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让陆远舟旁听朝会。
消息是蒋瓛带来的。
"殿下,陛下说明天早朝,让您也去。"
陆远舟正在吃早饭,听到这话差点被粥呛到。
"旁听朝会?我才八岁!"
"陛下的原话是——'十八还小,不让他上殿,就在殿外面听听。'"
殿外面听听——也就是说,他不进奉天殿,而是在殿外的回廊上站着,隔着门听里面的大臣们议政。
这已经是破天荒了。
明朝的朝会制度极其严格,能参加朝会的人只有三种——皇帝、大臣、以及被特许的皇族成员。
太子朱标因为是储君,可以参加朝会。其他皇子——哪怕是成年的藩王,也不能随意参加。
而现在,朱元璋让一个八岁的皇子旁听朝会——
这个信号太强烈了。
所有人都会问一个问题——
十八皇子为什么这么受宠?
陆远舟放下碗,看着蒋瓛:"蒋叔叔,你知道父皇为什么这么做吗?"
蒋瓛沉默了一秒:"陛下没跟老奴说原因。但老奴猜——陛下想让殿下早点了解朝堂。"
"了解朝堂?"
"对。您将来是要封藩的。陛下可能觉得,趁早让您知道朝堂是怎么运转的,对您将来有好处。"
陆远舟想了想,觉得蒋瓛说得有道理——但也不全对。
朱元璋不只是让他"了解朝堂"。
朱元璋是在——试他。
通过让他在朝堂外旁听,观察他的反应。看他能听懂多少,能记住多少,能想到多少。
然后在事后问他——考查他的理解力和判断力。
这一招,跟朱元璋当年考察太子朱标的方法如出一辙。
老朱家的人,从朱标到朱棣,再到现在的朱㭎——每一个都是在"考察"中成长起来的。
只不过朱标是正统继承人,考察的方式比较正大光明。
而他——一个八岁的孩子,用的是最隐秘的方式。
"行,"陆远舟站起来,"我去准备一下。"
"殿下需要准备什么?"
"帮我找一套朝服。"陆远舟想了想,"对了,再给我准备一笔和一叠纸。"
"纸笔?"
"嗯,"陆远舟笑了笑,"旁听朝会,光用耳朵听可不行——得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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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四点。
陆远舟就被福安叫醒了。
天还没亮,整个皇宫还沉浸在黑暗中。只有奉天殿的方向,已经灯火通明。
他穿好朝服——一套小号的红色蟒袍,头上戴着金冠。虽然尺寸比成人的小一号,但穿在他身上倒也像模像样。
"殿下,您真好看。"福安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是衣服好看,不是我好看。"陆远舟打了个哈欠。
凌晨四点的觉被叫醒,他整个人还是懵的。
跟着蒋瓛穿过几道宫门,来到了奉天殿外面的回廊上。
回廊很长,两侧立着几大红色的柱子,地上铺着青石砖。陆远舟站在回廊的一侧,距离奉天殿的大门大约二十步远。
从这里,他能隐约听到殿内的声音——但不一定能听清每个字。
蒋瓛站在他身后,低声说:"殿下,朝会通常持续一个时辰。如果觉得累,可以靠着柱子站一会儿。"
"没事,我站着就行。"
奉天殿的大门缓缓打开,大臣们鱼贯而入。
陆远舟偷偷看了一眼——
文官站在左边,武将站在右边,每个人按照品级排列,整整齐齐。
他认出了几个面孔——
左边最前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文官,面容清瘦,目光沉稳。这是吏部尚书,主管全国官员的选拔和考核。
旁边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武将,身材魁梧,表情严肃。这是兵部尚书,主管全国军务。
再往后——他看到了蓝玉。
蓝玉穿着正式的朝服,但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站在武将的行列里,显得格外扎眼。
所有人都到齐后——
"陛下驾到——"
太监的高呼声响起。
朱元璋从侧门走进奉天殿,坐上了龙椅。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
朝会开始了。
陆远舟站在回廊上,竖起耳朵听。
殿内的声音通过大门传出来,有些模糊,但大致能听清。
第一个上奏的大臣是户部尚书,汇报的是——今年的税收情况。
"洪武十五年,全国田赋收入共计两千九百万石,较去年增长一成二。其中南方各省贡献最大,占全国总收入的六成……"
陆远舟掏出纸笔,快速记录。
两千九百万石。
这个数字在现代看来不算什么,但在明朝初年——这已经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成绩了。
要知道,明朝初年经历了元末几十年的战乱,人口锐减,土地荒废。朱元璋用了十五年时间,把全国田赋从战乱后的低谷恢复到了接近元朝的水平。
这简直是经济奇迹。
第二个上奏的是兵部尚书。
"禀陛下,北元残部近况——北元主脱古思帖木儿仍然盘踞在捕鱼儿海以北,手下约有骑兵两万。近有小股骑兵南下扰边境,被我军击退。"
陆远舟又记了一笔。
北元两万骑兵——这是朱元璋最头疼的问题。
蓝玉后来在捕鱼儿海之战中一举歼灭了北元主力,彻底解决了这个隐患。但那是洪武二十一年的事——还有六年。
也就是说,在接下来的六年里,北元的威胁将一直存在。
朱棣在北平镇守——面对的就是这个威胁。
第三个上奏的,是一个陆远舟没想到的人。
御史中丞。
一个四十多岁的文官,面容方正,目光如刀。
他上奏的内容——弹劾一个地方官员贪墨。
"臣弹劾浙江布政使李德,贪墨赈灾银两三千两,导致灾民饿死四百余人。证据确凿,请陛下定夺。"
殿内安静了一秒。
