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寒风,自石碑移开后露出的黑暗洞口汹涌而出,瞬间冲散了周围旋转汇聚的潭水,在秦斩身边形成一片诡异的、无水空洞。那风不仅冷,更带着一股陈腐、死寂、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阴煞之气,吸入一口,便让人从喉咙到肺叶都冻得生疼,连思维都似乎要被冻结。
秦斩背靠着冰冷滑腻的潭底岩壁,嘴角血迹未,右臂缠着的湿衣传来阵阵麻痹与刺痛,方才的撞击让他气血翻腾,内腑受创。但他强忍着晕眩和剧痛,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那黑洞洞的入口。
石碑已完全移开,露出一个约莫丈许高、五六尺宽的拱形门洞。门洞边缘是粗糙开凿的痕迹,与石碑的精致古朴形成鲜明对比。门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只有那呼啸的阴风,不断从黑暗中吹出,带来更浓郁的、令人作呕的陈腐气息,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金属锈蚀和某种香料混合的古怪味道。
幽冥令依旧死死嵌在石碑原本位置的侧方一个凹槽内,正散发着渐趋平稳的、深紫色的幽光,照亮了门洞前一小片区域。光芒映在门洞内侧的岩壁上,隐约能看到一些模糊的、仿佛是被利器刮擦留下的凌乱痕迹。
秦斩喘息片刻,努力调匀内息。他知道,此刻退无可退。石碑移开,潭水被奇异的力场排开,但这空洞能维持多久?一旦力场消失,潭水倒灌,这洞口是否会被重新封闭?届时困在潭底,只有死路一条。
必须进去!无论门后是生路,还是更可怕的死地。
他挣扎着站起,右臂的麻木感因这阴煞寒风的,反而消退了些许,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清晰的、毒素与寒气对抗的撕裂痛楚。他咬着牙,一步步挪向那黑洞洞的入口。经过石碑时,他看了一眼那嵌死的幽冥令,没有试图取出——这或许是维持门开的“钥匙”。
踏入洞口的刹那,阴风更烈,几乎要将他吹倒。光线也骤然暗淡,只剩下身后幽冥令那点深紫幽光,勉强勾勒出门洞的轮廓和前方几步的距离。脚下是向下倾斜的、湿滑冰冷的石阶,开凿得极为粗糙,布满了青苔和某种滑腻的、类似菌毯的东西。
秦斩左手扶着冰冷湿的岩壁,右手(缠着湿衣)虚按在绑在背后的“无名”刀柄上,一步步向下走去。石阶盘旋向下,仿佛没有尽头。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着一切,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以及那永不停歇的阴风呼啸声。
空气中的陈腐气味越来越浓,那金属锈蚀和古怪香料的味道也越发清晰。秦斩的心渐渐提了起来。这味道,不像天然形成,倒像是……长期封闭的墓,或者存放重要物品的密室里,才会有的气息。
难道这“幽冥之门”后,是一座地宫?或是一座古墓?
又向下走了约莫百级石阶,前方终于出现了变化。不再是永无止境的向下阶梯,而是一条相对平直、但更加宽阔的甬道。甬道两侧的岩壁变得平整,隐约能看到上面有模糊的壁画痕迹,但年代久远,又被湿气侵蚀,早已斑驳脱落,难以辨认具体内容。
甬道尽头,有光。
不是幽冥令那种深紫幽光,而是一种更加惨淡、稳定的、灰白色的冷光,如同月夜下荒坟的磷火,静静地悬浮在前方。
秦斩加快脚步,走出甬道。眼前豁然开朗,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后又经人工修整的地下洞窟边缘。
洞窟呈不规则的圆形,方圆数十丈,高约十丈。洞顶垂下无数惨白色的钟石,与幽潭溶洞中的类似,但更加密集、巨大,许多钟石的尖端,正缓缓渗出那种灰白色的、散发微光的水滴,滴落在下方的地面上,汇聚成一小滩一小滩的发光水洼,正是洞内光源的主要来源。整个洞窟,笼罩在一片朦胧、诡异、死寂的灰白光晕之中。
而在洞窟的正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巨大的、高出地面约三尺的圆形石台。石台用与幽冥令石碑类似的暗沉石材砌成,表面打磨得异常光滑,刻满了更加复杂、密集的符文,这些符文在灰白微光下,似乎也在缓缓流转,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
石台之上,并非空无一物。
那里,赫然摆放着一具棺椁。
棺椁通体漆黑,非木非石,材质难辨,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光滑如镜,反射着洞顶滴落的灰白水光,流转着冰冷幽暗的光泽。棺椁形制古朴厚重,比寻常棺木要大上一圈,静静卧在石台中央,与周围流转的符文、滴落的水光、死寂的氛围融为一体,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威严与……邪异。
而在棺椁头部位置的前方,石台边缘,还矗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造型奇异的石碑。石碑颜色暗红,如同涸的血痂,上面似乎刻着字。
秦斩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那具漆黑的棺椁牢牢吸引。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这地宫,这石台,这棺椁……难道就是“幽冥之门”后隐藏的终极秘密?里面葬着谁?与幽冥令有何关联?与师父的遗命、韩家的血仇,又有何纠葛?
他强压心中的惊涛骇浪,目光移向那座暗红色的石碑。或许,答案就在那碑文之上。
他缓缓走向石台,脚步声在空旷死寂的洞窟中回荡,显得格外清晰。随着靠近,他看清了石碑上的字。那是一种极其古老的篆文,比古庙地图上的字迹更加难以辨认,铁画银钩,每一笔都仿佛蕴含着无尽的戾气与不甘。
秦斩凝神,努力辨认着那些如同鬼画符般的文字。他自幼受师父教导,对古文涉猎不少,但此刻也只能勉强认出部分:
“……余……以证道……以煞养魂……终为天道所嫉……噬魂反噬……魂散之前……聚毕生煞元……封于此棺……留待有缘……”
“……后世持‘幽冥真令’至此者……若非命格至凶、煞气缠身之辈……近棺十步……必遭煞元反冲……魂飞魄散……”
“……若同源煞气相引……或可启棺……得余之遗泽……亦承余之因果……慎之……慎之……”
落款,是一个更加狰狞扭曲、仿佛用鲜血和怨气书写的符号,秦斩完全不认识,但看其形态,隐隐与幽冥令上某些纹路,有几分神似。
命格至凶?煞气缠身?同源煞气相引?
秦斩低头,看向自己青黑蔓延、缠满浸毒湿衣的右臂,又想起韩雨微肩头那刚刚被压制的奇毒,以及自己十五年来萦绕不散的血海深仇。
这所谓的“煞气”,他们二人,似乎都算得上“缠身”。
而这棺中之“余”,自称“以证道、以煞养魂”,最终被“噬魂反噬”,听起来绝非善类,其留下的“遗泽”,恐怕也伴随着极大的风险和“因果”。
但“启棺……得余之遗泽”这句话,如同的低语,在他耳边萦绕。遗泽……是否包括彻底化解他们身上奇毒的方法?是否包括更强大的力量,足以应对幽冥道、沙狼帮,乃至那左颈有蛇形疤的仇人?是否包括……揭开所有谜团的钥匙?
秦斩站在暗红石碑前,距离那漆黑棺椁,恰好十步。
阴风不知何时已停歇,洞窟中只剩下灰白水珠滴落的、单调而空洞的“滴答”声。惨淡的光晕笼罩着石台、棺椁,和他孤寂的身影。
向前一步,可能是万丈深渊,也可能是……柳暗花明。
他缓缓抬起自己那缠满湿衣、青黑可怖的右臂,目光冰冷地望向那具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棺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