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盖殿，晚膳时分。
长桌铺着绣金的桌布，摆满了菜肴。虽然以朱元璋的节俭习惯，菜品远没有后世宫廷剧里那么奢华，但比起平时的粗茶淡饭，已经算是难得的丰盛了。
陆远舟跟着朱标走进华盖殿的时候，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他迅速扫了一眼——
正中间的主位上，朱元璋还没来。
左边第一排，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亲王常服。他的腰间佩着一把玉如意，举止间透着一股沉稳。
这是秦王朱樉，朱元璋的次子，封地在西安。
旁边坐着一个差不多年纪的男人，面相比较凶，眼神锐利，坐姿笔直，像一杆标枪。
晋王朱棡，朱元璋的第三子，封地在太原。
再往右，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正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菜。他长得很帅——剑眉星目，棱角分明，但嘴角微微上翘，透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劲。
这个人，陆远舟太熟了。
燕王朱棣，后来的永乐大帝，派遣郑和下西洋、编纂《永乐大典》、五征漠北的一代雄主。
但现在的朱棣，还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藩王，在朱元璋面前老老实实，在哥哥们面前嘻嘻哈哈。
看起来人畜无害。
但陆远舟知道，这张帅气的脸后面藏着一个怎样可怕的灵魂。
"老十八！"朱棣第一个发现了他，冲他招了招手，"来来来，坐五哥旁边！"
陆远舟走过去，在朱棣旁边坐下。
"五哥好。"
"不错不错，"朱棣笑着上下打量他，"听说你昨天在御花园摔了一跤？脑袋没事吧？"
"没事，就是有点晕。"
"晕好，晕了聪明。"朱棣一本正经地说，"我以前打猎从马上摔下来过，摔完之后就特别清醒。"
旁边的一个中年男人嗤笑了一声："老五，你那叫清醒？你那叫被摔傻了。"
朱棣回头瞪了他一眼："老七你说什么？"
"我说实话而已。"周王朱橚笑嘻嘻地夹了一筷子菜，"你摔完之后连自己家在哪都忘了，还是我送你回去的。"
"放屁！那是因为天黑了！"
几个哥哥笑成一片。
陆远舟看着这场面，忽然觉得——跟历史书上那些冷冰冰的名字不一样，这些人……鲜活得很。
他们是活生生的人。有说有笑，有吵有闹，像极了一个普通的大家庭。
只是这个普通家庭的父亲是皇帝，哥哥们是藩王，随便一个的决定都能影响几十万人的命运。
"肃静！"
一个太监站在门口，高声喊道："陛——到——"
所有人立刻站起来，垂手而立。
朱元璋走了进来。
今天的朱元璋没有穿龙袍，而是一件深红色的常服，头上戴着一顶乌纱翼善冠。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少见的温和——毕竟这是家宴，不是朝会。
"都坐吧。"朱元璋摆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
众人纷纷落座。
陆远舟坐在朱棣旁边，偷偷打量着朱元璋。
灯光下，朱元璋的脸上能看到深深的皱纹和老年斑。他才五十四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毕竟从放牛娃到皇帝，这辈子的经历够写十本书了。
"今天叫你们来，没有别的事，"朱元璋环顾了一下在座的儿子们，"就是吃顿饭，一家人坐在一起。"
虽然他说的很随意，但陆远舟注意到，几个哥哥的表情都微微紧绷了一下。
一家人坐在一起——在大明朝，这句话的分量比听起来重多了。
因为随时可能有人缺席。
而且缺席的方式，通常不太好。
"老十八，"朱元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你从昨天摔了之后，朕还没好好跟你说说话。感觉怎么样？"
"回爹的话，儿臣好多了。"陆远舟乖巧地回答。
"嗯。"朱元璋点了点头，"听说你今天去国子监了？"
"是的，太子大哥带儿臣去的。"
"觉得怎么样？"
"先生们学问都很好，儿臣学到了很多。"
朱元璋嘴角微微一扬："学到了什么？说来听听。"
陆远舟心里一紧——老朱这是在考他。
但他是历史系研究生，四书五经的基础功力还是有的。
"先生今天讲了《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儿臣觉得……这话不全对。"
殿内的气氛忽然变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朱棣在一旁微微皱眉，用眼神示意他：小子，别乱说话。
黄子澄今天也在座——他是国子监的博士，家宴的时候偶尔会被叫来陪同。
黄子澄的脸色微变，但没有说话。
朱元璋的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说："哦？怎么不全对？"
陆远舟深吸一口气，脑子飞速运转。
他知道，这句话在朱元璋面前说，风险极大。
