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更紧了,呜咽着卷过破庙前那片染血的空地,吹得火把忽明忽灭。血腥味混着尘土气息,沉甸甸地压在人心头。
韩文石终于从巨大的震撼和恐惧中缓过一口气,他挣开女儿搀扶的手,踉跄着向前几步,对着秦斩深深一揖,声音仍带着颤抖:“壮……壮士神勇,救命大恩,韩某……韩某没齿难忘!”他抬起头,脸上毫无血色,眼中满是后怕与焦虑,“只是,听这蹄声,贼人援兵怕是不下数十骑!壮士虽勇,然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趁贼人未至,还请壮士速速带小女离开!韩某……韩某在此断后!”
他说到最后,声音哽咽,却透着一股读书人少有的决绝。他显然已存死志,想用自己为女儿和这武功高强的独臂青年争取一线生机。
秦斩没看他,目光依旧投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侧耳倾听。片刻,他开口道:“东、北、西,三面都有。至少四十骑,半盏茶内到。”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韩文石一听,更是面如死灰,脚下一软,几乎站立不住。韩雨微赶紧上前扶住父亲,她咬紧下唇,看向秦斩,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恐惧依旧,却多了一丝倔强和恳求:“恩公……求你,带我爹爹走……我……”她似乎想说自己可以留下,但话到嘴边,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尸首,终究只是个半大孩子,恐惧攥住了喉咙,说不下去。
秦斩终于收回目光,看了这对父女一眼。韩文石一身洗得发白的儒衫,此刻沾满尘土草屑,形容狼狈,但眉宇间确有几分书卷气,只是此刻被绝望笼罩。韩雨微紧紧依偎着父亲,身体在微微发抖,纤细的手指用力捏着父亲的衣袖,指节泛白。她脖颈上那红绳,在方才挣扎中又露出些许,系着的铁牌一角,在跃动的火光下,似乎有极其暗淡的纹路一闪而逝。
那纹路……有些眼熟。秦斩的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他面上没有丝毫显露。
马蹄声更近了,已能听清呼哨和粗野的吆喝声,火光在山道间明灭,如同荒野中游弋的鬼火。
“进庙。”秦斩简短地吐出两个字,转身朝破庙走去。
韩文石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这破庙虽残破,但四壁尚在,总比在开阔地面对数十骑冲要好。他连忙拉着女儿,踉跄着跟了进去。
庙内,之前沙狼帮匪众生起的火堆还在燃烧,噼啪作响。秦斩走到神龛前。神像早已坍了大半,只剩半截泥塑身子歪倒在地,蛛网尘埃遍布。他目光扫过,落在神龛后方一处被蛛网和厚厚尘土覆盖的角落。那里隐约能看到一个向下的、黑黢黢的洞口,似乎是以前庙祝存放香烛杂物之地,亦或是躲避兵祸的藏身所,洞口被几块散落的破木板半掩着。
“下去。”秦斩用刀鞘指了指那洞口。
韩文石此刻对秦斩已是言听计从,不疑有他,连忙摸索过去,掀开木板,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尘土气息扑面而来。洞口不大,仅容一人勉强钻入,内里似乎有些深度。
“雨微,快,下去!”韩文石催促女儿。
韩雨微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洞口,又看了看秦斩挺直孤峭的背影,一咬牙,俯身钻了进去。韩文石紧随其后。
待两人下去,秦斩将那几块破木板重新盖在洞口,又迅速从旁边踢过一些散落的碎砖、烂木和厚厚的尘土草屑,看似随意地掩盖在木板和洞口周围。他动作极快,却异常沉稳细致,片刻间,那洞口便与周围杂乱的环境融为一体,若非事先知晓,绝难发现。
做完这些,他并未躲藏。反而走到破庙中央,那堆燃烧的火旁,盘膝坐了下来。缠着麻布的“无名”横置于膝上。他闭上眼,呼吸变得悠长而缓慢,仿佛入定。只有微微颤动的耳廓,显示出他正凝神倾听着庙外的一切动静。
马蹄声如雷,在庙外空地戛然而止。杂乱的呼喝声、马匹嘶鸣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混作一团。
“三当家!”
“老胡!老九!”
“杜三爷!”
