,走出破败的庙门,踏入那片被火把照得明暗不定的空地。
门外,二十余骑呈半圆形散开,堵死了下山的路。马上皆是剽悍之徒,皮袄弯刀,面目在跳跃的火光下更显狰狞。为首一骑格外高大,马上是个光头壮汉,一脸横肉堆垒,左耳缺了半块,穿着件油腻的翻毛皮坎肩,露出肌肉虬结的臂膀,正用一双凶光四射的眼睛上下打量着秦斩,尤其在他空荡的左袖和那柄缠裹得严实、似刀非棍的兵刃上停留片刻。
地上,老胡等人的尸首已被他们看到。光头壮汉的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
“独臂的,就是你,了我的人?”光头壮汉开口,声音沙哑粗粝,像是沙石摩擦。
秦斩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回光头脸上:“你是头?”
“老子沙狼帮三当家,‘秃鹫’杜魁!”光头壮汉狞笑,缺了半块的耳朵在火光下显得格外骇人,“报上名来,老子刀下不斩无名之鬼!”
秦斩似乎没听见他的问题,又问了一遍,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黑风坳,在哪个方向?”
杜魁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他妈的,死到临头还敢消遣老子?弟兄们,给我上!剁了他!留口气,老子要亲手扒了他的皮,点天灯!”
“嗷!”
厉喝声中,五名早已按捺不住的马匪率先策马冲出!这些人惯于马战,深知借助马匹冲力的厉害。五匹马撒开蹄子,扬起尘土,从不同角度朝着孤身立于庙前的秦斩冲来!马刀在火把映照下划出森冷的光弧,马蹄声如闷雷,气势惊人。
庙内,韩文石冲到门边,见此情景,失声惊呼:“壮士小心!”
韩雨微也挣扎着挪到父亲身后,小手紧紧攥住父亲的后衣襟,指节捏得发白,透过门缝死死盯着外面那个孤绝的背影。
面对五骑冲,秦斩动了。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左右大幅闪避,而是在第一把弯刀即将劈到头顶的刹那,身形如同鬼魅般向侧前方滑出一小步——这一步幅度不大,却妙到毫巅,恰好切入第一骑的内侧,与奔腾的马身几乎擦肩而过。
与此同时,他右手中那缠满麻布的“无名”自下而上,斜斜一挥。动作看起来甚至有些笨拙,不快,也不刚猛。
“噗!”
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钝响。
那冲锋在前的马匪,连人带马骤然失去了平衡。马匹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前蹄诡异地向内折断,庞大的身躯轰然向前栽倒!马背上的匪徒惊叫着被抛飞出去,尚未落地,秦斩的身影已如影随形般贴了上去,缠麻布的刀柄向后轻轻一点,正撞在那匪徒后心要。匪徒闷哼一声,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软软摔在尘土里,没了声息。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第二骑、第三骑的刀已几乎同时斩到!一刀横削脖颈,一刀直劈天灵!
秦斩脚下步伐一变,身体以左脚为轴,极其诡异地一旋,竟于间不容发之际从两把刀的缝隙中滑过。缠麻布的“无名”顺势向左后方扫出,看似毫无力道,却精准地磕在第三骑的马匹前。那健马如同被巨锤击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人立而起,将背上的匪徒狠狠摔下!
秦斩看也不看,右手手腕一翻,刀身划过一个极小的半圆,用缠布的中段,轻轻“点”在摔落匪徒的太阳上。那匪徒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便直接昏死过去。
第四骑的匪徒见同伴顷刻间两死一伤,心胆俱寒,竟猛地勒住马缰,想要转向。秦斩却已如猎豹般蹿出,两步便追上,左手(他唯一的右手)在惊惶的马颈上一按,身体借力腾空,右腿如钢鞭般横扫,重重踢在匪徒侧脸!
“咔嚓!”清晰的骨裂声。匪徒被踢得横飞出去,撞在第五骑的马腿上,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第五骑的匪徒刚刚控制住受惊的马匹,眼前一花,秦斩已到近前。他狂吼一声,举刀欲劈,秦斩的“无名”却后发先至,缠麻布的刀尖如毒蛇吐信,倏地点在他握刀的手腕神门上。匪徒只觉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弯刀“当啷”落地。秦斩顺势欺近,肩膀一靠,匪徒便如破布袋般从马背上倒撞出去,砸在地上,尘土飞扬。
兔起鹘落,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五名凶悍的马匪,三死两伤,倒地不起。场中只剩下受惊马匹的嘶鸣和痛苦的呻吟。
一片死寂。
火把的光焰在夜风中忽明忽暗,映照着沙狼帮众匪徒一张张惊骇欲绝的脸。他们甚至没看清那独臂青年是如何出手的,那缠着破布的东西似乎连刃都没露,五个兄弟就已非死即伤。
杜魁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着,独眼里射出又惊又怒的凶光。他知道碰上硬茬子了,但众目睽睽之下,身为三当家,他不能退。
“好!好手段!”杜魁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没想到还是个练家子!但你以为,就这点本事,能从我沙狼帮二十多条好汉手里走脱?”他一挥手,“一起上!乱刀砍死他!”