朱元璋虽然没学过现代的"民本思想"，但他从草起家，对百姓确实有感情。但他同时也是个专制皇帝——"君为轻"这三个字，从任何意义上都是触碰他的逆鳞。
但陆远舟赌的是——朱元璋虽然不喜欢这话，但他更喜欢一个能独立思考的儿子。
"儿臣觉得，孟子说的有道理，但不够全面。"陆远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孩子在认真回答问题，"民确实重要，但没有社稷，民就散了。没有君，社稷就乱了。所以三者缺一不可，不应该分出谁轻谁重。"
说完，他偷偷看了一眼朱元璋。
朱元璋的表情……
笑了。
"有点意思。"朱元璋点了点头，"比你的先生们会想。"
黄子澄的脸色更难看了。
朱棣在一旁松了口气，用眼神给他比了个大拇指：你小子命真大。
陆远舟暗暗擦了把汗。
第一关过了。
接下来，只要老老实实吃饭，别再出风头就行了——
"对了，"朱元璋忽然转向朱棣，"老五，你在北平的子怎么样？蒙古人最近老实了吗？"
朱棣放下筷子，正色道："回爹的话，北元残部最近确实消停了不少。但儿臣觉得……这只是暂时的。"
"哦？怎么看？"
"北元虽然退了，但他们的骑兵还在。只要草原上的草还长着，他们就还会回来。"朱棣的语气沉稳，眼神锐利，跟刚才嘻嘻哈哈的样子判若两人。
陆远舟心里暗赞：这才是真正的朱棣。
在哥哥们面前嬉皮笑脸，一说到正事就露出锋芒。
朱元璋盯着朱棣看了两秒，然后"嗯"了一声："说得好。在北平好好守着，别让人钻了空子。"
"儿臣遵命。"
朱元璋又转头看向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问了一些封地的情况。
两位藩王一一回答，态度恭敬。
陆远舟注意到，秦王朱樉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他似乎在隐瞒什么。
作为明史研究生，他当然知道原因——秦王朱樉在封地了不少坏事，虐待百姓、强抢民女、私藏兵器，朱元璋后来差点把他废了。
但现在，洪武十五年，秦王的烂账还没完全败露。朱元璋只是隐约觉得这个二儿子不太靠谱，但还没有实锤。
陆远舟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很清楚——这个"家庭聚餐"的表面温馨之下，暗流涌动。
每个人都在扮演自己的角色。
朱元璋扮演慈父。
朱标扮演好大哥。
朱棣扮演乖弟弟。
而他——扮演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八岁小孩。
这顿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朱元璋忽然放下筷子，环顾了一下在座的儿子们。
"朕跟你们说件事。"
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朱元璋说"朕跟你们说件事"的时候，通常没什么好事。
"你们的母亲……身体不太好。"
马皇后。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朱标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朱棣的手微微攥紧。秦王朱樉和晋王朱棡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陆远舟的心跳加速。
他知道马皇后会在洪武十五年八月薨逝。而现在大概是三四月——也就是说，还有几个月的时间。
但如果朱元璋已经说出了"身体不太好"，说明马皇后的病情已经开始恶化了。
在历史上，马皇后的病因一直不太明确，有说法是她长期劳导致身体衰弱，也有说法是某种慢性疾病。
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个消息对朱元璋和所有皇子来说，都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大哥！"朱棣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急切，"母后……具体是什么情况？"
朱标放下筷子，深吸了一口气："母后近来时常疲惫，食欲不振，太医看了几次，说是……需要静养。"
"太医说的都是废话！"朱棣站了起来，"什么叫需要静养？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老五，坐下。"朱元璋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朱棣硬生生坐了回去，但脸上的焦虑丝毫没有减少。
朱元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朕已经让人从全国各地征召名医，会尽全力。你们……也多去陪陪你们的母亲。"
这句话说完，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了。
陆远舟低着头，拼命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他想起了穿越前自己的母亲。那个每次打电话都要问他"吃饭了没"的中年妇女。那个他嫌啰嗦、每次通话不到五分钟就挂断的女人。
如果有一天，他的母亲也——
