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是零星几滴,敲打在破庙残瓦和山林枝叶上,噼啪作响。很快,雨点变得密集,连成一片沙沙声,最后化作瓢泼之势,笼罩了整座野狐岭。天地间一片晦暗,只有沙狼帮匪徒手中尚未熄灭的火把,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更添几分凄惶。
破庙内,陈阴的脸色比外面的天色还要阴沉。雨水顺着破漏的屋顶滴落,在地面积起一个个小水洼,混杂着尚未完全凝固的血迹,流淌出暗红的纹路。出去追索的几队人马陆续返回,个个淋得如同落汤鸡,脸上带着惊惧和茫然。
“二当家,东边林子搜过了,没见人影,只在三里外的山沟里发现了老疤瘌他们的尸体……都是一刀毙命,伤口很怪,不像是寻常刀剑……”一名小头目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发颤。
“西边山道有打斗痕迹,但人不见了,还捡到这个。”另一人递上一块被雨水打湿的黑色布片,边缘参差,像是从衣襟上大力撕扯下来的。
陈阴接过布片,指尖传来冰凉滑腻的触感。布料是上好的夜行衣材质,绝非沙狼帮这些糙汉子所用。他凑到尚未熄灭的火堆旁细看,布片内衬一角,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标记——那是一个抽象的、仿佛鬼爪握持锁链的图案。
“鬼差索命,无常勾魂……”陈阴瞳孔骤然收缩,低声念出八个字,握着布片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发白。
周围几个老资历的帮众听到这八个字,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怕的诅咒。
“二……二当家,难道是……‘幽冥道’?”一个小头目声音涩,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
陈阴没有回答,但铁青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他猛地将布片攥紧,又缓缓松开,细长的眼睛里寒光闪烁,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大当家如此重视,甚至惊动了‘那位’……原来那丫头身上的东西,竟然牵扯到了‘幽冥道’!”
“幽冥道”——一个近十年才在江湖中若隐若现的神秘组织。没人知道其基所在,首领是谁,规模多大。只知道他们行事诡秘,出手狠辣,目标明确,且每次行动,现场要么不留活口,要么会留下类似鬼爪锁链的标记,久而久之,便有了“鬼差索命,无常勾魂”的传闻。据说,他们只为钱和某些特定的“东西”出手,信誉极高,也极为难缠。沙狼帮虽然凶悍,但与这种藏身暗处、行事不择手段的组织比起来,终究少了些阴诡,多了些忌惮。
“那……那对父女,还有那个独臂的,会不会已经被‘幽冥道’的人……”另一人猜测道,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陈阴烦躁地打断他:“不可能!若是‘幽冥道’得手,早就远遁千里,何必多此一举,射我们的人,还留下标记挑衅?他们是在灭口,也是在警告!”他顿了一下,眼中阴鸷之色更浓,“而且,那个独臂的小子……不简单。他能在弩箭突袭的瞬间躲开,还趁乱消失,绝不是普通角色。‘幽冥道’的目标或许和我们一样,但那个独臂的,是变数。”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雨水顺着破庙的缝隙流下,滴答作响,敲打着混乱的神经。“大当家那边有回信吗?”
“还没有,雨太大,信鸽恐怕……”手下人嗫嚅道。
陈阴挥手制止他,走到庙门口。外面暴雨如注,山林漆黑一片,只有哗哗的雨声充斥耳膜。这样的天气,别说追人,就是辨别方向都难。
“传令下去,”陈阴转过身,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尖锐,“所有人以破庙为中心,三人一组,向外搜索五里。重点排查山洞、崖缝、树洞等可藏身之处。发现任何可疑痕迹,立刻发信号,不许单独行动!尤其是注意有无独臂之人的踪迹,以及……鬼爪标记!”
“是!”众匪凛然应诺,虽然心中恐惧,但更怕眼前这位以狠辣著称的二当家。
很快,沙狼帮众重新分组,披上简陋的蓑衣或油布,三人一队,冒雨钻进漆黑的雨幕山林之中。破庙内,只剩下陈阴和四名心腹守卫。
陈阴走到火堆旁,伸出双手烤火。左臂的伤口已经草草包扎,但雨水浸透,又开始渗血,传来阵阵刺痛。他盯着跳跃的火苗,心思电转。
“幽冥道”的出现,让事情变得无比复杂。那独臂青年的身手,更是出乎意料。还有那对父女……韩文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如何能引得“幽冥道”和沙狼帮同时出手?他女儿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竟能牵扯到“幽冥令”那种传说中的东西?
“幽冥令”……陈阴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即又被深深的忌惮覆盖。那是江湖中流传已久的传说,据说得之可号令一个古老而庞大的隐秘势力,获得无尽财富和力量。但也只是传说,从未有人证实其存在。难道,竟是真的?而且,线索在一个病怏怏的小丫头身上?
他忽然想起,大当家殷破天在交代任务时,曾含糊提过一句:“……小心那丫头颈上的铁牌……”
铁牌?
陈阴猛地站起身。是了!那韩雨微被劫来时,虽然惊恐狼狈,但脖颈上确实挂着一红绳,隐约能看到一块铁牌!当时只以为是寻常饰物,未曾在意!
必须找到他们!活要见人,死……也必须拿到那块铁牌!
就在陈阴心起伏之际,庙外风雨声中,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仿佛夜枭啼叫的唿哨!
是东边!大约二三里外!
陈神一振,霍然转身:“东边有发现!走!”
