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远吐了一夜。
不是夸张,是真的吐了一夜。
那封信上的血也不知道是什么来路,咽下去之后就跟在他肚子里开派对似的,上蹿下跳,翻江倒海。
“呕——”
林远趴在床边,脸都绿了。
寒烟坐在旁边,端着一碗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赵德柱抱着痰盂(现在应该叫吞天盂)蹲在门口,一脸担忧:“老大,你要不要用我的痰……不是,吞天盂接一下?”
林远抬头瞪他一眼:“我用神器接呕吐物?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赵德柱小声说:“它以前就是装痰的……”
林远:“……你给我闭嘴。”
老头飘在旁边,幸灾乐祸:“活该。让你装,吃信?你怎么不吃个妖兽?”
林远悲愤道:“我当时就想着帅一下!谁知道那破信这么难吃!”
寒烟忽然开口:“什么味道?”
林远愣了一下,想了想:“腥,还有点咸,像没煮熟的猪血。”
寒烟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你吃过没煮熟的猪血?”
林远:“……这不是重点!”
——
天亮的时候,林远终于消停了。
他瘫在床上,浑身光芒都暗淡了许多,跟快没电的霓虹灯似的。
寒烟站起来,往外走。
林远有气无力地问:“师姐你去哪?”
寒烟头也不回:“查那封信的来历。”
林远急了,挣扎着要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寒烟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嫌弃:“你这样能去哪?”
林远低头看看自己——脸色苍白,嘴唇发青,浑身光芒一闪一闪的,跟个快报废的彩灯似的。
他沉默了。
寒烟转身走了。
林远躺在床上,生无可恋。
老头飘过来,幽幽道:“小子,你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吗?”
林远摇头。
老头表情凝重:“血煞掌,元婴后期,又跟你有仇的,还能是谁?”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变了。
“青云真人的分魂?!”
老头点头。
林远猛地坐起来,牵扯到肚子,又“哎呦”一声躺回去。
赵德柱冲进来:“老大!怎么了!”
林远摆摆手:“没事,就是想起来一个可怕的事。”
赵德柱紧张地问:“什么事?”
林远看着他,忽然问:“柱子,你那吞天盂,怎么用来着?”
赵德柱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痰盂,又抬头看看林远,一脸茫然。
“就……就这么抱着啊……”
林远:“我是说,怎么催动它?”
赵德柱眨眨眼:“催动?”
老头在旁边叹气:“完了,这小子的宝贝是白捡的,本不知道怎么用。”
林远也叹气。
一个上古神器,被用来装了三年痰不说,现在连怎么用都不知道。
这他娘的叫什么事?
——
三天后。
林远终于恢复了。
他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赵德柱,研究那个吞天盂。
两人蹲在茅草屋里,对着痰盂发呆。
赵德柱:“老大,要不你试试?”
林远:“试什么?”
赵德柱:“就是……输入灵气试试?”
林远想了想,伸手按住痰盂,往里面输入一道灵气。
没反应。
再输入一道。
还是没反应。
林远皱眉:“你是不是记错了?这其实就是个普通痰盂?”
赵德柱急了:“不可能!那个元婴老祖亲口说的!吞天盂!”
老头飘过来,仔细端详着痰盂,忽然说:“滴血试试。”
林远一愣:“滴血?”
老头点头:“很多神器都需要滴血认主。”
林远看向赵德柱:“柱子,滴你的。”
赵德柱犹豫了一下,咬破手指,往痰盂上滴了一滴血。
血落在痰盂上,瞬间被吸收。
然后——
没反应。
三人一魂盯着痰盂,等了半天,还是没反应。
赵德柱快哭了:“是不是我血不行?”
林远想了想,咬破自己的手指,也滴了一滴。
血被吸收。
还是没反应。
林远看向老头。
老头摊手:“别看我,我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你们在什么?”
三人回头,看见寒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卷宗。
林远眼睛一亮:“师姐!你回来了!查到什么了?”
寒烟走进来,看了一眼他们围着的痰盂,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在给痰盂喂血?”
林远:“……不是,这是神器。”
寒烟盯着痰盂看了三秒,淡淡道:“神器?”
赵德柱拼命点头:“对!吞天盂!能吞天的那种!”
寒烟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它看起来就像个痰盂。”
赵德柱深受打击。
林远岔开话题:“师姐,你查到什么了?”
寒烟把手里的卷宗递给他。
林远翻开一看,脸色渐渐变了。
卷宗上记载的是青云宗的历史。
开山祖师青云真人,于三千年前创立青云宗,飞升后留下一缕分魂守护宗门。
分魂每五百年苏醒一次,每次苏醒,都会有一名弟子失踪。
失踪的弟子,都是天赋异禀、修为精进的年轻天才。
最近一次苏醒,是五百年前。
那次失踪的弟子,名叫——
林远愣住了。
寒烟看着他,缓缓道:“叫彩灯真人。”
老头飘在半空,脸色变得很难看。
林远抬头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沉默了很久,缓缓道:“老夫当年,确实是青云宗的弟子。”
林远愣住了。
老头继续说:“老夫当年修炼到金丹期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忽然收到一封信,让我去后山禁地。”
林远心里一紧。
老头苦笑:“老夫去了。然后遇见了一个人。”
“青云真人的分魂?”
