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丹炉有点邪

飞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林惊风按下剑光，落在一处山谷前。

韩小七双脚踩实了，腿还有点软。他抬头看，眼前是两座笔直如剑的山峰，中间夹着一条狭窄的谷道。谷口立着一块三丈高的青石，石上刻着三个古朴大字：青云宗。

字迹遒劲，隐隐有股说不出的威压。

谷口站着两个穿青色劲装的年轻人，腰间挂着长剑，看见林惊风，齐齐躬身：“林师兄。”

林惊风点点头，没说话，领着韩小七往里走。

穿过谷道，眼前豁然开朗。

韩小七瞪大了眼。

山谷极大，一眼望不到头。远处是层层叠叠的山峦，近处是一座座依山而建的殿宇楼阁，飞檐斗拱，云雾缭绕。山间有白玉长桥连接，桥下是深不见底的云海。更远处，几座高峰直云霄，峰顶隐在云中，隐约可见七彩霞光流转。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深吸一口，神清气爽。远处隐约传来钟鸣声，悠远沉静。

“这就是……青云宗？”韩小七喃喃。

“外门区域。”林惊风脚步不停，“青云宗分内门、外门。内门是真正的修仙弟子，外门是杂役、仆从、未入门的记名弟子。你现在是外门杂役弟子。”

杂役弟子。韩小七默念了一遍，心里没什么波澜。有口饭吃，有地方住，能修仙，就够了。

林惊风带他来到山谷西侧的一片屋舍前。这片屋子都是青瓦白墙，看着朴素，但比青牛村的土房强多了。屋舍间人来人往，大多穿着灰色短衫，行色匆匆。

一个圆脸小眼的胖子小跑着过来，对着林惊风点头哈腰：“林师叔，您怎么来了？”

“王管事，这是新来的杂役弟子，韩小七。”林惊风淡淡道，“安排他住下，明开始活。”

“是是是。”王管事满脸堆笑，看向韩小七，笑容淡了几分，“跟我来。”

林惊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丢给韩小七：“这是《青云基础炼气诀》前三层，和这个月的月例——三块下品灵石，一瓶辟谷丹。灵石是修仙界的硬通货，辟谷丹可抵一月之食。好生修炼，莫要懈怠。”

说完，他身形一晃，化作一道剑光，冲天而去。

韩小七捏着布袋，看着剑光消失的方向，心里暗暗发誓：总有一天，我也要能这样飞来飞去。

“看什么看？”王管事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跟我来，跟你说说规矩。”

韩小七忙跟上。

“咱们这儿是杂役区，住的都是杂役弟子。”王管事边走边说，“杂役弟子每有固定活计，完不成就没饭吃。你年纪小，先去灵田区帮忙照料灵谷，每三个时辰。剩下的时间，自己安排，修炼、休息都行。”

“灵谷？”韩小七不解。

“就是蕴含灵气的谷物，咱们外门弟子的主食。”王管事瞥他一眼，“你刚来，月例三块下品灵石，一瓶辟谷丹。辟谷丹是给你修炼时用的，平时还是得吃饭。灵石省着点用，可以去外事堂换功法、丹药、法器，不过你现在用不着。”

说话间，来到一间屋子前。屋子不大，一丈见方，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别无他物。但胜在净。

“你就住这儿。隔壁几个屋也是杂役弟子，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但别惹事。”王管事说完，又想起什么，“对了，你现在是炼气一层？”

韩小七茫然摇头：“我不知道。”

王管事伸手搭在他手腕上，片刻后，眉头一挑：“咦？你体内有股灵力，虽然微弱，但很精纯。奇怪，你以前修炼过？”

“没有。”韩小七老实道。

“那就是那颗内丹的缘故了。”王管事松开手，眼神有些复杂，“小子，你运气不错，但也麻烦不小。百年灵狐的内丹，对你来说是造化，可对某些人来说，是宝贝。以后在外门，低调点，别到处说你吞了内丹的事。”

韩小七心里一凛，重重点头：“我记住了，谢谢王管事。”

“嗯。”王管事摆摆手，“今天先歇着，明天一早，我带你去灵田区认地方。”

说完，转身走了。

韩小七关上门，坐在床上，长长舒了口气。

从青牛村到青云宗，从凡人到杂役弟子，一切发生得太快，他有点恍惚。他摸摸口，不疼了，内丹入体时那股灼热感也消失了，只剩下丹田处微微发热。

他打开林惊风给的小布袋。

里面是三块鸽子蛋大小、泛着淡淡白光的石头，摸上去温润光滑，这就是灵石。还有一个小玉瓶，倒出来是十颗黄豆大小的褐色药丸，清香扑鼻，是辟谷丹。最后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写着《青云基础炼气诀（前三层）》。

韩小七翻开册子。

开篇是几行字：“炼气者，引天地灵气入体，淬炼经脉，蕴养丹田。一层一台阶，九层可筑基。”

后面是详细的呼吸法门、灵气运转路线，配有简单的人体图，标注着位经脉。

韩小七不识字，但奇怪的是，这些字他看着，脑子里自然就懂了意思。他想，这大概是那颗内丹的作用。

他盘膝坐在床上，按着册子上的法门，尝试感应灵气。

闭上眼，静下心。

起初什么也感觉不到。渐渐地，他感觉到周围有点点微光浮动，像是夏夜里的萤火虫。他尝试引导那些光点进入身体，可光点飘忽不定，很难捕捉。

他想起内丹入体时的感觉，那股温热的气流，似乎是从丹田散开的。于是他不再强求，转而内视丹田。

丹田里，一片混沌。但在混沌中央，悬浮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白色光点，正缓缓旋转。光点每转一圈，就散出一丝微弱的热流，流向四肢百骸。