朱元璋的声音响起——冰冷如铁。
"查。查实了——剥皮。"
两个字。
剥皮。
陆远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知道朱元璋对贪官的处罚极其残酷——"剥皮实草"是他发明的刑罚,就是把贪官的皮剥下来,塞满稻草,挂在衙门门口,警示继任者。
但亲耳听到这两个字——
跟在书本上读到完全不一样。
那不是文字。
那是一道命令。
一道可以让一个人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的命令。
而下达这个命令的人——是他的父亲。
陆远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这就是大明朝。
这就是朱元璋的时代。
在这个时代,贪污三千两银子,就可以被剥皮。
不是因为朱元璋残暴——而是因为他从贫民出身,亲眼见过贪官污吏如何鱼肉百姓。
在他看来,贪官比敌人更可恨。
敌人你,是明刀明枪。
贪官你,是软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地割,让你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所以朱元璋的解决办法就是——用最极端的手段,让所有人都不敢贪。
这个方法粗暴、残忍、不近人情——但有效。
至少在洪武年间——明朝的贪腐率,是整个明朝最低的。
陆远舟把这些想法写在了纸上。
他现在不只是"听"——他在"分析"。
朝会持续了一个时辰,讨论了十几个议题——税收、军务、刑案、科举、赈灾……
每一个议题都涉及千家万户的生计。
陆远舟记了满满三页纸。
朝会结束后,大臣们鱼贯而出。
陆远舟站在回廊上,把纸笔收好。
蓝玉走出来的时候看到了他,挑了挑眉:"哟,小崽子来旁听了?"
"嗯。"
"听懂了吗?"
"听懂了一点。"
蓝玉嘿嘿一笑:"听懂了一点就够了。朝会上的话,三分是真,七分是假。能听出那三分——就不错了。"
三分真七分假?
陆远舟想了想,觉得蓝玉说得对。
朝堂上的话,每个字都要仔细分辨——大臣们的奏报有水分,皇帝的圣旨有深意,就连"奉天承运"四个字,都充满了政治博弈。
"谢蓝将军指点。"陆远舟认真地说。
蓝玉拍了拍他的脑袋,大步离去。
陆远舟站在回廊上,看着大臣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忽然——
一个太监走到他面前。
"十八殿下,陛下叫您去奉天殿。"
来了。
朱元璋果然要考查他。
陆远舟整理了一下衣服,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奉天殿。
朱元璋还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一本奏折,头也没抬。
"来了?"
"儿臣在。"
"记了多少?"
"三页纸。"
朱元璋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拿来。"
陆远舟把纸递过去。
朱元璋接过纸,一页一页地翻看。
大殿里安静得只听到翻纸的声音。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朱元璋放下了纸。
他的表情——
很复杂。
有惊讶,有满意,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记的这些——有些朕没想到你会注意到。"
"什么意思?"
"比如这个,"朱元璋指着纸上的一段记录——"户部尚书报的田赋数字,你旁边标注了'较去年增长一成二,但考虑到今年南方水灾,实际增长应不足一成'。"
"嗯,"陆远舟说,"户部尚书报的是账面数字,但水灾会影响实际收成。账面和实际——不一样。"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怎么知道南方有水灾?"
陆远舟心里一紧——他不应该知道这个信息。朝会上只提了税收数字,没有提到水灾。
但他之前在锦衣卫的情报摘要里看到过——南方六月份有局部水灾,户部已经调拨了赈灾银两。
"蒋叔叔给我的情报里提过一句。"陆远舟实话实说。
朱元璋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好小子,"朱元璋把纸递还给他,"脑子确实比以前好使了。"
"那是……摔了一跤的功劳。"
"少贫,"朱元璋摆了摆手,"以后朝会你继续来旁听。记的东西不必给朕看——你自己留着,将来有用。"
将来有用。
陆远舟心里一动。
朱元璋让他在朝会上旁听、记录——不只是为了考察他。
更是为了——给他留一份"政治资料"。
将来他封藩之后,这些记录就是他了解朝堂动态、做出判断的依据。
朱元璋在为他将来当藩王做准备。
而这个准备——从八岁就开始了。
"儿臣明白了。"
"去吧。"朱元璋重新拿起奏折,头也不抬。
陆远舟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走出奉天殿的那一刻,他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第一场朝会——过关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以后每次朝会,朱元璋都会考查他。
而他——必须每次都交出满意的答卷。
在朱元璋的世界里——没有"差强人意",只有"合格"和"不合格"。
不合格的代价——
很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