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关外的风,硬得像刀子,卷着砂砾,刮过秃鹫岭的断崖。天地一色,皆是昏黄。
秦斩站在崖边。右手里提着一柄缠满粗麻布的长物,看形状,是刀。左袖空荡,在风里微微晃动,束在腰间的袖管结早已磨损发白。
他回望来路。西北苦寒之地,只剩沙丘起伏的弧线。十五年前,师父就是从这条道,把他捡回山的。那时他四岁,趴在爹娘冰凉的尸首旁,右臂齐肘而断,血把半身粗布衣浆得梆硬。
“从今往后,你就叫秦斩。”师父说,声音像这戈壁的风,涩,却有种奇异的力道,“斩断前尘,也斩尽仇雠。”
仇雠是谁?
秦斩不知道。他只知道,记忆里那个大雪漫天的夜晚,七门上下三十七口,除他因贪玩躲在后山寒潭练闭气功侥幸得脱,其余人皆葬身火海。他在焦黑的梁木与尚有余温的尸骸间扒了整夜,只从大师兄至死紧攥的掌心里,抠出半片冰凉的玄铁令牌——非金非木,触手生寒,上刻魑魅纹路,边缘是参差的断口。
还有师父。师父咽气前,用尽最后力气,以指蘸着自身涌出的血,在他稚嫩的掌心,画下一道扭曲如蛇的疤痕。
“左……左颈……找……”
话未尽,人已绝。
那年,秦斩七岁。之后十年,他拖着师父临终前从废墟里拔出、塞给他的刀——刀名“无名”,刃长三尺七寸,重二十九斤三两,刀身隐有暗红纹路如血丝——一路西行,深入大漠。在生与死的缝隙里打磨筋骨,在狼群与马贼的刀口下淬炼技。他活了下来,像戈壁石缝里最顽强的芨芨草。他要活着,活到找出那道疤,找出令牌的另一半,找出那把火背后,所有人的脸。
……
腊月二十四,午时刚过。头毒,晒得地皮发烫。
秦斩进了甘凉道上的第一处集镇,当地人叫它“一碗泉”。名字听着有几分水汽,实则只是沿着口苦水井胡乱搭起的十来间低矮土坯房,外加两家客栈和一个快被风扯烂的酒旗。风过处,扬起沙尘混着牲口粪便的气味,直呛口鼻。
他在井边蹲下,用唯一的手掬水。水浑,映出一张年轻却过分冷硬的脸。眉眼锋锐,鼻梁很高,嘴唇习惯性地抿着,没什么血色。长期的曝晒与风沙,给这张脸镀上了一层粗糙的暗色。
身后传来马蹄声,杂沓,由远及近。至少六七匹,蹄声重,是惯于长途奔袭的健马。马上的人呼吸沉浊,带着股长途跋涉后的燥气与隐约的血腥味。
他们在井边勒住马,喷着响鼻。
“喂,独臂的。”一个粗嘎的声音砸过来,像沙石磨铁,“让开些,爷们饮马。”
秦斩没回头,继续慢慢掬水,喝了一口。很涩。
“聋了?”那声音带上了不耐烦,接着是下马的落地声,沉重的脚步走近。
秦斩放下水,缓缓站起身,用衣角擦了擦手,将瘪了大半的羊皮水囊系回腰间。动作不疾不徐。
一只粗壮、指节黝黑的大手伸过来,要推他肩膀。手在半空,停住了。
秦斩抬眼,看向手的主人。那是个黑脸膛的壮汉,一脸络腮胡,几乎遮住半张脸,左眼角有道寸许长的旧疤,平添几分悍气。他穿着脏得辨不出本色的皮袄,腰挎弯刀,正瞪着眼。
两人的目光撞上。秦斩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可以说空洞,没什么情绪。但络腮胡汉子伸出的手,却硬生生僵在了那里,背上莫名窜起一股寒意。那是常年刀口舔血的人对危险的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老胡,磨蹭啥呢?赶紧饮了马赶路!天黑前得到野狐岭!”后面传来一个尖细些的声音,透着不耐烦。
被叫做老胡的汉子喉咙里咕哝了一声,悻悻收回手,骂了句听不清的脏话,牵着自己的马去井边。其余几人也纷纷下马,围着那口不大的井台稀里哗啦地冲洗、灌水囊,目光却时不时瞟向墙阴影下的独臂青年。
秦斩已走到土墙下,找了个背阴处坐下,闭目养神。怀里揣着半块硬得能硌掉牙的杂面馍,他摸出来,慢慢掰下一小块,送进嘴里,用唾液一点点润湿了,再慢慢咀嚼。腮帮子随着咀嚼轻微动作,脸上没什么表情。
“独臂的,从哪边来啊?”那个尖细声音的主人凑了过来,蹲在秦斩对面。这是个瘦高个儿,脸长得像马,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咧开嘴,露出一口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
