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事实上也确实不太正经。
黑风谷往北三十里，有片荒山。山上不长树，只长草——还是那种半人高、枯黄带刺的“鬼针草”。草里时不时能看见几块残缺的墓碑，字迹早就被风雨磨平了。最中间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树被雷劈过一半，焦黑焦黑的，另一半却倔强地抽着几新枝，看着就挺分裂。
这地儿白天都没人敢来，晚上更邪性。阴风阵阵，鬼火飘飘，偶尔还能听见几声不知道是狼嚎还是鬼哭的动静。
韩小七站在枯槐树下，心里琢磨着：“这雇主选地方挺有品位。”
他是子时到的，提前了半个时辰。不是他积极，主要是想看看有没有人提前来踩点——事实证明，他想多了。这破地方，除了他和树上那只眼睛绿油油的猫头鹰，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得，先布置布置。”他从储物袋里掏家伙。
第一件，驱虫粉。这地方虫子多，得撒一圈，不然待会儿谈判的时候腿上趴只蜈蚣，挺影响气势。
第二件，清心符。贴脑门上，防止阴气入体，也防止待会儿被什么幻术迷了心窍——虽然他觉得雇主应该不至于这么下本。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黑爷。他把炉子摆在枯槐树下一个最显眼的位置，确保来的人第一眼就能看见。炉盖微微掀开一条缝，里面塞了颗加了“倒”改良版的“迷神丹”——效果更强，发作更快，还带点致幻效果。孙小果管这叫“热情招待套餐”。
第四件，他自己。他躲在十丈外一块半人高的墓碑后面，身上贴了张孙小果给的“匿气符”，能把气息收敛到近乎于无。手里攥着青铜小剑，随时准备给黑爷补刀——或者跑路。
一切准备就绪，他猫在墓碑后头，开始等。
夜风吹过鬼针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猫头鹰在树上“咕咕”叫了两声，扑棱棱飞走了。远处传来几声狼嚎，越来越近。
韩小七屏住呼吸，心里默念：“来个人吧，狼也行，别是僵尸就成。”
或许是上天听到了他的祈祷，子时整，一道黑影从山路上飘了过来。
真的是“飘”——脚不沾地，离地三寸，悄无声息。黑衣人，蒙面，身材瘦高，背着一柄长剑，剑鞘漆黑，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炼气七层。
韩小七心里一沉。比预想的强，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如果黑爷给力的话。
黑衣人在枯槐树前十步停下，扫了一眼地上的黑炉，眼神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又变得警惕。他没急着上前，而是先绕着枯槐树转了一圈，确认没有埋伏，又抬手打出一道探查法术。
淡青色的灵光扫过四周，没发现异常——韩小七的匿气符是孙小果从她爷爷那儿顺来的，二阶符箓，炼气期本看不破。
黑衣人这才放心，走到黑炉前，伸手去拿。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炉身的瞬间——
“砰！”
炉盖炸开，一股浓郁的紫色烟雾喷涌而出，瞬间将黑衣人笼罩。
“咳咳！什么鬼东西！”黑衣人反应极快，瞬间闭气后退，同时身上腾起一层淡金色的护体灵光。但那烟雾无孔不入，顺着毛孔往他体内钻。
“迷药？雕虫小技！”黑衣人冷笑，从怀里掏出一颗碧绿色的丹药塞进嘴里，“我‘毒手书生’玩毒的时候，你还在吃呢！”
药效似乎起了作用，他眼中的迷茫之色退去，护体灵光也稳定下来。
墓碑后的韩小七心里咯噔一下。失算了，对方是个用毒的行家，有解药！
但黑爷的“热情招待”，不止一道。
只见炉口紫烟散尽后，又“噗”地喷出一股墨绿色的粘液，劈头盖脸糊了黑衣人一身。