他不敢往下想。
而眼前的马皇后，虽然不是他真正的母亲，但在这个时空里，她是唯一一个给了他温暖的人。
他不能失去她。
但他不能改变历史。
系统的规则像一把冰冷的刀，悬在他的头顶。
【叮——】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第一个任务已发布。】
【任务名称：见证马皇后——最后的时光】
【任务内容：在马皇后薨逝前，以旁观者身份陪伴其左右，见证大明一代贤后的最后岁月。】
【任务要求：不得透露任何关于薨逝期的信息，不得尝试改变薨逝结果，不得引入任何超出时代的医疗手段。】
【任务奖励：500历史碎片】
【任务失败惩罚：扣除寿命20年】
陆远舟在心里苦笑了一声。
果然。
他最怕的事，还是来了。
五百碎片，奖励确实丰厚——够他兑换好几个技能了。
但代价是——亲眼看着一个人死去，什么都做不了。
【系统提示：宿主情绪波动较大，提醒宿主——您是旁观者。旁观者不参与，不改变，不挽留。只是……见证。】
陆远舟在心里咬牙说了一句："见证你大爷。"
系统沉默了。
家宴在沉重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朱元璋没有再说更多关于马皇后病情的话，但所有人都吃得心不在焉。
陆远舟默默地扒着饭，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要去见马皇后。
不是以旁观者的身份。
是以儿子的身份。
哪怕系统不允许他改变什么，至少——他可以让马皇后在最后的时光里，多一个陪在身边的人。
家宴结束后，朱棣拉住了他。
"老十八。"
"五哥？"
朱棣的表情少见地认真："你跟母后……亲近吗？"
陆远舟点了点头："母后对儿臣很好。"
朱棣沉默了两秒，然后说："那就多去陪陪她。母后最喜欢孩子了，你去了，她一定高兴。"
陆远舟看着朱棣的眼睛，在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他看到了——
恐惧。
一个二十多岁的藩王，手握重兵，面对过千军万马——但在母亲的病情面前，他害怕得像个孩子。
"五哥，"陆远舟轻声说，"母后不会有事的。"
朱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但笑容里带着苦涩："但愿吧。"
他拍了拍陆远舟的肩膀，转身离去。
陆远舟站在华盖殿门口，看着朱棣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他抬头看天。
洪武十五年春天的夜空，星星很亮，月亮很圆。
六百多年后，这片天空下已经没有了大明王朝，没有了朱元璋，没有了朱棣，没有了马皇后。
一切都被时间吞噬了。
但此刻——
他们还活着。
他还来得及。
哪怕只是旁观。
他也要——好好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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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寝宫，陆远舟没有睡觉。
他坐在书案前，就着烛光，开始写一样东西。
一封信。
写给马皇后的信。
当然，他不能直接交出去——一个八岁的皇子给母亲写信，本来就不太合理。而且信的内容，绝对不能透露他"知道"马皇后会死。
他只是想……写点什么。
写他想说的话。写他来不及说的话。
烛光摇曳中，陆远舟一笔一划地写着——
"母后，儿臣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母后对儿臣一直很好，每次去坤宁宫，母后都会给儿臣做好吃的，会摸儿臣的头，会跟儿臣说'好好读书，将来做一个有用的人'。"
"儿臣虽然年纪小，但儿臣知道——母后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儿臣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儿臣希望——母后能一直好好的。"
"如果可以的话，儿臣想每天去给母后请安。不是因为礼数，是因为……儿臣想多陪陪母后。"
写到这里，陆远舟的眼眶红了。
他把信折好，压在枕头下面。
然后吹灭蜡烛，躺到了床上。
黑暗中，系统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
【任务倒计时：92天。】
【马皇后薨逝倒计时：92天。】
【宿主，请做好准备。】
陆远舟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
"我不会改变历史。"
"但我会……好好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系统没有回应。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带着春天的气息。
洪武十五年，三月。
距离马皇后薨逝，还有九十二天。
而陆远舟的穿越之旅，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