韩小七尝试用意念触碰那光点。

光点微微一颤，旋转速度加快。散出的热流也随之增多，顺着某种本能的路线，在经脉中流动。所过之处，暖洋洋的，很舒服。

他沉浸在这种感觉中，不知不觉，天黑了。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韩小七睁开眼，才发现外面天已全黑。他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少年，皮肤黝黑，浓眉大眼，手里端着个木盘，盘里是两个窝窝头和一碗青菜汤。

“新来的？”少年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叫李大牛，住你隔壁。王管事让我给你送饭。”

“谢谢李大哥。”韩小七忙接过来。

“别客气。”李大牛自来熟，跟进屋坐下，“你叫啥？哪儿来的？”

“韩小七，青牛村来的。”

“青牛村？没听说过。我是山下李家村的，来了半年了。”李大牛打量他，“你多大？看起来比我还小。”

“十三。”

“我十四，比你大一岁，以后叫我大牛哥就行。”李大牛拍拍脯，“外门我熟，有事找我。对了，你分到哪儿活？”

“灵田区。”

“灵田区还行，活不累，就是得细心。”李大牛压低声音，“我跟你说，灵田区的赵管事脾气不好，爱骂人，你小心点。还有，别得罪刘扒皮，那家伙是赵管事的外甥，专门欺负新来的。”

韩小七默默记下。

两人聊了一会儿，李大牛回去了。韩小七吃完饭，又盘膝修炼。这次有了经验，很快入定，引导着那白色光点散出的热流，在经脉中缓缓流转。

夜深了。

杂役区渐渐安静下来。远处隐约传来虫鸣，更显山谷幽深。

韩小七不知道的是，在他入定修炼时，丹田里那白色光点，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一丝丝融化，化作精纯的灵力，渗入他涸的经脉。

更远处，内门某座山峰的洞府内，林惊风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悬浮着一面铜镜。镜中浮现的，正是韩小七盘膝修炼的画面。

“心性沉稳，不骄不躁，是个好苗子。”林惊风喃喃，“可惜资质太差，若无那颗内丹，此生炼气三层便是尽头。如今有了这番造化，不知能走多远。”

他挥手，铜镜画面消失。

“清虚老鬼不会善罢甘休，魔道那边也可能得到消息。这小子，前路坎坷啊。”

次一早，天刚蒙蒙亮，王管事就来了，领着韩小七去灵田区。

灵田区在山谷东侧，一大片梯田，种着各种韩小七不认识的作物。有的泛着淡金色的光，有的叶子碧绿如玉，有的结着拳头大小的紫色果实。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吸一口，精神百倍。

“这是金穗米，炼气期弟子的主食，三个月一熟。这是玉晶菜，可辅助修炼。这是紫灵果，炼制聚气丹的主药。”王管事边走边介绍，“你的活计，就是照料这十亩金穗米。每除草、浇水、施灵雨术——这是最基础的五行法术，待会儿有人教你。”

来到一片金穗米田前，田边站着个三角眼、薄嘴唇的中年人，正叉着腰训斥几个杂役弟子。

“赵管事，人带来了。”王管事上前道。

赵管事转过头，打量韩小七几眼，眉头皱起：“这么瘦小，能得了活？”

“能，我力气大。”韩小七忙道。

赵管事嗤笑一声，没再说什么，指了指旁边一个木桶和一把锄头：“去，把这片田的草除了。落前完，不完没饭吃。”

韩小七看向那片田，少说有十亩，草长得半人高。他抿抿唇，没说话，拿起工具下了田。

田里的土很松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上。杂草系发达，很难拔。韩小七从清晨到正午，汗流浃背，才除了不到一亩。

肚子咕咕叫。他直起身，擦擦汗，从怀里掏出个窝窝头——这是昨晚剩下的，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几口吃完，继续。

下午，太阳更毒。韩小七晒得头晕眼花，手上磨出了水泡，一碰就疼。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继续除草。

田埂上，几个杂役弟子在歇息，对着他指指点点，低声说笑。

韩小七只当没听见。

落时分，他终于除完了最后一棵草。直起身，腰都快断了。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田埂边，拿起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半壶。

赵管事背着手走过来，检查了一遍，挑不出毛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明天学灵雨术，辰时到，不许迟到。”

“是。”韩小七应道。

回去的路上，他两条腿像灌了铅。回到住处，李大牛正在等他，手里端着饭菜。

“怎么样？赵扒皮没为难你吧？”李大牛问。

“没有。”韩小七摇头，接过饭菜，狼吞虎咽。

“那就好。我听说，今天刘扒皮本来想找你麻烦，被赵管事拦住了。”李大牛压低声音，“刘扒皮是炼气二层，仗着赵管事是他舅舅，在外门横行霸道。你小心点，别惹他。”

韩小七点点头，默默记下。

吃完饭，他忍着疲惫，盘膝修炼。运转《青云基础炼气诀》，引导着丹田那白色光点散出的热流，在经脉中游走。热流所过之处，疲惫感渐渐消退，手上的水泡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

“这内丹，果然神奇。”韩小七暗忖。

修炼了两个时辰，他躺下休息。临睡前，他摸了摸口挂着的那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三块下品灵石，和那本炼气诀。

“一定要变强。”他闭上眼，在心里说，“为了娘，也为了自己。”

夜深了。

窗外月色如水，洒在床前。

韩小七不知道的是，在他熟睡时，丹田里那白色光点，又融化了一小丝。而远在百里之外的一座荒山古庙里，清虚老道正对着一面黑色幡旗，念念有词。

幡旗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是韩小七在田间劳作的模样。

“找到了。”清虚老道眼中闪过狠色，“青云宗，外门，灵田区……小子，你跑不掉。”

他咬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幡旗上。

幡旗无风自动，上面的人影，变得更加清晰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