这粘液又腥又臭，还带着强烈的腐蚀性。黑衣人的护体灵光“滋滋”作响，迅速黯淡。他脸色大变，想施展身法躲开，可双脚不知何时被地上长出的藤蔓缠住了——那是孙小果特制的“缠丝草”种子，遇灵气即疯长。
“该死！”黑衣人怒吼，挥剑斩断藤蔓。可就这么一耽搁，粘液已经沾满了他的衣衫，开始腐蚀皮肤。
“啊——！”他惨叫一声，那粘液竟能侵蚀灵力，他炼气七层的护体灵光，短短三息就被腐蚀出一个大洞。
趁他病，要他命。
韩小七从墓碑后蹿出，青铜小剑化作一道金光，直刺黑衣人后心。同时，他左手一扬，三张“爆炎符”呈品字形射向黑衣人面门。
“小辈找死！”黑衣人虽遭重创，但战斗经验丰富，反手一剑格开青铜小剑，同时张口喷出一股黑气，将爆炎符卷飞。
“轰！轰！轰！”
爆炎符在空中炸开，火光映亮了半边天。黑衣人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枯槐树上，喷出一口黑血。
韩小七得势不饶人，又掏出三张“冰锥符”甩过去。这是他全部家当——爆炎符和冰锥符都是一阶上品，每张价值五块灵石，平时本舍不得用。
黑衣人狼狈躲闪，但冰锥符范围太大，还是有两冰锥刺中他大腿和肩膀，鲜血直流。
“小子，我记住你了！”黑衣人咬牙切齿，知道今天讨不了好，萌生退意。他猛地掷出一颗黑色圆球，落地炸开，浓烟滚滚，遮蔽视线。
等浓烟散尽，黑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地血迹和半截被腐蚀的衣袖。
韩小七没追。炼气七层想跑，他追不上。而且谁知道对方有没有后手？
他走到黑炉前，炉子已经恢复平静，炉盖上沾着点点墨绿色粘液，正“滋滋”冒着白烟。
“黑爷，您这‘套餐’……够劲。”韩小七竖起大拇指。又是迷烟又是毒液，还带植物攻击，这炉子邪得很有创意。
黑炉微微晃了晃，像是在说：基，勿六。
韩小七收起炉子，又捡起那半截衣袖。衣袖是黑色锦缎，边缘用金线绣着一个小小的“毒”字。
“毒手书生？”他皱眉。这名字没听过，但看手段，是个用毒的高手，而且很可能不是血刃门的人——血刃门的手，不会在自己衣服上绣标记。
“雇主亲自下场了？”韩小七心念急转。如果是雇主本人，那说明对方已经等不及了，或者……血刃门的失败，让他失去了耐心。
不管怎样，敌人从暗处走到了明处，这是好事。至少知道该防谁了。
他将衣袖收好，又检查了一下战场。除了血迹，黑衣人还留下了一个储物袋——估计是刚才慌乱中掉的。
韩小七捡起储物袋，抹去上面的神识印记——对方重伤，印记已经很弱了。打开一看，里面东西不少：
下品灵石两百多块；一瓶“腐骨毒”，一瓶“迷魂散”，都是剧毒；几件换洗衣物；一块黑色令牌，正面刻着“五毒教”三个字，背面是编号“丁三”。
“五毒教？”韩小七瞳孔一缩。他在青云宗的《修仙界常识》里看过介绍，五毒教是西南地域的一个魔道宗门，擅长用毒驭虫，行事诡秘狠辣，名声很臭。
“居然是魔道的人……”韩小七心里发寒。他一个青云宗杂役弟子，怎么会惹上五毒教？难道是因为黑爷？
有可能。黑爷能炼丹、能炼毒、能炼万物，对五毒教这种玩毒的行家来说，确实是件至宝。
“麻烦了。”韩小七收起储物袋，迅速清理现场，抹去所有痕迹，然后转身离开。
五毒教不比血刃门。血刃门是手组织，认钱不认人，可以谈条件。五毒教是魔道宗门，盯上的东西，不拿到手绝不会罢休。而且魔道手段诡异，防不胜防。
“得尽快提升实力，还得找个靠山。”韩小七边往回走边琢磨。靠山……孙老头？老酒鬼？或者……青云宗本身？
回到青云宗时，天已蒙蒙亮。他先去百草堂——现在改名叫“丹草轩”了，孙小果说“百草堂”太土，配不上他们高大上的上品丹药——跟孙小果碰了个头，把情况说了。
“五毒教？！”孙小果小脸发白，“韩师兄，你怎么惹上那群玩虫子的变态了？”
“我也想知道。”韩小七苦笑，“可能是黑爷太招人喜欢了。”
“现在怎么办？五毒教的人都是疯子，盯上你就没完没了。”孙小果急得团团转，“要不……咱们跑路吧？去中州，去海外，哪儿都行！”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韩小七摇头，“我娘还在青牛村，我不能走。而且，躲不是办法。只有千做贼，哪有千防贼的？”