惊呼声、怒骂声接连响起。显然,外面的人已经看到了空地上的惨状。
“搜!给老子把这座破庙里里外外搜个底朝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个阴冷尖锐,如同铁片刮擦的声音响起,压过了喧哗。这声音并不洪亮,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清晰地传入庙内。
秦斩依旧闭目静坐,恍若未闻。
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近庙门,火把的光亮将门口映得通明。几个手持兵刃、一脸凶悍的匪徒当先冲了进来,目光立刻锁定了坐在火堆旁的秦斩。
“在这里!”一名匪徒尖声叫道,手中刀指向秦斩。
呼啦啦,更多匪徒涌入破庙,瞬间将不大的殿堂挤得满满当当。火把高举,明晃晃的兵刃反射着寒光,全都对准了中央那个独臂静坐的身影。匪徒们脸上带着惊疑、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门外那些同伴的死状,他们可是亲眼看见了。
人群分开,一个瘦高的人影不紧不慢地踱了进来。
此人约莫四十来岁年纪,面皮焦黄,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毒蛇般阴冷的光芒。他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锦缎袍子,外罩一件灰鼠皮坎肩,手里把玩着两颗锃亮的铁胆,发出“喀啦喀啦”的摩擦声。他的左脸颊,有一道寸许长的陈旧刀疤,从嘴角斜拉到耳,让他本就阴鸷的面容更添几分狰狞。
“沙狼帮”二当家,“毒鹞子”陈阴。甘凉道上,凶名犹在“秃鹫”杜魁之上。此人不仅武功阴毒,更以狡诈多疑、心狠手辣著称。
陈阴细长的眼睛扫过地上尚未完全冷却的几具尸首(先前被秦斩击昏或重伤未死的沙狼帮众),又缓缓移到秦斩身上,目光在他空荡的左袖和膝上那柄缠满染血麻布的长物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秦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独臂,用刀。”陈阴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令人牙酸的尖锐,“是你了杜老三和我手下这些弟兄?”
秦斩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陈阴,没有回答。
陈阴也不动怒,铁胆在手中转得更快了些,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上下打量着秦斩,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又像是毒蛇在打量猎物。
“好,好。”陈阴忽然咧嘴笑了,露出满口被旱烟熏得焦黄的牙齿,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敢作敢当,是条汉子。我陈阴,最喜欢和硬骨头打交道。”
他踱了两步,绕着秦斩慢慢走了一圈,目光如同实质,刮过秦斩的周身。“看兄弟的身手,不像寻常江湖客。西北来的?关外?漠北?”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带上了一惑,“兄弟如此身手,何必为了两个不相的人,与我沙狼帮为敌?只要你交出那对父女,今之事,我陈阴可以做主,一笔勾销。非但如此,我还可以引荐你入帮,以兄弟的本事,做个五当家、六当家,易如反掌。金银财宝,女人美酒,享用不尽。如何?”
他这话一出,周围不少沙狼帮众脸上都露出意动之色。若能招揽如此高手入帮,今的损失,似乎也值得了。
秦斩依旧沉默。火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冷硬的线条。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仿佛陈阴的话,只是过耳之风。
陈阴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眼神越发阴冷。“看来,兄弟是不打算给我这个面子了?”他停下脚步,站在秦斩面前三步处,细长的眼睛里寒光闪烁,“那就别怪陈某心狠手辣了。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沙狼帮兄弟的刀快!”
他话音未落,手中两颗铁胆忽然停止转动,被他紧紧攥住。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刹那——
“嗖!嗖嗖!”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破庙残破的屋顶方向射来!快如闪电,直取陈阴以及他身边几名头目模样的匪徒!
是弩箭!强劲的短弩!
“二当家小心!”有眼尖的匪徒厉声惊呼。
陈阴反应极快,在破空声响起的瞬间,身体已如鬼魅般向侧后方急退,同时双臂一挥,宽大的锦袍袖口展开,如同两面盾牌,护住身前。
“噗噗噗!”
几声闷响。陈阴身旁两名头目惨叫着倒地,口、咽喉着精钢短矢,眼见不活。陈阴虽然避开了要害,但左臂袖袍被一支弩箭穿透,擦过皮肉,带起一溜血花。
“有埋伏!”
“在屋顶!”
沙狼帮众顿时大乱,纷纷举起兵刃,惊惶地望向黑黢黢、破了好几个大洞的庙顶。
秦斩在弩箭破空的瞬间,已如蓄势已久的猎豹般弹身而起!他并非扑向陈阴或任何匪徒,而是身形一折,快如闪电般冲向庙内那尊倾倒的泥塑神像后方——那里是庙宇墙壁最厚实、死角最多的角落!
