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了一个时辰的剑术，陆远舟觉得自己的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刘安的教学方法简单粗暴——先教你最基础的握剑、站桩、挥剑，然后让你重复做一百遍。
一百遍。
"动作不到位就重来。"刘安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数着。
陆远舟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挥着木剑。
他的动作从最初的歪歪扭扭，到后来的勉强标准，再到最后的——
"停。"刘安叫住了他。
"怎么？"
"你第三十七次和第三十八次之间的间隔太长了，"刘安指了指他的手臂，"手腕发力不够，导致剑尖偏移了三寸。再来。"
陆远舟："……"
这个锦衣卫千户，是吗？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举起木剑，继续挥。
旁边几个锦衣卫在偷偷笑——他们大概从来没见过有人被刘安这么严格地训练。
但没人敢笑出声。
刘安在锦衣卫里是出了名的严厉。据说他训练出来的锦衣卫精锐，每一个都能以一当十。
而他现在——用一个训练精锐的标准，在训练一个八岁的孩子。
陆远舟不知道该感动还是该哭。
又练了半个时辰，蒋瓛走了过来。
"行了，刘安，今天就到这里吧。"蒋瓛看了一眼陆远舟，"再练下去，殿下明天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刘安皱了皱眉，但还是点了点头："行。殿下，明天卯时，还是这里。"
卯时——早上五点到七点。
"知道了，刘师父。"陆远舟放下木剑，感觉两只手都在抖。
蒋瓛走过来，递给他一条毛巾："殿下，擦擦汗。"
"谢谢蒋叔叔。"
蒋瓛的嘴角又抽了一下，但还是没有纠正他。
陆远舟擦完汗，正准备回寝宫，蒋瓛忽然叫住了他。
"殿下。"
"嗯？"
蒋瓛犹豫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殿下，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
"你说。"
"陛下让您跟锦衣卫学功夫，不只是为了。"蒋瓛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陛下……想让您了解锦衣卫是怎么做事的。"
陆远舟的心跳加速了一下。
朱元璋想让他了解锦衣卫的运作方式？
这意味着什么？
"陛下的意思是——将来让您参与锦衣卫的事务？"陆远舟试探着问。
蒋瓛摇了摇头："不是参与，是……了解。陛下说，皇子不能对朝堂上的事一无所知。锦衣卫是陛下的眼睛和耳朵——陛下希望您知道，这双眼睛看到了什么，这对耳朵听到了什么。"
陆远舟沉默了。
朱元璋这步棋，下得很深。
表面上只是让儿子学武功，实际上——是在培养他的政治嗅觉。
一个了解锦衣卫的皇子，就能在朝堂上站得更稳。
因为在这个时代，信息就是权力。
而锦衣卫——是最大的信息源。
"我明白了，"陆远舟点了点头，"谢谢蒋……蒋大人告诉我这些。"
蒋瓛微微一笑："殿下叫我蒋叔叔就好。"
陆远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个看起来气腾腾的锦衣卫指挥使，居然也有暖心的时候。
回到寝宫，福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殿下，您回来了！奴才给您炖了鸡汤，补补身子。"
陆远舟接过鸡汤，一口喝下去——
烫。
"呼——"他吐了吐舌头。
"殿下慢点！"福安连忙递上水杯。
陆远舟灌了两口凉水，才感觉好了一点。
"福安，我问你个事。"
"殿下请说。"
"我之前……就是摔到头之前，跟母后亲近吗？"
福安想了想："殿下之前比较内向，不太爱说话。但每次去坤宁宫，皇后娘娘都会亲自给您做点心。您特别喜欢吃娘娘做的桂花糕。"
桂花糕。
陆远舟在心里默默记下：马皇后会做桂花糕，原身的朱㭎喜欢吃桂花糕。
明天去坤宁宫，可以提一下桂花糕——这样比较自然。
"还有呢？"
"殿下跟太子殿下关系很好，太子殿下经常来看您。跟燕王殿下……"福安顿了一下，"您之前比较怕燕王殿下。"
"怕五哥？为什么？"
"燕王殿下……脾气比较大，之前训过您几次。不过都是因为殿下偷偷跑到马厩去骑马，差点摔了。"
陆远舟："……"
原身还偷偷去骑马？这胆子可以啊。
但也说明原身的朱㭎——虽然内向，但骨子里是个有冒险精神的孩子。
只是太弱了。
身体弱，胆子再大也没用。
"福安，以后我骑马的事，你帮我安排一下。"
