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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江湖,只为杀一人》 · 癞蛤蟆想屁吃

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14

东南侧的崖壁,在暴雨中宛如一头沉默的巨兽,黑黢黢地矗立着。雨水顺着陡峭的岩面冲刷而下,形成一道道浑浊的小瀑布。秦斩在湿滑的岩石间攀援,仅存的右手稳如铁铸,每一次探出,都精准地抓住岩缝或凸起的石块,身形在暴雨中依旧保持着令人惊叹的灵活与稳定。

他右臂衣袖的划伤处,麻痒感渐渐变得明显,还带着一丝灼热。碧磷之毒,名不虚传。他必须尽快处理。

在半山腰一处被几丛茂密藤萝遮掩的地方,秦斩拨开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的枝叶,露出了后面一个不足半人高的狭窄洞口。洞内漆黑,有阴冷的风夹杂着土腥味吹出。他侧身钻了进去。

洞内比想象中要深一些,也宽敞一些。入口虽窄,里面却有一个两丈见方的不规则空间,地上是燥的沙土和碎石,洞顶有缝隙,但位置巧妙,雨水渗不进来,只有凉风穿堂而过,驱散了些许霉味。显然,这里以前可能是野兽巢,后来废弃了。

秦斩靠着洞壁坐下,长长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气息。他解下腰间那个从杜魁身上得来的皮囊,又掏出火折子——虽然浸了水,但他用油布包裹得极好,还能用。费力地引燃了从怀里摸出的、用油纸小心包着的一小撮燥火绒,又捡了些洞内角落不知堆积了多久的枯枝败叶,勉强升起一小堆微弱的火。

火光跳动,驱散了洞口的些许黑暗和寒意,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撕开右臂伤口处的衣袖。一道寸许长的划伤,不算深,但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黑色,微微肿胀,渗出的血也是暗红色的。

他从皮囊里倒出些东西。除了几十两散碎银子和几块成色不错的银锭,还有一个扁平的锡制酒壶,几块用油纸包着的肉,以及一个粗糙的小瓷瓶,上面贴着“金疮药”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秦斩拔掉酒壶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劣质的烧刀子如同火线般滚入喉咙,带来一股灼热,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将剩下的酒液倒在了右臂的伤口上。

“嗤——”

酒液与伤口接触,冒起细微的白沫,带来一阵剧烈的刺痛。秦斩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是嘴角的线条绷得更紧了些。他扔掉空酒壶,拿起那个瓷瓶,拔掉木塞闻了闻,是寻常的金疮药,夹杂着些许劣质麝香和冰片的气味。他直接将药粉倒在伤口上,然后从已经被划破的衣袖上扯下相对净的一条布,用力将伤口缠紧。

做完这一切,他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碧磷之毒霸道,虽入体不深,又被内力压制,但终究是隐患。寻常金疮药只能止血生肌,对这种奇毒无效。他需要更对症的解药,或者,以深厚内力慢慢出。

他盘膝坐好,闭上眼睛,开始默默运转师门心法。一股微弱却坚韧的内息从丹田升起,循着特定经脉游走,缓缓向右手臂汇聚,试图包裹、消磨那侵入的毒素。内息所过之处,带来丝丝清凉,暂时压下了伤口的灼热麻痒。

洞外,暴雨依旧滂沱,雷声在远山滚动。洞内,只有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他悠长而缓慢的呼吸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暴雨的声势似乎小了一些,但远未停歇。秦斩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眼中疲惫之色稍减,但右臂伤处的青黑并未退去,只是蔓延的趋势被遏制住了。内力毒,非一之功。

