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步之遥,漆黑棺椁静卧,如同深渊之眼。
暗红石碑上的警告字字泣血:“近棺十步,必遭煞元反冲,魂飞魄散。”唯有“命格至凶、煞气缠身之辈”,或可凭借“同源煞气相引”,启棺得“遗泽”,亦承“因果”。
秦斩的右臂,青黑如墨,湿衣下毒素与幽潭寒气对抗,传来冰火交织的剧痛。韩雨微肩头的奇毒虽被压制,源未除。他们二人,无疑都符合“煞气缠身”。至于“命格至凶”……师门尽灭,血仇未雪,流亡追,这命格还不够凶么?
同源煞气?碧磷毒、蛇毒、韩雨微所中诡异毒针……与这棺中自称“以煞养魂”之人所留的“煞元”,是否同源?幽冥令将他们引至此地,是否就是一种“相引”?
他需要力量。需要解毒。需要真相。这棺椁,是眼前唯一可能蕴含这些的所在。
后退?退回潭底,面对可能重新封闭的幽冥之门和倒灌的潭水?退回山林,面对幽冥道与沙狼帮无休止的追,带着未解的剧毒和虚弱的韩雨微?
秦斩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冰冷的决绝取代。他向来自尸山血海中踏出,向死而生,早已习惯。
他抬起那青黑狰狞的右臂,缓缓地,向前踏出一步。
九步。
洞窟内死寂无声,只有他心跳如擂鼓。预想中的“煞元反冲”并未立刻出现。棺椁依旧沉寂,石台上符文流转,灰白水珠滴落。
又一步。
八步。
空气中那股陈腐阴煞的气息,似乎浓郁了一丝。皮肤传来微微的刺痒感,仿佛有无数细不可察的阴寒之气,正试图钻入毛孔。
七步。
右臂伤处,那被幽潭寒气勉强冻结的碧磷毒与蛇毒,忽然轻微地躁动了一下,与周遭无形的阴煞气息,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共鸣。缠臂的湿衣下,传来更清晰的灼痛。
六步。
秦斩停下脚步,微微喘息。并非力竭,而是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从前方棺椁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口,让他呼吸有些困难。眼前那具漆黑棺椁,在灰白光晕下,轮廓似乎微微扭曲、放大,带来更强烈的精神压迫。
他深吸一口冰冷腐臭的空气,内力缓缓运转,护住心脉与灵台。左手,悄然握住了背后“无名”的刀柄。虽然此刻“无名”似乎并无反应,但那粗糙缠布的触感,能给他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
五步。
压力骤增!仿佛有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洞顶滴落的水珠,在接近石台附近时,轨迹发生了微不可察的偏斜。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需用力。右臂的躁动更加明显,青黑色似乎又向肩头蔓延了一丝,与侵入体内的阴煞之气激烈冲突,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四步。
秦斩的额角渗出冷汗,脸色苍白。他咬紧牙关,眼中血丝弥漫,再次抬脚。脚步落下,竟在布满灰尘的地面,踩出一个浅浅的、带着湿痕的脚印——汗水已浸透内衫。
三步!
“嗡——!”
一声低沉、仿佛来自九幽的嗡鸣,毫无征兆地自漆黑棺椁中传出!这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响彻在灵魂深处!秦斩脑袋“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眼前一黑,耳中尽是尖锐的耳鸣,身形晃动,险些跪倒。
与此同时,石台上那些缓缓流转的暗沉符文,骤然亮起!不是灰白,而是与幽冥令相似的、更深邃诡谲的暗紫色!光芒流转加速,形成一个以棺椁为中心的、复杂的暗紫光阵!光阵散发出的阴煞威压,瞬间暴涨十倍!
秦斩只觉得周身血液都要凝固,骨髓里都透出寒意。那暗紫光芒照在身上,并非温暖,而是如同万千冰针攒刺,又像有无形的手在撕扯他的魂魄!更可怕的是,他右臂的剧毒,在这暗紫光芒和恐怖威压的下,彻底暴动了!
“呃啊——!”