秦斩没睁眼。
“嘿,还是个闷葫芦。”瘦高个儿也不恼,自顾自说着,带着股西北口音,“瞧你这方向,是从西边戈壁过来的?这年头,独身上路可不太平,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在秦斩空荡的左袖扫过,语气里带上点轻佻,“……尤其是身上不太便利的。”
秦斩咀嚼的动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瘦高个儿没察觉,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咱弟兄是跑货的,正往东边去。路上缺个打下手的,我看你体格还行,虽然少条胳膊,搬搬抬抬总还能。管饭,一天再加二十个铜子儿,咋样?”
“不。”秦斩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哑,像沙砾在陶罐里摩擦。
瘦高个儿脸一沉,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给脸不要脸是吧?”
“老九!”络腮胡老胡喝了一声,快步走过来,一把将瘦高个儿扯开,对着秦斩抱了抱拳,语气硬邦邦,但还算客气,“这位兄弟,手下人不会说话,你多包涵。不过世道乱,一个人走确是凶险。咱们人多,互相有个照应。你若是改了主意,今夜我们就在野狐岭北坡那座破山神庙落脚。”
说完,不由分说,扯着骂咧咧的“老九”回到马队那边。几人匆匆饮完马,翻身上去,马蹄嘚嘚,沿着黄土道向东去了,扬起一溜烟尘。
秦斩依旧闭着眼,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风声里,他才慢慢睁开。目光落向那些人消失的方向,又缓缓扫过井台边凌乱的马蹄印,以及那瘦高个儿“老九”下马时,无意中踩到湿泥留下的一枚脚印——脚印旁,有一小块不起眼的、涸的深褐色污渍。
是血。不是新鲜的血,但时间也不会太久。
跑货的?秦斩心里冷笑。那些人马鞍的磨损痕迹集中在特定位置,是常年骑马劫掠、快速上下才会留下的;皮袄肘部、肩部有不易察觉的、反复清洗也难褪净的褐黑色;虎口的老茧厚而位置特别,那是长年累月握刀、拉弓磨出来的。尤其是那个“老九”,他腰间那柄弯刀的刀柄缠绳上,嵌着一颗米粒大小、不起眼的绿松石。
秦斩认得。那是横行甘凉道十余年的“沙狼帮”,小头目以上才有的标记。三年前,沙狼帮劫了一支从中原往西域的商队,七十三口,鸡犬不留。师父曾提过,那商队里有他一位故交的子侄。师父当时沉默了很久,终究只是叹了口气。山高路远,仇家未明,七门自身亦在风雨中,有些事,力所不及。
秦斩的右手,轻轻抚过缠满粗麻布的刀柄。麻布粗糙的质感摩擦着掌心常年握刀磨出的硬茧。无名在鞘中,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渴血的轻颤。
……
头西斜,将天地染成一片昏黄带血的颜色。野狐岭的轮廓在暮色中狰狞如蹲伏的巨兽。北坡下,果然有座破败的山神庙,只剩个主殿的框架还算完整,门窗早不知去向,从秦斩隐身的乱石堆后望去,能看见里面跳跃的火光,听见隐约的、被风撕碎的笑骂声。
六匹马拴在殿外半倒的廊柱上,正无聊地打着响鼻,蹄子刨着地。
秦斩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伏在百步外的乱石阴影里,气息收敛到近乎于无。他目力极好,能看清殿内六人围坐火堆,正在撕扯着什么动物的腿肉,油脂滴在火里,滋啦作响。
“……那独臂的穷酸,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是老九尖细的嗓音,带着酒后的亢奋与不满。
“少说两句。”是老胡沉些的声音,“我看那人不简单。这趟‘货’要紧,老大再三叮嘱,不得节外生枝。”
“货?”老九嗤笑,“就那姓韩的酸丁,带着个病怏怏的丫头片子,能有什么大油水?非要绑活的,麻烦!”