他拿起一块肉,慢慢咀嚼。肉又硬又咸,但在体力大量消耗后,却是补充能量的好东西。他一边吃,一边在脑海中梳理着今夜发生的一切。

从“一碗泉”遇到沙狼帮的探子,到野狐岭破庙的冲突,再到“幽冥道”的突然介入,最后是韩氏父女的仓惶逃离……线索纷乱,却似乎都隐隐指向某个中心。

沙狼帮要抓活的韩氏父女,尤其是那少女,为了所谓的“幽冥令”线索。

“幽冥道”半路出,手段狠辣,目标似乎也是韩氏父女,或者至少是要灭口、警告沙狼帮。

韩雨微颈间的铁牌……师父留下的半片玄铁令牌……

还有黑衣蒙面人……“幽冥道”的鬼爪标记……

以及,自己追寻了十五年、左颈有蛇形疤痕的仇人……

这些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

秦斩从怀中取出那半片玄铁令牌。冰凉的触感传来,即使在火光下,令牌也呈现出一种吸光的暗沉。边缘的断口参差不齐,上面的魑魅纹路扭曲诡异,仿佛活物。他摩挲着令牌,目光落在那些纹路上,试图回忆起韩雨微颈间铁牌那惊鸿一瞥的纹路细节。

忽然,他手指一顿。令牌的某个角落,一个极其细微的、类似云雷纹的装饰性刻痕,与他记忆中铁牌边缘的某个弧度,隐隐有重合之感!虽然铁牌的大部分纹路他没看清,但这细微处的相似,绝非巧合!

难道……韩雨微的铁牌,与自己这半片令牌,原本是一体?或者,出自同源?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震。如果真是如此,那韩家父女卷入的漩涡,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与自己师门血仇的关联,也可能比预想的更直接!

他收起令牌,又拿出从杜魁身上得到的黑色狼头木牌,以及陈阴遗落的那块染血黑布。木牌粗糙,只是沙狼帮的身份凭证。黑布上的鬼爪锁链图案,在火光下更显阴森。他仔细端详那图案,试图与令牌纹路、记忆中的蛇形疤进行对比,但风格迥异,看不出直接联系。

“幽冥道”……这是一个全新的名字,一个隐藏在暗处的庞大阴影。他们为何也对“幽冥令”感兴趣?那“幽冥令”究竟是何物,能引得这些势力觊觎?

还有沙狼帮背后所谓的“那位”大人物,又是谁?能驱使沙狼帮这样的地头蛇为其卖命,绝不简单。

秦斩感到自己仿佛陷入了一片迷雾沼泽,四面八方都是未知的危险,而脚下,则可能是吞噬一切的陷阱。但他没有退缩,只有冰冷的意和更坚定的决心。迷雾越浓,说明距离真相越近。这些突然冒出来的牛鬼蛇神,或许正是揭开过往血幕的钥匙。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关于“幽冥道”,关于“幽冥令”,关于沙狼帮背后的“那位”,以及,韩家父女的真实来历和那铁牌的隐秘。

最好的突破口,自然是韩家父女。但他们现在不知所踪,沙狼帮和“幽冥道”都在搜寻,自己贸然去找,很可能撞入罗网。

其次,是沙狼帮。从陈阴的反应看,他对“幽冥道”颇为忌惮,也知晓不少内情。或许,可以从沙狼帮身上打开缺口。尤其是那个大当家“血狼”殷破天,以及他们背后的“那位”。

但沙狼帮老巢“黑风坳”必定守卫森严,硬闯非智者所为。需要机会。

最后,是“幽冥道”。这个组织神秘莫测,行事诡谲,更难寻找踪迹。但今夜他们出手了,留下了痕迹。那些淬毒的弩箭,独特的鬼爪标记,或许能顺着这些线索,摸到一点门道。只是,这无异于火中取栗,风险极大。

秦斩默默权衡着。右臂伤口传来的隐痛,提醒着他此刻的状态并非最佳。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并设法获取碧磷毒的解药,或者找到能彻底出毒素的方法。

他目光落在那堆逐渐微弱的火上,又添了几细枝。火光重新亮起,映照着他沉思的脸庞。

就在这时——

洞外呼啸的风雨声中,极其突兀地,传来一声细微的、仿佛重物坠地的闷响,以及一声压抑的、短促的痛呼!

声音很近!就在洞口下方不远处的斜坡!

