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十五年，四月。
马皇后的身体状况开始明显恶化了。
之前她还能下床走动，偶尔在坤宁宫的院子里散步。但现在——她已经大部分时间都卧在床上了。
春花姑姑每天端来的药汤越来越多，马皇后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
陆远舟每天去坤宁宫陪伴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从最初的一个时辰，到现在的半天。
宋濂的课被压缩到了上午，下午的时间他全部用来陪马皇后。
宋濂对此没有意见——他也是一个重视孝道的人。
"殿下去陪娘娘吧，"宋濂每次下课后都会说，"学问什么时候都能学，但时间——不等人。"
宋濂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但陆远舟听出了他话里的深意——
宋濂大概也猜到了，马皇后的时间不多了。
不只是宋濂——朱标每天来坤宁宫的次数从一次变成了两次。朱元璋虽然因为政务繁忙不能每天都来，但他明显减少了晚上的工作时间，经常在深夜来坤宁宫坐一会儿。
整个皇宫的气氛都变得沉重了起来。
这天下午，陆远舟照常来到坤宁宫。
马皇后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方绣了一半的桂花手帕。她的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绣一针要想一会儿。
"母后，"陆远舟在她身边坐下，"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好，"马皇后笑了笑，但笑容里带着疲惫，"就是有点累。"
"那就别绣了，休息一下吧。"
"不行，"马皇后摇了摇头，"这方手帕……我想在……"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改口说："我想绣完它。"
陆远舟心里一酸。
她想绣完它——大概是想留给谁。
但她没有说留给谁，陆远舟也没有问。
"母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上次您说，父皇第一次给您做的桂花糕——是什么味道的？"
马皇后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甜又丑，甜得发腻。"
"那……您想不想再吃一次？"
马皇后愣了一下："你想让父皇做桂花糕？"
"嗯。"
马皇后笑着摇了摇头："你父皇哪有那个时间。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处理政务，晚上还要看奏折。他忙得……连好好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但那是您的心愿啊。"陆远舟说。
马皇后看着他，目光柔和。
"老十八，你怎么突然……"
"我只是觉得——"陆远舟低下头，声音有些闷，"如果有一件想做的事，就应该趁早做。不要等。"
马皇后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陆远舟的脑袋。
"你说得对。"
当天晚上，陆远舟做了一件大胆的事——
他去找了朱元璋。
不是在奉天殿正式觐见，而是在朱元璋从坤宁宫回去的路上"偶遇"。
当然，这个"偶遇"是精心安排的——他提前问了福安朱元璋每天的路线，然后在必经之路上等着。
朱元璋看到他的时候，有些意外。
"老十八？这么晚了还不睡？"
"爹，"陆远舟走上前，"儿臣有事想跟您说。"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然后对身后的太监们说："你们退下。"
太监们鱼贯而退。
月光下，只剩下朱元璋和陆远舟两个人。
"说吧。"
陆远舟深吸一口气。
"爹，我想求您一件事。"
"什么事？"
"……做一盘桂花糕。"
朱元璋愣住了。
"你说什么？"
"桂花糕，"陆远舟重复了一遍，"您亲手做的桂花糕。"
朱元璋的表情非常复杂——先是惊讶，然后是困惑，最后——是一种陆远舟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表情。
柔情。
转瞬即逝，但陆远舟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谁让你来的？"朱元璋的声音有些沙哑。
"没有人让儿臣来，"陆远舟摇头，"是儿臣自己的想法。"
"为什么？"
"因为……母后想吃。"
朱元璋沉默了。
良久，他问："她跟你说的？"
"没有。但儿臣看出来了。母后嘴上不说，但她……很想再吃一次您做的桂花糕。"
朱元璋又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些皱纹在银色的光芒中显得格外深刻。
他五十四岁了。
从放牛娃到和尚，从和尚到起义军，从起义军到皇帝——他走过的路，比任何人都艰难。
而这一路上，始终有一个人陪着他——
马皇后。
他们一起要过饭，一起打过仗，一起坐上了天下最高的位置。
朱元璋过无数人——功臣、将领、官员、甚至自己的亲侄子。但马皇后从来没有离开过他。
她是唯一一个敢跟他顶嘴的人。
唯一一个能让他放下屠刀的人。
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人"的人。
而现在——
她要走了。
"爹？"陆远舟轻声叫了一句。