“你懂个屁!”老胡似乎压低了些声音,但秦斩耳力非凡,仍能捕捉到随风飘来的零星字句,“……那丫头身上……牵扯到……上面……的大人物……黑风坳……交接……少不了咱们好处……”
黑风坳。沙狼帮的老巢之一,位于甘凉道与漠北交界的险峻山坳,易守难攻。
秦斩眸光微凝。上面的大人物?交接?活的?
他正待凝神细听,忽然,耳廓极其轻微地一动。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极其细微的、几乎融入夜色的破空声,从左后方的乱石堆顶袭来!目标是他的后心!
间不容发之际,秦斩贴着地面的身体如同装了机簧,毫无征兆地向左横移半尺!
“咻——啪!”
一块拳头大小、边缘锋利的石块擦着他右耳飞过,狠狠砸在他方才伏卧位置的青石上,溅起几点火星。
与此同时,秦斩右手在身后一探一甩,那柄缠满麻布的“无名”已如黑暗中暴起的毒蛇,带着沉闷的低啸,向后方横扫而去!速度之快,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模糊的灰影。
“咦?”
一声极轻的惊咦,带着意外。
“叮!”
一声清脆却短促的金铁交鸣声炸开,在寂静的岭下格外刺耳。
秦斩已借势旋身,单膝跪地,右手持“刀”横于身前。三丈开外,一块较高的山石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色身影。全身包裹在夜行衣中,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夜色中依然明亮的眼睛,此刻正带着讶异与审视,紧紧盯着秦斩。此人手中握着一柄细剑,剑身于黑暗中泛着秋水般的微光,此刻正微微颤动,显是方才硬接秦斩那一记横扫,并未占到便宜。
破庙里的喧哗声,戛然而止。
“谁?!”老胡的暴喝从庙门方向传来,伴随着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器出鞘的铿锵声。
黑衣蒙面人迅速瞥了一眼破庙方向,火光已映出人影幢幢。他又深深看了秦斩一眼,那眼神极其复杂,有惊疑,有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急切?下一瞬,他足尖在石上一点,身形如夜栖的枭鸟般倒掠而起,轻盈地落在后方更远处的树梢,再一点,几个起落,便融入后方更浓密的黑暗山林之中,消失不见。
轻功极高,而且路数……有些奇特。
秦斩没有追。他缓缓站直身体,转向破庙方向。
火光跃动,映照着冲出来的六张惊怒交加的脸。老胡、老九,还有另外四名马匪,手持兵刃,看到秦斩独自一人立在庙前空地上,皆是一愣。
“是……是你?!”老九最先反应过来,尖声叫道,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你他妈跟踪我们?!”
秦斩没说话。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将那柄缠满粗麻布、看似笨拙的长刀,平平举起,指向冲出来的六人。缠布在渐起的夜风中,末端轻轻飘动。
月色凄冷,落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落在他空荡的左袖上。
一种无声的、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寒意,悄然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