“那你的意思是……”
“反击。”韩小七眼中寒光一闪，“他们不是想要黑爷吗？那就让他们来。来一个，坑一个。来两个，坑一双。”
“可那是五毒教！炼气七层的你都差点没搞定，万一来了筑基期呢？”孙小果担忧。
“所以，咱们得加快进度。”韩小七从怀里掏出那个储物袋，“这里有两百多灵石，还有毒药、令牌。毒药可以研究，令牌……或许能做点文章。”
孙小果看着储物袋，眼睛渐渐亮了：“韩师兄，你是想……”
“钓鱼执法。”韩小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用这块令牌，把五毒教的人，引到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
“执法堂。”韩小七吐出三个字，“青云宗的地盘，还轮不到魔道撒野。”
孙小果倒吸一口凉气：“你要借宗门的手，除掉他们？”
“不是除掉，是‘举报’。”韩小七纠正，“咱们是遵纪守法的好弟子，发现魔道妖人潜入宗门，当然要上报。至于执法堂怎么处理，那就不是咱们能管的了。”
孙小果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韩师兄，切开可能是黑的。
“那……具体怎么做？”
“先不急。”韩小七摆摆手，“得等个合适的时机。而且，咱们的实力也得再提一提。小果，养气丹的药材还有多少？”
“还能炼五炉。”
“全炼了。另外，帮我弄点毒草，越毒越好。”
“你要毒草嘛？”
“喂黑爷。”韩小七拍了拍怀里的炉子，“它好像……挺喜欢吃毒的。”
孙小果：“……韩师兄，你的炉子，真的有点邪。”
韩小七深以为然：“谁说不是呢。”
接下来的子，风平浪静。
五毒教的人没再出现，血刃门也没动静。坊市里，丹草轩的生意越来越火，上品丹药供不应求。钱多宝派人来试探了几次，都被孙小果不软不硬地挡了回去。
韩小七白天照料火云花，晚上炼丹、修炼。养气丹管够，修为稳步提升，距离炼气六层越来越近。黑爷在吞了几株毒草后，炉身变得更加乌黑发亮，喷出的毒烟颜色也从紫色变成了五彩斑斓的黑——孙小果原话：“看着就邪性。”
这天，韩小七正在火云圃浇水，孙老头背着手溜达过来，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道：“小子，你最近是不是惹什么麻烦了？”
韩小七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前辈何出此言？”
“你身上有股淡淡的腐骨草的味道。”孙老头抽抽鼻子，“那玩意儿是炼制腐骨毒的主药，只有五毒教的人爱用。”
韩小七暗惊。这老头鼻子比孙小果还灵！
“晚辈前些子去坊市，可能不小心沾上了。”他含糊道。
“是吗？”孙老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五毒教的人可不好惹。你最好离他们远点，真要碰上了……报我的名字，或许能管点用。”
说完，他扔给韩小七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孙”字。
“这是我炼丹师的牌子，在青云宗地界，多少有点面子。”孙老头摆摆手，晃晃悠悠走了，“年轻人，路还长，别走歪了。”
韩小七握着木牌，心里暖洋洋的。这老头，面冷心热。
他收起木牌，继续浇水。心里却在想：孙老头的面子，能挡住五毒教吗？
恐怕不行。
终究，还是要靠自己。
他看向怀里微微发热的黑爷，喃喃道：“炉爷，咱们得抓紧了。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炼气七层了。”
黑爷轻轻一震，像是在回应：放心，有毒，管够。
韩小七笑了。
有炉如此，夫复何求？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