福安瞪大了眼睛："殿下，您要骑马？可是您之前——"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陆远舟笑了笑，"我开始练武了，骑马也算是锻炼。"
福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奴才明白了。"
下午，陆远舟没有去国子监——上午练武太累了，他需要休息一下。
他躺在床上午睡，脑子里却在梳理信息。
到目前为止，他了解到的关键信息：
1. 马皇后身体不好，大约九十二天后薨逝。
2. 朱元璋让锦衣卫教他武功，真实目的是让他了解情报系统。
3. 他已经在国子监认识了黄子澄和方孝孺。
4. 朱棣对他态度不错，但"之前训过他几次"——说明原身跟朱棣的关系不算太亲近。
5. 朱标每天去坤宁宫探望马皇后。
这些信息交叉在一起，让他隐约看到了一个机会——
如果他能同时维持跟朱元璋、朱标、朱棣三方的关系——
他就是大明皇室中最特殊的存在。
不跟任何一方太近，也不跟任何一方太远。
保持平衡。
这是在大明朝活下去的最佳策略。
当然，前提是他不被系统坑死。
想到系统，陆远舟在心里问了一句："系统，你还在吗？"
【在。】
"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请说。】
"第一，你的'历史见证任务'是不是只有马皇后这一个？后面还有其他任务吗？"
【是的。任务分为多个阶段，马皇后薨逝只是第一个关键节点。后续任务将在适当时机发布。】
"第二，如果我完成了所有任务，会怎样？"
【系统运行结束，宿主获得选择权——可以留在当前时空，或返回原来的世界。】
陆远舟心里一动。
完成任务后可以回去？
也就是说，他不是永远困在这里——只要老老实实当旁观者，看完所有历史大事件，就能回家？
但……
"如果我选择留下呢？"
【系统不会强制宿主离开。但如果宿主选择留下，系统将不再提供任何功能支持——包括技能商城、历史碎片、任务奖励等。宿主将完全以普通人身份生活在当前时空。】
"也就是说，要么完成任务回去当现代人，要么留下来当古代人。没第三个选项？"
【没有。】
陆远舟沉默了。
说实话，如果真能回去——回到2025年，回到他的出租屋，回到他的论文和导师面前——他当然想回去。
但……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空。
六百多年前的天空，比六百多年后更蓝。
空气更清新，星星更亮，人心也更——
算了，人心哪里都一样。
"最后一个问题，"陆远舟说，"系统的终极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让我旁观明朝的历史？"
系统沉默了五秒。
【这个问题，暂时无法回答。当宿主完成足够多的任务后，系统会逐步揭示真相。】
"吊胃口是吧？"
【……可以这么理解。】
陆远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然后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但就在他即将入睡的那一刻，系统忽然又说了一句。
【宿主。】
"嗯？"
【您是一个好人。】
陆远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一个系统，还会夸人？"
【这不是夸奖。这是观察结论。据宿主过去两天的行为分析，宿主虽然嘴上说不预历史，但内心始终在寻找可以绕过规则的方法。这说明宿主——不忍心。】
【不忍心看人受苦，不忍心看人死去。这是优点，也是弱点。】
【在接下来的任务中，系统建议宿主——控制自己的情感。否则，每一次见证，都将成为折磨。】
陆远舟闭上眼睛，没有回答。
系统说得对。
他确实不忍心。
他不是冷血的人。
他没办法像看纪录片一样，冷冰冰地"旁观"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他面前经历苦难。
马皇后、朱标、方孝孺、宋濂——这些人，在历史上只是一个名字，一个注脚，一行冰冷的文字。
但在这里，他们有温度。
他们笑了，哭了，生气了，害怕了。
他们是——人。
而陆远舟，是一个穿越到他们中间的"局外人"。
他什么都清楚，什么都明白。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感觉——
比死还难受。
窗外，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陆远舟在风中闭上了眼睛。
明天。
明天他要去坤宁宫。
然后去练武。
然后去国子监。
然后——继续假装一个八岁的孩子。
继续在这个六百年前的世界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