几乎在他动身的同一时间,更多的弩箭从不同方向射入庙内,目标明确,全是沙狼帮的头目和靠前的好手。惨叫声、怒骂声、兵刃格挡声、人体倒地的扑通声瞬间响成一片。破庙内火光摇曳,人影乱晃,乱作一团。
陈阴又惊又怒,一边挥舞袍袖拨打零星射向他的弩箭,一边厉声喝道:“不要乱!结阵!背靠墙壁!弓箭手,给我往屋顶射!”
沙狼帮毕竟不是乌合之众,短暂的慌乱后,在陈阴的呵斥和小头目的组织下,开始收缩,背靠墙壁,举起随身携带的简易木盾或桌椅残骸抵挡,弓箭手也张弓搭箭,向屋顶破洞处盲目射去。
但屋顶的袭击者显然训练有素,一击即走,弩箭发射几轮后,便没了声息,只留下庙内一片狼藉和十余名伤亡的匪徒。
“给我追!他们跑不远!”陈阴捂着流血的左臂,脸色铁青,嘶声下令。他目光如毒蛇般扫过混乱的庙堂,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看向秦斩之前所在的火堆旁——
哪里还有那独臂青年的身影?
只有那堆火,还在静静燃烧,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
“混账!”陈阴瞬间明白,自己被人当枪使了!那突如其来的弩箭袭击,分明是第三方势力,目标很可能也是那对父女,甚至是这个独臂青年!而袭击恰到好处地制造了混乱,让那独臂小子趁乱溜了!
“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那对父女,还有那个独臂的,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陈阴的咆哮在破庙中回荡,因为愤怒和疼痛而微微变形。
匪徒们轰然应诺,一部分人冲出庙门,向四周山林追索,一部分人则开始在破庙内仔细搜查,刀剑在墙壁、地面、杂物间胡乱捅刺敲打。
神龛后方,那被木板和尘土草屑掩盖的洞口旁,两名匪徒骂骂咧咧地用刀劈砍着堆积的杂物。“妈的,能跑哪儿去?难道翅飞了?”
其中一人用力踢开一块腐朽的木板,露出了下面看似实心的地面和更厚的尘土。他啐了一口,转身去别处搜查了。
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脚下不到三尺深的地方,狭窄的地窖中,韩文石死死捂住女儿的嘴,两人紧紧靠在一起,连大气都不敢喘,倾听着头顶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脸色惨白如纸。韩文石能感觉到女儿的身体在剧烈颤抖,他只能更用力地抱住她,心中一片冰凉。而韩雨微,除了恐惧,脑海中却不断闪现着方才庙中,那个独臂青年在弩箭袭来时,毫不犹豫冲向神像后方的身影——他是在躲避弩箭,还是……早就知道那里是相对安全的位置?他为何不趁乱独自逃走?
地面上,沙狼帮的搜查粗暴而细致。而庙外远处的山林中,几声短促的惨叫隐约传来,随即迅速湮灭在夜风里。不知是沙狼帮的人遭了埋伏,还是别的什么。
陈阴站在破庙中央,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低头看着手臂上渗血的伤口,又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有被那独臂青年所,也有被弩箭射死。今夜,沙狼帮损失惨重,而目标,却一个都没抓到。
“独臂……用刀……西北……”他喃喃自语,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怨毒与思索的光芒,“还有那帮放冷箭的……到底是哪路人马?”
他忽然想起杜魁临行前,大当家“血狼”殷破天的吩咐:“那姓韩的父女,务必生擒,尤其是那丫头,她身上牵扯到‘幽冥令’的下落。‘那位’催得紧,不容有失……”
幽冥令……陈阴的心猛地一沉。难道,除了他们沙狼帮,还有别的势力也盯上了这对父女,甚至,盯上了幽冥令?
他霍然转身,对身边一名心腹低声道:“立刻飞鸽传书给大当家,禀明此地情况。还有,加派人手,封锁野狐岭所有下山道路!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去!”
“是,二当家!”
陈阴又看了一眼秦斩之前坐过的位置,眼神阴鸷。“独臂的……不管你是什么人,敢坏我沙狼帮的好事,我定要将你抽筋扒皮,以祭杜老三和众兄弟在天之灵!”
夜色更深,山风呼啸,卷过血迹未的野狐岭,带着刺骨的寒意,也带来了远处天际隐隐的雷声。一场夜雨,似乎就要来了。
破庙地窖中,韩氏父女紧紧相拥,在黑暗与寒冷中瑟瑟发抖。而庙外山林某处阴影里,秦斩背靠着一棵老树,微微喘息,右臂的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有血迹渗出。他手中,捏着半截染血的精钢短矢,矢尖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淬毒。
他抬起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雨滴,开始零星地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