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武的事,陆远舟一直没跟朱元璋说——不是不想说,而是不需要说。
蒋瓛每天都向朱元璋汇报他的训练进度,所以朱元璋比他本人还清楚他练得怎么样。
这天早上,陆远舟照常在御花园后面练剑,刘安站在旁边指点。
他正练着一个劈砍的动作,刘安忽然说了一句:"殿下,有人来了。"
陆远舟收剑回头一看——
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站在场地边缘,抱着双臂,一脸玩味地看着他。
他身高将近一米九,身材魁梧如山,虎背熊腰,脸上有一道从左眉划到右颊的刀疤。虽然穿着便装,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气,隔着几十米都能感觉到。
陆远舟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认出了这个人。
蓝玉。
大明开国名将,凉国公,军事天才,在捕鱼儿海之战中大破北元,封神一战。
但——洪武二十六年,蓝玉案爆发,蓝玉被朱元璋以"谋反"罪名处死,牵连一万五千多人。
现在是洪武十五年。
蓝玉四十三岁,正值壮年。
距离他被——还有十一年。
"你就是十八殿下?"蓝玉上下打量着他,嘴角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听说陛下让你练武?"
"是。"陆远舟收起木剑,行了一礼。
"练了多少天了?"
"一个月。"
"一个月……"蓝玉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来,打我一拳。"
陆远舟:"……"
打蓝玉一拳?
他一个八岁的孩子,打一个身高一米九、浑身腱子肉的战神?
这不是找死吗?
"怎么,不敢?"蓝玉挑了挑眉。
刘安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说:"蓝将军,殿下才练了一个月——"
"我让他打,又不是打死他。"蓝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陆远舟深吸一口气。
他知道蓝玉的脾气——这个人就是个直性子,说话不过脑子,但心不坏。他是马皇后的亲戚(蓝玉的姐姐嫁给了常遇春,常遇春的女儿嫁给了朱标——也就是马皇后的亲外甥女婿),跟皇室关系很近。
他要是不打,蓝玉会看不起他。
看不起他不要紧——但如果蓝玉在朱元璋面前说他"软弱无能",那就麻烦了。
陆远舟握紧拳头,沉肩坠肘,按照刘安教的基础拳法——
一拳打在了蓝玉的肚子上。
嗯……准确地说,是打在了蓝玉的腰带上。
因为蓝玉太高了,他够不着肚子。
蓝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带,然后——
笑了。
不是嘲笑,是那种大人看小孩闹着玩的笑。
"有点意思。"蓝玉拍了拍他的脑袋,"力气太小了,但姿势还行。谁教你的?"
"刘师父。"
"刘安?"蓝玉哼了一声,"他是好手,但练出来的都是锦衣卫的路子——保命有余,敌不足。"
他看向刘安:"老刘,你教殿下练了什么?"
刘安面无表情地回答:"基础拳法、剑术、跑步、站桩。"
"就这些?"蓝玉皱了皱眉,"你不教他骑马?射箭?刀法?"
"陛下只让教'',没让教'打仗'。"
"放屁,"蓝玉骂了一句,"皇子不学打仗,学什么?遇到敌人了,难道靠跑?"
陆远舟看着蓝玉和刘安争论,忽然觉得——这个场面有点好笑。
一个锦衣卫千户和一个开国大将,在他面前吵架。
像极了家长会上两个家长为了孩子的教育方针争论。
"蓝将军,"陆远舟开口了,"您觉得我应该学什么?"
蓝玉低头看他:"骑马、射箭、刀法、枪术。另外——"他想了想,"你还得学怎么带兵。"
"带兵?"
"你爹——陛下有二十多个儿子,将来都要封藩。藩王到了封地,手下都是有兵的。不会带兵,怎么守边?"
