犬吠声在风雨中忽远忽近，夹杂着沙狼帮匪徒粗野的呼喝，如同索命梵音，朝着崖壁方向近。湿冷的风灌进洞，吹得那簇微弱的火苗飘摇欲灭，映得韩雨微惨白的小脸上光影晃动，恐惧几乎凝为实质。
秦斩沉默地站在洞口阴影中，仅存的右手握着“无名”，缠麻布的刀柄传来冰冷的触感。右臂伤处的麻痒在寒气下，似乎又明显了些。带着一个几乎虚脱、毫无自保之力的少女，在暴雨夜、有猎犬追踪的情况下突围，近乎绝路。
他回头，目光扫过洞。除了入口，并无其他出路。洞壁湿坚硬，敲击之声沉闷，并非中空。
韩雨微挣扎着想要站起，双腿却软得如同棉花，又一次跌坐在地，溅起些微尘土。她仰着脸，雨水和泪水在脏污的脸上冲出沟壑，那双大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濒临崩溃边缘的茫然，以及对秦斩下意识的依赖。
“恩公……你……你快走……别管我了……”她声音细弱，带着哭腔，却努力想把话说清楚，“我……我跑不动了……会连累你……”
秦斩没说话，只是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他伸出手，不是搀扶，而是探向她的额头。触手滚烫。她在发烧。淋了半夜冷雨，惊吓过度，又在山野中跌撞奔逃，一个体质本就不佳的少女，能撑到现在已是极限。
韩雨微被他冰凉的手指碰到，下意识地瑟缩，但那双眼睛里却奇异地安定了一丝。至少，他没有立刻丢下她。
秦斩收回手，快速解开从杜魁那里得来的皮囊，从里面掏出水囊——里面是清水，不是酒——递到韩雨微嘴边。“喝。”
韩雨微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双手捧住水囊，小口小口地急切吞咽起来。清凉的水流入渴灼热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秦斩又撕下一小块肉，塞进她手里。“吃。”
然后，他不再看她，起身走到洞最内侧，蹲下身，用“无名”的刀鞘尖端，开始仔细敲击、刮擦地面和洞壁的每一寸。声音笃实，直到敲到靠近洞底一块略显平整的石板时，传来了极其细微的、空洞的回响。
秦斩动作一顿，手腕加力，用刀鞘沿着石板边缘缝隙用力撬动。石板不大，约二尺见方，边缘与周围地面几乎严丝合缝，覆满尘土，若非刻意敲击探查，绝难发现。在“无名”刀鞘的巨力下，石板发出“嘎吱”的摩擦声，缓缓被撬开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阴冷、带着陈腐泥土气息的风，从缝隙中涌出。
下面果然是空的！或许是一条废弃的兽道，或许是一条天然石隙，甚至可能是人工开凿的密道。但无论如何，这是一条可能的生路。
韩雨微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停止了咀嚼，紧张地望着。
秦斩手臂用力，将石板完全掀开。下面是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仅容一人勉强钻入，有简陋的、凿刻粗糙的石阶向下延伸，深不见底，不知通向何方。阴风就是从下面吹上来的。
他回头看了韩雨微一眼，又侧耳倾听洞外。犬吠声更近了，甚至能听到匪徒用刀劈砍灌木的声音，就在崖壁下方不远！
没有时间犹豫了。
秦斩迅速从快要熄灭的火堆里抽出两燃烧较旺的树枝，当做临时火把。他走到韩雨微身边，将其中一火把塞到她手里，简短命令：“拿稳，跟紧。”然后，自己率先俯身，钻进了那地下洞口。
韩雨微看着那黑幽幽、仿佛巨兽之口的洞口，身体不由自主地发抖。但洞外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人声犬吠，以及手中火把传来的、秦斩残留的些许温度，给了她最后一点勇气。她咬紧牙关，学着秦斩的样子，俯下身，几乎是用爬的，跟着钻进了洞口，踏上了那湿滑冰冷的石阶。
秦斩在前，一手持火把，一手持“无名”，每一步都踏得极稳。石阶陡峭向下，盘旋曲折，开凿得极为粗糙，许多地方需要弯腰甚至侧身才能通过。石壁上生满滑腻的青苔，空气湿阴冷，带着浓郁的土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淡淡的腥气。
韩雨微跟在后面，一手举着火把，另一只手不得不扶着湿冷的石壁才能保持平衡。火把的光亮有限，只能照亮前后几步的范围，更深处是无边的黑暗。未知的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但前方那个沉默而稳定的独臂背影，却成了这绝望黑暗中唯一可以追随的光。
向下，一直向下。
不知走了多久，也许几十级，也许上百级。身后的洞口早已看不见，连外面的风雨声也彻底隔绝，只剩下他们两人的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石阶下无垠的寂静。