他闷哼一声,再也压制不住,单膝跪地,左手死死撑住地面,才没有完全倒下。右臂处的湿衣“嗤嗤”作响,竟冒起缕缕灰黑色的烟气,那是剧毒与侵入的阴煞之气、以及幽潭寒气三者激烈冲突、相互侵蚀的表象!整条右臂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皮肤下的青黑色如活物般扭动、膨胀,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痛!无法形容的剧痛!远超之前任何时刻!不仅是肉体,灵魂都仿佛在被亿万毒虫啃噬、被极寒与阴火交替灼烤!
暗红石碑的警告,并非虚言!这“煞元反冲”,并非简单的能量冲击,而是直接引动、激发入侵者体内原有的“煞气”(剧毒),使之暴走反噬!若非秦斩意志坚韧如铁,又提前以幽潭寒泉湿衣稍作缓冲,恐怕在踏入第三步的瞬间,就已毒发攻心,或者被自身暴走的“煞气”撕碎!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剧痛与灵魂撕扯中,秦斩那被仇恨与戮磨砺得如同寒冰的精神核心,却异常清醒。他甚至能感觉到,在自身剧毒被引动暴走的同时,前方棺椁中,似乎也有某种冰冷、死寂、却又磅礴无比的东西,被“同源”的暴走煞气……微微触动了一下。
就像沉睡的凶兽,被同类的血腥气,惊醒了一丝本能。
漆黑棺椁,那光滑如镜的棺盖表面,在暗紫光阵的映照下,忽然也浮现出无数细密、扭曲的暗红色纹路!这些纹路与石台符文、幽冥令纹路风格一致,但更加狰狞狂放,如同涸的血脉,又像是某种邪恶的咒印!
“同源煞气相引……”
秦斩脑中闪过石碑上的字句。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棺盖上那些浮现的暗红纹路。右臂的暴走剧痛,与棺椁内那被触动的东西,形成了一种痛苦而诡异的“共鸣”!
不是被动的“反冲”,而是主动的“相引”?因为自己体内的剧毒“煞气”,与棺中“煞元”同源,所以反而在承受反冲痛苦的同时,也建立了一丝微弱的联系?
一念及此,秦斩眼中狠色一闪。他不再试图强行压制右臂暴走的剧毒和侵入的阴煞之气,反而……主动引导着那撕心裂肺的痛楚,那沸腾的“煞气”,全部的心神与意志,化作一股决绝的、充满不甘与意的意念,顺着那丝微弱的“共鸣”,朝着漆黑棺椁,狠狠地“撞”了过去!
仿佛无声的呐喊,又像濒死野兽的最后撕咬。
我身负血仇,命悬一线,携煞而来!你要反冲,要我魂飞魄散?那就看看,是你这死了不知多少年的煞元凶,还是我这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活人煞更厉!
“轰——!!!”
仿佛有惊雷在灵魂深处炸响!又像是某种屏障被硬生生凿开了一丝裂缝!
漆黑棺椁猛地一震!棺盖上那些暗红纹路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石台上的暗紫光阵疯狂旋转,光芒大放,将整个洞窟映照得一片紫红诡谲!
与此同时,一股冰冷、精纯、狂暴无比、充满无尽死寂与戮欲望的暗红色气流,如同决堤的冥河之水,猛地从棺椁头部位置(正是对着秦斩的方向)爆发而出,无视空间距离,瞬间将跪倒在地的秦斩彻底淹没!
这不是攻击,更像是……某种被强行引动、宣泄而出的“本源”!
暗红气流钻入秦斩七窍,渗入他周身毛孔,尤其是顺着他那暴走剧毒的右臂伤口,疯狂涌入!所过之处,他自身的碧磷毒、蛇毒,以及幽潭寒气,如同积雪遇到沸油,迅速被这更加霸道、更加本源的同源“煞元”吞噬、融合、转化!
“啊啊啊——!!!”
秦斩再也无法抑制,发出野兽般的痛苦嘶嚎!身体剧烈抽搐,皮肤下青黑色迅速褪去,却又被一种更深沉、更诡异的暗红色所取代,尤其是右臂,几乎变得如同那棺椁般漆黑,表面浮现出与棺盖类似的、扭动的暗红纹路!
他的意识,在无边剧痛和狂暴煞元的冲击下,迅速沉向黑暗。最后残存的感知,是那漆黑棺椁的棺盖,在血光与暗紫光芒交织中,似乎……缓缓向后,滑开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一股更加古老、苍茫、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冰冷气息,从缝隙中悄然弥漫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