朱元璋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八岁的儿子，目光中有审视，有感慨，也有……一丝柔软。
"你小子，"朱元璋的嘴角微微上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宋先生学的。"
"宋濂教你说这种话？"
"宋先生教我做人。做人要说真话。"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
"行。"
朱元璋说："明天晚上，朕给你母后做桂花糕。"
陆远舟的眼睛亮了："真的？"
"朕说行就是行。去跟母后说一声，让她明天晚上别吃药了——吃桂花糕。"
"好！"陆远舟开心得差点跳起来。
他行了一礼，转身就要跑。
"等一下。"朱元璋叫住了他。
"嗯？"
朱元璋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夜风吹散。
"老十八……谢谢你。"
陆远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看着月光下朱元璋的背影。
那个了无数人的铁血皇帝，此刻像一个普通的丈夫——
孤独、焦虑、害怕失去。
"爹，"陆远舟说，"不用谢。这是儿子应该做的。"
朱元璋没有回头。
但他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陆远舟转身离去，快步走向坤宁宫。
他要告诉马皇后——
明天晚上，有桂花糕吃。
---
第二天晚上，坤宁宫。
朱元璋真的来了。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件普通的青色便服。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放着——
桂花糕。
六块，整整齐齐地摆在白瓷盘里。
卖相……确实不太好。
形状歪歪扭扭，大小不一，表面还有些焦了。
但闻起来——
很香。
桂花的香气弥漫在整个房间里，甜甜的，暖暖的。
"咳，"朱元璋清了清嗓子，把盘子放在桌上，"朕……好多年没做了，手有点生。"
马皇后看着盘子里的桂花糕，眼眶立刻就红了。
"你……什么时候学的？"
"白天抽空让御厨教了一下。"朱元璋别过脸去，"朕记得……你以前喜欢吃甜一点的。"
马皇后伸出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然后——
她哭了。
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桂花糕上，和桂花的甜味混在一起。
"怎么了？"朱元璋有些慌了，"不好吃？朕让御厨重做——"
"好吃，"马皇后摇着头，眼泪止不住地流，"好吃……真的好吃……"
她一边哭一边笑，把桂花糕一块一块地吃完了。
朱元璋站在旁边，手足无措。
堂堂大明皇帝，伐果断、横扫天下——此刻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自己哭泣的妻子。
陆远舟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也红了眼眶。
他走过去，小声说："爹，母后是高兴才哭的。"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他弯下腰，坐到了马皇后的床边。
"别哭了，"朱元璋的声音很轻，"朕以后……经常给你做。"
马皇后靠在朱元璋的肩膀上，泪水打湿了他的衣服。
"好……"她轻声说，"好……"
陆远舟悄悄退出了坤宁宫，把空间留给了这对夫妻。
他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抬头看着天空。
月亮很圆，星星很多。
春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花香。
【叮——】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任务进度更新：马皇后陪伴任务——52/92天。】
【额外评估：宿主促成了"朱元璋为马皇后制作桂花糕"事件。】
【系统判定：此事件属于情感层面，不涉及历史走向改变。不违规。】
【额外奖励：20历史碎片。】
【当前碎片总数：20。】
二十碎片。
虽然不多，但——这是他赚到的第一笔碎片。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违反规则。
他只是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让一个丈夫给妻子做了一盘桂花糕。
仅此而已。
但这件事的意义——远超二十个碎片。
陆远舟靠在槐树上，闭上眼睛。
他听到了坤宁宫里传来的声音——
朱元璋低沉的嗓音，和马皇后轻轻的笑声。
很微弱，但很温暖。
像极了——一个普通家庭的夜晚。
一个丈夫和一个妻子，坐在一起，吃着一盘歪歪扭扭的桂花糕。
没有朝堂，没有权力，没有戮。
只有——
爱。
陆远舟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星空。
六百多年后，这些星星还在。
但此刻的温暖——
只有这一次。
只有这一晚。
他决定——
把这个画面，永远记在心里。
永远，永远，永远。
【系统提示：宿主心率加快，情绪波动剧烈。建议深呼吸。】
陆远舟在心里说了一句：
"系统，谢谢你。"
系统沉默了三秒。
【……不客气。】
这是系统第一次——
像个人一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