忽然，秦斩停下了脚步。
韩雨微差点撞上他的背，连忙稳住身形，紧张地向前望去。
火把的光晕扩散开，照亮了前方的景象——石阶到了尽头。下面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厅，约有寻常房间大小，地面相对平整，中央似乎有一小洼积水。石厅的另一头，隐约可见几条黑黢黢的岔道，不知通向何处。
而在石厅靠近他们下来的石阶一侧，靠近石壁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东西。
是白骨。
不是一具，是好几具。骨骼凌乱地散落着，有些已经风化碎裂，蒙着厚厚的灰尘。从骨骼的形状大小看，有人骨，也有……体型较大的兽骨。骨头旁边，还散落着一些锈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的铁器碎片，似乎是兵器或工具的残骸。
这里死过人，而且不止一个。
韩雨微倒吸一口凉气，吓得连忙捂住嘴，才没叫出声。她紧紧抓住秦斩后背的衣衫，指尖冰凉。
秦斩却似乎并不意外。他举高火把，仔细照射那些白骨和周围环境。白骨上没有明显的刀剑砍痕，但其中几具人骨的骨骼颜色发黑，尤其是脊椎和肋骨。中毒？他蹲下身，用“无名”刀鞘拨开一具头骨旁的尘土，露出下面一小片已经涸板结的、颜色暗沉的痕迹，像是……涸的血，或者别的什么分泌物。
他又看向那几条岔道。阴风正是从其中一条岔道中吹出，带着那股淡淡的腥气。另外两条岔道，则寂静无声。
“跟紧，别碰任何东西。”秦斩低声嘱咐了一句，选择了中间那条有风吹出的岔道，走了进去。这条岔道比石阶更狭窄，但还算平整，似乎是天然形成后又经人工粗略修整。
韩雨微此刻已是六神无主，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眼睛本不敢往旁边白骨处看。
岔道蜿蜒，似乎一路向下。那股淡淡的腥气越来越明显，而且空气中开始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气息，闻久了让人有些头晕。
秦斩放缓了脚步，示意韩雨微将火把放低些。他侧耳倾听，除了风声，岔道深处似乎传来极其轻微的、沙沙的摩擦声，像是很多细小的东西在爬行。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火把的光芒照出去，竟映出了一片粼粼的水光！他们走出了岔道，眼前是一个更大的地下空间，似乎是一个巨大的溶洞一部分。脚下是粗糙的岩石，前方不远处，竟然是一条地下暗河！河水漆黑，无声无息地流淌着，不知源头，也不知去向。河面不宽，约两三丈，对面是湿润的岩壁。
而就在他们左手边的河滩岩石上，火把光芒扫过之处，秦斩的眼瞳骤然收缩！
那里，靠近水边的湿滑石缝间，生长着几株奇异的植物。植株不高，不过半尺，通体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惨绿色，茎秆纤细，顶端开着两三朵小花。花的形状有些像铃铛，颜色却是诡异的紫黑色，花瓣边缘似乎还带着细微的、荧光般的幽蓝斑点。而那股甜腻中带着腥气的气味，正是从这几株花上散发出来的。
“鬼脸幽兰……”秦斩低声念出一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韩雨微茫然地看着那几株花，不明所以。但秦斩却知道，这是一种只生长在极阴之地、终年不见天、且周围必有剧毒之物盘踞的诡异植物。其花、叶、茎皆含奇毒，可配置多种霸道毒药，但同时也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化解多种阴寒剧毒的辅药引子。《七毒经》残卷中曾略有提及，描绘与此一般无二。
碧磷之毒，性属阴寒诡异。这鬼脸幽兰，或许能对其有所克制！
然而，这种奇毒之物附近，必有守护毒虫或异兽。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想法，那沙沙的摩擦声骤然密集、放大！从暗河边缘的岩石缝隙中、从对面湿的岩壁阴影里，无数道细长的黑影蜿蜒游出，在火把光芒下，显露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真容——
蛇！
密密麻麻，不知有多少条！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的通体漆黑如墨，有的带着鲜艳的环状花纹，有的三角头颅高昂，嘶嘶吐着信子。它们的眼睛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贪婪的光，全部朝着秦斩和韩雨微所在的方向“看”来，显然是被活人的气息和火光吸引。