剩下的十几名马匪互相对视一眼,发一声喊,纷纷下马——步战更能发挥人数优势。他们挥舞着弯刀,呈扇形向秦斩围拢过来,眼神凶残,但步伐间已带上了谨慎。
秦斩缓缓吸了一口气,夜风带着血腥味冲入肺腑。他右手五指,一收紧,握实了刀柄。缠麻布的“无名”似乎轻轻震颤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仿佛来自幽冥的嗡鸣。
他向前踏出一步。
仅仅一步。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匪徒,却同时感到一股凛冽如实质的气扑面而来,呼吸为之一窒!那独臂青年明明只是站在那里,手中的“刀”也依旧缠着可笑的破布,可给他们的感觉,却像是一头缓缓睁开猩红眸子的远古凶兽。
不知是谁先发出一声发喊似的怪叫,三人硬着头皮,三把弯刀从不同角度劈斩而至!
秦斩动了。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缓慢”。
身影如烟,倏忽左移,让过正面一刀,缠麻布的“无名”斜向上撩,精准地磕在第二把刀的刀脊上。那匪徒只觉一股无可抵御的巨力传来,虎口崩裂,弯刀脱手高高飞起!秦斩脚下步伐不停,揉身撞入第三人怀中,肩膀一顶,那匪徒便骨塌陷,口喷鲜血倒飞出去,撞倒了身后两人。
左侧两把刀已袭至肋下!秦斩看也不看,持刀的右臂诡异地向后一折,刀柄末端如同长了眼睛,重重敲在左侧一名匪徒的肘关节。“咔嚓!”匪徒惨嚎着抱着扭曲的手臂倒地。同时,秦斩左脚为轴,身体急旋,右腿闪电般踢出,正中另一名匪徒的小腹。那人如同虾米般蜷缩倒地,痛苦呕。
右侧又有刀风袭来!秦斩不闪不避,手中“无名”划出一道的弧线,后发先至,缠麻布的刀身重重拍在右侧匪徒的脸颊上。沉闷的撞击声中,那匪徒半边脸塌陷下去,哼都没哼便扑倒在地。
他如同一道灰色的旋风,卷入人群。所过之处,几乎没有一合之将。缠麻布的“无名”时而成棍,横扫千军;时而成枪,点刺要害;时而成鞭,抽打关节。没有炫目的刀光,没有华丽的招式,只有最简洁、最直接、也最有效率的击打。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骨裂声、惨叫声、兵器落地声。
沙狼帮的匪徒们惊骇地发现,他们甚至无法碰到对方的衣角。那独臂青年的身法诡异莫测,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攻击,而对方那缠着布条的东西,却总能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击中他们最脆弱的地方。
“点子扎手!结阵!结圆阵困死他!”杜魁又惊又怒,嘶声大吼。
剩下的七八名匪徒闻言,勉强稳住心神,试图围成圈子。但秦斩本不给他们机会。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切入两人之间,左右开弓(虽然他只有一只手),手肘撞碎一人喉骨,同时刀柄末端狠狠凿在另一人太阳上。两人同时萎顿倒地。
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上了每个沙狼帮匪徒的心脏。这本不是战斗,这是一面倒的屠!对方甚至还没拔刀!
不知是谁发了一声喊,掉头就跑。一人跑,众人皆溃。还能动的匪徒哭爹喊娘,丢下兵器,连滚爬爬地想要冲向自己的马匹。
秦斩没有追。他停下脚步,微微喘息。一口气放倒近二十人,纵然是他,气息也略有浮动。他右手中的“无名”,缠布上已浸染了点点暗红。
场中,只剩下杜魁一人还站在原地,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微微颤抖。他脸上的横肉不停跳动,独眼里充满了血丝,死死盯着秦斩,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你……你究竟是谁?”杜魁的声音涩沙哑,再无之前的嚣张。
秦斩没回答。他提着“刀”,一步步向杜魁走去。脚步声很轻,落在杜魁耳中,却如同重锤,一下下敲击在心口。
“是……是‘上面’要的人!你……你不能我!了我,‘上面’不会放过你!”杜魁嘶声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退。
秦斩脚步不停,目光落在杜魁的脸上,然后,缓缓下移,掠过他的脖颈。杜魁穿着翻毛皮坎肩,领口敞开,火光下,能看到他粗壮的脖颈和一片浓密的毛。
没有疤。左颈没有那道扭曲如蛇的疤。
秦斩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随即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黑风坳。”他再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怎么走?”
杜魁眼神闪烁,猛地,他像是下定了决心,脸上闪过一丝狠戾,左手悄悄摸向腰间。
就在他左手刚要动作的刹那——
秦斩动了。
杜魁只觉眼前一花,那独臂青年已到了面前!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如何移动的!一股冰冷的、令人窒息的气息将他彻底笼罩。
他想挥刀,手臂却重若千钧。
他想后退,双腿却如同钉在地上。
他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最后看到的,是秦斩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眼睛,以及那柄缠着染血麻布、缓缓点向他眉心的“刀”。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杜魁魁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轰然向后栽倒,眉心一点红痕迅速扩大,眼中神采涣散。
秦斩看也没看倒地的杜魁,手腕一翻,缠麻布的“无名”如灵蛇般掠过杜魁腰间,挑下了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和一块黑色的木牌。皮囊入手沉甸甸的,是银钱。木牌粗糙,正面刻着一只狰狞的狼头,背面是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某种标记。
他将皮囊和木牌揣入怀中,转身,看向破庙门口。
韩文石扶着门框,脸色惨白,望着满地狼藉的尸首和呻吟的伤者,身体微微发抖,几乎站立不稳。他身后的韩雨微,紧紧抓着父亲的胳膊,小脸比之前更加苍白,毫无血色,那双大眼睛怔怔地看着秦斩,又看看满地惨状,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夜风呜咽,卷过野狐岭,带着浓郁的血腥气。远处,似乎有更多的马蹄声,隐隐传来,正向这个方向近。声音杂乱,来自不同方向,数量……远比刚才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