秦斩眼神一凛,瞬间屏息凝神,右手无声无息地握住了身旁缠着麻布的“无名”。身体微微绷紧,如同一张拉开的弓,蓄势待发。

洞外的声响停歇了片刻,只有风雨声。但秦斩敏锐的听力捕捉到,有粗重而凌乱的喘息声,以及衣物与湿滑地面、灌木摩擦的窸窣声,正艰难地、缓慢地向着洞口方向靠近!

不是野兽。是人。而且,似乎受伤不轻,行动困难。

是谁?沙狼帮的漏网之鱼?“幽冥道”的手?还是……

秦斩将身体隐入洞口内侧更深的阴影中,气息收敛到极致,目光透过藤萝的缝隙,冷冷地投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风雨晦暗,只能看到模糊晃动的影子。那影子挣扎着,似乎想要攀爬,却一次次滑倒。终于,在又一阵明显的摩擦和闷哼之后,一只沾满泥泞的手,猛地扒住了洞口下方一块凸出的岩石!

接着,另一只手也扒了上来,手指纤细,肤色苍白。

然后,一张毫无血色的、沾满泥水的小脸,从洞口下方艰难地探了出来。湿透的头发紧贴在额头和脸颊,嘴唇冻得发紫,一双大眼睛在黑暗中惊恐地四下张望,最终,对上了洞内阴影中,秦斩那双在微弱火光映照下,幽深如寒潭的眼睛。

韩雨微。

她似乎用尽了最后力气才爬到这里,当看到洞内有人,尤其是看清秦斩的轮廓和那双眼睛时,她明显吓了一跳,身体一僵,扒着岩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更显苍白。但她眼中随即爆发出强烈的、混合着惊喜、哀求与绝望的光芒。

“恩……恩公……”她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得几乎被风雨声吞没,带着哭腔和极度的虚弱,“救……救我爹爹……”

话音未落,她似乎再也支撑不住,扒着岩石的手指一松,整个人就要向后仰倒,滑下陡坡!

电光石火之间,一只稳健有力的手,从洞内阴影中疾探而出,精准地抓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秦斩的手,燥,温热,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硬茧,与她冰冷湿滑、颤抖不已的手腕形成鲜明对比。

韩雨微只觉得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将她已经脱力的身体猛地向上提起!天旋地转间,她已被拉进了狭窄的洞口,摔落在洞内燥的沙土地上,溅起少许尘埃。

她剧烈地咳嗽着,浑身湿透,泥污遍体,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像一只从暴雨中捞起的、奄奄一息的雏鸟。

秦斩松开了手,退后半步,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她父亲韩文石呢?遇到了什么?

韩雨微挣扎着想要坐起,却似乎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她仰起苍白的小脸,泪水混合着脸上的泥水滑落,声音破碎不堪:“爹……爹爹他……为了引开追兵……往北边去了……好多黑衣人……他们用弩箭……爹爹他……他让我往这边跑……说这边陡,可能……可能有机会……”

她语无伦次,显然惊惧到了极点,也虚弱到了极点。

黑衣人?弩箭?是“幽冥道”!

秦斩眼神一凝。沙狼帮在搜,幽冥道也在追,韩文石一个书生,引开追兵,恐怕凶多吉少。

“你如何找到此处?”秦斩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洞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

韩雨微被他冷硬的语气激得又是一颤,瑟缩了一下,才低声道:“我……我不知道……爹爹让我往这边跑,我慌不择路,摔了好多次……后来看到这边崖壁,实在没力气了,看到这里有藤萝,就想……想爬上来躲一躲……没想到……”她看了一眼那堆微弱的火,又看了一眼秦斩,眼中充满了后怕和侥幸。

是巧合?还是冥冥中的指引?

秦斩不再追问。他走到洞口,侧耳倾听片刻。风雨声中,远处似乎有隐约的呼喝声和犬吠声传来!沙狼帮竟然动用了猎犬!而且声音正在向这个方向近!

他眉头微蹙。猎犬嗅觉灵敏,韩雨微一路逃来,痕迹和气味在雨后虽被冲淡,但未必能完全掩盖。这个山洞,已经不安全了。

他回身,看向瘫软在地、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韩雨微,又看了看自己尚未祛除毒素的右臂,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麻烦,但似乎无法丢下不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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