韩雨微哪里见过这等恐怖景象，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就要瘫倒，被秦斩一把扶住胳膊，才勉强站稳。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尖叫出声，但身体的颤抖如同风中落叶。
秦斩将她护在身后，右手缓缓抬起，“无名”横于身前。缠麻布的刀身，在这一刻似乎也感受到了威胁，发出低不可闻的轻颤。他目光冰冷地扫过蛇群，最后，定格在蛇群后方，暗河水面上一块凸起的黑色礁石上。
那里，盘踞着一条体型远超同类的巨蛇！蛇身有水桶粗细，露出水面的部分就有近两丈长，覆盖着暗沉如铁的鳞片，在火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三角形的头颅高高昂起，一双竖瞳呈现出妖异的暗金色，正冷漠地“注视”着这两个闯入它领地的不速之客。蛇信吞吐间，足有尺余长，嘶嘶之声如同裂帛，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恐怕是这群毒蛇的王。而且看其体型色泽，定然剧毒无比。
前有诡异蛇群与蛇王，后有不知是否会被沙狼帮发现的来路。绝境。
秦斩深吸一口气，压下右臂伤口因毒素和紧张而加剧的麻痒。他将火把往韩雨微手里又塞了塞，低喝一声：“拿稳火把，无论发生什么，别松手，别动！”
话音未落，他动了！
不是后退，而是向前！身形如电，竟主动冲向那密密麻麻的蛇群！目标是——那几株生长在河滩岩石上的“鬼脸幽兰”！
擒贼先擒王，取药亦是求生！这鬼脸幽兰可能是化解碧磷毒的关键，也可能是引开蛇群注意的诱饵！
秦斩的突然动作，瞬间激怒了蛇群。嘶鸣声大作，数条颜色鲜艳、动作最快的毒蛇如箭般弹射而起，张开毒牙，噬向他的双腿、腰腹！
“无名”挥出！
没有璀璨刀光，只有一道沉凝如山的灰影。缠麻布的刀身横扫，精准地拍在几条毒蛇的七寸或头颅上！沉闷的撞击声中，那几条毒蛇如同被重锤击中，筋骨断裂，软塌塌地飞了出去，撞在岩壁上，发出噗噗声响。
但更多的毒蛇涌了上来！有的贴地急窜，有的从岩壁弹射，有的甚至试图喷吐毒液！腥风扑面！
秦斩将“无名”舞动开来。刀法不见精妙，只有最简洁直接的劈、扫、拍、点。缠麻布的刀身在他手中，时而如长棍横扫，将涌来的蛇群扫开一片；时而如重鞭抽击，将弹射而来的毒蛇凌空击碎；时而又如灵蛇出洞，刀尖疾点，精准地刺入试图偷袭的毒蛇要害。
他步伐奇诡，在狭窄的河滩岩石上腾挪闪避，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毒蛇的噬咬和毒液。但蛇实在太多，太密！一条通体漆黑、不过尺余长的细蛇不知何时绕过刀光，悄无声息地贴近，一口咬向他的脚踝！
秦斩脚下一错，险险避开，但那黑蛇一击不中，竟然凌空一折，再次噬来！与此同时，另一条带着黄环的毒蛇也从侧面袭至！
秦斩眼神一冷，右手手腕一抖，“无名”刀身划过一个诡异的弧度，如同长了眼睛般，刀柄末端向后撞出，正中那黄环毒蛇的三角头，将其撞得头颅爆裂！同时左脚闪电般踢出，将那条黑蛇踢飞，但小腿裤脚仍被毒牙擦过，传来轻微的刺痛和麻痒。
又中毒了！虽然不深，但雪上加霜！
而此刻，那条一直盘踞在礁石上的蛇王，动了！
它巨大的身躯舒展开来，暗沉的鳞片摩擦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暗金色的竖瞳锁定了在蛇群中左冲右突的秦斩，蛇信吞吐，猛地从礁石上电射而下！速度之快，竟在暗黑的水面上带起一道白色的水线！血盆大口张开，露出两颗弯曲如钩、泛着幽蓝光泽的毒牙，带着一股腥臭的狂风，朝着秦斩当头噬下！
这一扑，势若雷霆，封锁了秦斩所有闪避的空间！
“恩公小心！”后方，一直紧握火把、吓得几乎窒息的韩雨微，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呼。
秦斩眼中寒光爆闪！他知道，生死就在这一瞬！
他非但不退，反而迎着蛇王噬来的巨口，向前踏出一步！同时，右手握着的“无名”，第一次，用尽全力，向斜上方撩起！
不是用缠麻布的刀身，也不是用刀柄。
而是用那一直未曾显露的——刀刃所在之处！
“嗤啦——”
一声轻微却刺耳的裂帛声响起。
缠裹在刀身上的、浸染了鲜血和尘土的粗麻布，在这一撩之下，骤然崩裂开一道缝隙！
一道凝练、森寒、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暗红色刀光，如同中睁开的魔眼，自麻布的裂缝中，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