他带着四名心腹,毫不犹豫地冲入茫茫雨幕之中。
……
就在陈阴等人离开后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破庙神龛后方,那堆被沙狼帮匪徒踢散、覆盖着厚厚尘土杂物的地面,微微动了一下。接着,一块看似实心的、满是泥污的“石板”被从下面轻轻顶开一条缝隙。
一双警惕的眼睛在缝隙后闪了闪,确认庙内除了雨声和燃烧的柴火噼啪声,再无其他动静后,“石板”被缓缓移开,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洞口。
先是韩文石狼狈地爬了出来,他浑身湿透,沾满泥污,脸上毫无血色,也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的。他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赶紧回身,从洞里拉出女儿韩雨微。
韩雨微情况更糟,小脸苍白得吓人,嘴唇发青,浑身颤抖个不停,也不知是寒冷还是后怕。她被父亲拉上来,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韩文石紧紧扶住。
“爹……他们……他们都走了吗?”韩雨微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
“嘘……”韩文石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片刻,只有风雨声。他稍稍松了口气,但眼中忧虑更重,“走了,但未必走远。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得赶紧离开。”
“可是……那位恩公……”韩雨微看向之前秦斩静坐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一滩水渍。
韩文石也看向那里,神色复杂。那独臂青年救了他们,却又在混乱中消失无踪。是生是死?是被那突如其来的弩箭所伤,还是已然独自离去?他心中没有丝毫埋怨,只有感激和担忧。萍水相逢,对方已救他们一次,没有义务再保护他们。
“恩公武功高强,吉人自有天相。”韩文石低声安慰女儿,也安慰自己,“我们先顾好自己。走,趁他们还没回来,我们往南边林子深处去,找个地方避雨,天亮再做打算。”
他搀扶着女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破庙,投入冰冷漆黑的雨夜山林。大雨瞬间将他们吞没,抹去一切痕迹。
然而,他们并未察觉到,就在破庙残破的屋檐阴影下,一道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静静伫立了多久。
秦斩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右臂的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雨水混合着淡淡的血水渗出。他左手(他唯一的右手)中,依旧捏着那半截染血的淬毒短矢。矢尖的幽蓝,在偶尔划破夜空的闪电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
他方才并未远遁。弩箭袭来时,他凭借超凡的听力和直觉,瞬间判断出袭击并非针对自己,也并非覆盖射击,主要目标是沙狼帮的头目。他选择冲向神像后死角,既是避开流矢,也是为下一步行动做准备。混乱中,他并未离开破庙,而是凭借高超的轻功和夜色掩护,悄然掠上了庙顶残存的梁柱阴影处,如同一只蛰伏的夜枭,将庙内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陈阴认出“鬼爪标记”时的震惊,听到了“幽冥道”和“幽冥令”这几个字眼,也看到韩氏父女从地窖中爬出,仓惶离去。
幽冥道……幽冥令……
秦斩脑海中,那半片冰冷的、刻着魑魅纹路的玄铁令牌,与陈阴手中布片的鬼爪锁链图案,缓缓重叠。虽然纹路不同,但那种阴冷、诡谲的感觉,却如此相似。
还有韩雨微颈间那块铁牌……刚才在庙内火光下惊鸿一瞥的纹路,此刻在记忆中渐渐清晰,似乎也与那半片玄铁令牌的边缘断口,隐隐有些关联。
师父咽气前画的蛇形疤……玄铁令牌……幽冥道……幽冥令……韩家父女……
这些支离破碎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在他冰冷的脑海中漂浮。暂时还串联不起来,但他有种直觉,自己似乎无意中,撞进了一张早已编织好的、巨大的网中。而这张网,或许与他追寻了十五年的血仇,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半截毒矢。矢杆做工精良,绝非寻常江湖客或沙狼帮所能拥有。淬的毒也非普通毒药,而是一种罕见的、名为“碧磷”的剧毒,见血封喉,中者浑身血液会慢慢凝结发青。这种毒,他只听师父提起过,据传来自西南苗疆,调配极难,价值不菲。
能用得起这种毒矢的,绝非普通势力。“幽冥道”么……
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远处,隐约又传来一声唿哨,似乎比之前更近了些,还夹杂着几声模糊的呼喝与金铁交鸣。
秦斩将那半截毒矢收起,身形一动,如同融入雨夜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滑下屋檐,落地时甚至没有溅起多少水花。他没有去追韩氏父女,也没有循着唿哨声去查看沙狼帮与“幽冥道”的冲突。而是辨明方向,朝着野狐岭东南侧,一处更为陡峭偏僻的崖壁方向掠去。
那里有一个他之前观察地形时留意到的山洞,位置隐蔽,易守难攻。他现在需要处理一下手臂的伤口,也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理清思绪。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衣衫,顺着脸颊流下。冰冷的触感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右臂的伤口传来细微的麻痒感,那是毒素在缓慢侵蚀,但他修炼的内功特殊,加之反应极快,毒素入体不深,已被他强行压制住。
他像一头孤独的狼,在暴雨和黑暗中穿行,警惕着可能来自任何方向的危险。无论是沙狼帮,还是那神秘诡异的“幽冥道”,亦或是那对看似柔弱、却隐藏着巨大秘密的韩氏父女,都让他感受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还有那个在破庙外交手一招、随即远遁的黑衣蒙面人……其轻功路数,也颇为奇特,不似中原常见门派。
这甘凉道,这野狐岭,突然之间,变得扑朔迷离,机四伏。
秦斩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密集的雨幕和浓稠的夜色中。只有沙沙的雨声,掩盖了一切痕迹,也吞噬了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微弱的厮声。
破庙中的火堆,因为无人添柴,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噗地一声,被从破屋顶漏下的雨水彻底浇灭。
最后一点光亮消失,破庙彻底陷入黑暗与寂静,只有风雨呼啸,如同无数亡魂在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