蓝玉的话说得很直白——但道理是对的。
大明藩王制度的核心,就是"以藩守边"。每个藩王都有自己的护卫军,多的有三万,少的也有几千。
不会带兵的藩王——跟待宰的羔羊没什么区别。
陆远舟点了点头:"我学。"
蓝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一个八岁的孩子答应得这么痛快。
"行,"蓝玉笑了笑,"那从明天开始,上午你跟着刘安练基础,下午跟着我练骑射。"
"蓝将军……"刘安想说什么。
"别废话了,"蓝玉大手一挥,"陛下那边我去说。十八殿下是我的外甥女婿的……嗯,反正都是亲戚,我教他练武,天经地义。"
陆远舟:"……"
这个逻辑……
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下午,陆远舟第一次骑上了马。
不是他之前偷偷去马厩骑的那种温顺的小马——而是一匹真正的战马。
高大的黑色骏马,站在那里就像一座小山。
"别怕,"蓝玉把他抱上马背,"它在。"
陆远舟坐在马背上,两条小腿夹紧马腹,感觉自己的视野一下子开阔了很多。
"先走一圈。"蓝玉牵着缰绳,牵着马慢慢地走。
马背上的颠簸让陆远舟有些紧张,但他很快就适应了——毕竟他之前偷偷骑过几次。
一圈之后,蓝玉松开了缰绳。
"自己骑。"
"啊?"
"绕场地跑三圈,不许掉下来。"
陆远舟深吸一口气,双腿一夹——
马跑了。
一开始速度不快,陆远舟还能稳住。但马越跑越快,颠簸越来越大——
第三圈的时候,他差点被甩下来。
好在他反应快,一把抓住了马鬃,勉强稳住了身体。
"不错!"蓝玉在旁边喊道,"再来三圈!"
"三圈?"
"嫌少就五圈!"
陆远舟咬牙:"三圈就三圈!"
他又跑了三圈,这次稳多了。他开始感受到骑马的节奏——跟随着马的运动,身体不再僵硬,而是像流水一样顺势而为。
这种感觉——
很自由。
像是飞一样。
六圈跑完,陆远舟跳下马背,虽然腿有些软,但精神亢奋。
"还行。"蓝玉点了点头,"比老朱家其他的小崽子强。"
"其他……小崽子?"
"你那些哥哥们,"蓝玉嗤笑了一声,"秦王只会吃喝玩乐,晋王脑子不太灵光,燕王——"
他停顿了一下。
"燕王怎么样?"陆远舟问。
蓝玉看了他一眼,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燕王……不好说。"
"什么意思?"
蓝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说:"燕王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
太聪明了。
陆远舟心里一动。
蓝玉对朱棣的评价——"太聪明了"。
这不是夸奖。
这是——忌惮。
一个武将对一个藩王的忌惮。
蓝玉看出了什么?
陆远舟不敢多问——他怕问多了引起蓝玉的怀疑。
但蓝玉接下来的话,让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老十八,"蓝玉拍了拍他的肩膀,"在这宫里,你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离聪明人远一点。聪明人活得久,但跟聪明人做朋友——死得快。"
陆远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蓝玉的话虽然糙,但道理是对的。
在朱元璋的朝堂上,跟"聪明人"走得太近,确实很危险。
但问题是——朱棣就是那个"最聪明的人"。
而他——正在跟朱棣建立联系。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陆远舟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因为害怕就退缩。
在这个时代,退缩意味着死亡。
只有前进——才有活下去的可能。
练完骑马,陆远舟浑身酸痛地回到寝宫。
福安赶紧端来热水给他泡脚。
"殿下,您今天练得太猛了。"
"没事,"陆远舟泡着脚,舒服地叹了口气,"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殿下又说什么……革命?"
"没什么,就是……锻炼身体很重要的意思。"
福安点点头,帮他擦脚,铺好了床。
陆远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今天发生了很多事——蓝玉来了,开始教他骑马射箭,还说了那句意味深长的话。
蓝玉。
历史上的蓝玉——洪武二十六年被。
十一年后。
如果他不预——
蓝玉会死在一万五千多人的清洗中,死前被剥皮实草,惨不忍睹。
但现在——蓝玉还活生生的站在他面前,教他骑马,拍他的脑袋,叫他"小崽子"。
一个鲜活的人。
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一个——注定要死的人。
陆远舟闭上眼睛。
系统说得对——在这个时代,见证就是折磨。
但他不能停下来。
因为停下来——
就意味着放弃。
而他不能放弃。
不是因为系统,不是因为任务——
是因为这些人是真实的。
他们的笑是真的,他们的怒是真的,他们的恐惧是真的。
他不能假装看不见。
【叮——】
【系统提示:宿主情绪指数异常波动。建议休息。】
"不休息,"陆远舟在心里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系统沉默了。
窗外,月光如水。
洪武十五年,五月。
距离马皇后薨逝——还有三十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