老头点头:“他要夺舍我。说我的体质特殊,适合做他的容器。”
林远倒吸一口凉气。
老头看着他,眼神复杂:“老夫拼死逃了出来,但也因此得罪了他。后来渡劫失败,就是他在暗中捣鬼。”
林远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二师兄临死前的话。
“当年就是被他偷袭,才落得如此下场。”
原来,这些人,都是被同一个怪物害的。
寒烟忽然开口:“前辈,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因为一个人。”
“谁?”
“我的师父。”老头的眼神变得温柔起来,“他为了救我,自爆元婴,拖住了那个分魂。”
林远愣住了。
老头看着他,忽然笑了:“小子,你知道老夫为什么愿意收你为徒吗?”
林远摇头。
老头说:“因为你跟我师父很像。”
林远愣住了。
老头继续说:“一样的不着调,一样的没心没肺,一样的……为了在乎的人,什么都敢做。”
林远沉默了。
寒烟握住他的手,紧了紧。
赵德柱抱着痰盂,眼眶红红的。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林远站起来,拍拍屁股,咧嘴一笑。
“行了,别煽情了。”他说,“现在知道了敌人是谁,接下来就是怎么弄死他。”
老头看着他,眼神复杂:“小子,那是元婴后期,你才元婴初期。”
林远眨眨眼:“师父,你忘了我有什么功法?”
老头一愣。
林远露出标准的八颗牙笑容:“噬天诀。”
——
三天后。
林远蹲在后山禁地入口,身边跟着寒烟和赵德柱。
老头飘在旁边,一脸紧张:“小子,你真想好了?”
林远点头:“想好了。”
“那可是元婴后期!”
“我知道。”
“你才元婴初期!”
“我知道。”
“你可能会死!”
林远忽然笑了,扭头看着老头:“师父,你知道我在东街混的时候,最擅长什么吗?”
老头愣了一下:“什么?”
林远咧嘴一笑:“打不过就跑。”
老头:“……”
寒烟:“……”
赵德柱:“……”
林远站起来,拍拍屁股:“我就是来探探路,看看那个分魂到底在哪儿。又不真打,跑还不会吗?”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小子,确实有他师父当年的风范。
——
禁地深处。
三人一魂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这次走的不是上次那条路,而是另一条岔路,通往更深处。
越往里走,气氛越阴森。
四周的树木已经完全枯死,只剩下一光秃秃的树,像无数只手伸向天空。地上铺满了白骨,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赵德柱已经抖得不成样子,抱着吞天盂的手都在打颤。
“老……老大……咱们回去吧……这地方太吓人了……”
林远拍拍他的肩膀:“怕什么?有我呢。”
话音刚落,前方忽然亮起两道红光。
那是两只眼睛。
血红色的眼睛。
三人同时停下脚步。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了?”
林远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黑暗中,一个人影缓缓走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灰袍的老者,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活像一具会动的骷髅。但他的眼睛是血红色的,散发着诡异的光芒。
青云真人分魂。
他看着林远,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比我想象的来得快。”
林远眨眨眼:“你等我?”
分魂点头:“等你。”
“等我嘛?”
分魂盯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等你身上的功法。五行霸体,噬天诀,还有……那个小丫头的纯阴之体。”
林远脸色一变,下意识护住身后的寒烟。
分魂笑得更开心了:“别紧张。我现在不你,你还没长成。等你再强一点,等这丫头的纯阴之体彻底成熟,到时候一起收割,多好。”
林远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做梦。”
分魂哈哈大笑:“做梦?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三千年!三千年才等来一个合适的容器!”
他指着林远,眼神狂热:“五行霸体,万年难遇!噬天诀,能吞噬万物!还有纯阴之体,最好的炉鼎!你们三个,简直是上天送给我的礼物!”
林远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分魂会写信给他了。
不是为了他。
是为了让他“长成”。
就像养猪一样,养肥了再。
分魂看着他的表情,笑得更开心了:“怎么?怕了?”
林远忽然笑了。
分魂一愣。
林远往前走了一步,咧嘴一笑,露出八颗牙。
“前辈,”他说,“你知道我在东街混的时候,最擅长什么吗?”
分魂皱眉。
林远继续说:“最擅长的,就是让想我的人,反过来被我。”
话音刚落,他猛地转身,一手拽住寒烟,一手拽住赵德柱,撒腿就跑。
分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跑吧,”他说,“跑得越远越好。反正你们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
林远一口气跑出禁地,靠在树上喘气。
寒烟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
赵德柱直接瘫在地上,抱着吞天盂,嘴里念念有词:“我还活着我还活着我还活着……”
老头飘出来,脸色铁青:“小子,他说的都是真的?”
林远点头。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打算怎么办?”
林远抬头看着天空,想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向赵德柱怀里的吞天盂。
“柱子,”他说,“咱们得想办法让这玩意儿认主。”
赵德柱愣了一下:“怎么认?”
林远想了想,忽然露出一个猥琐的笑容。
“听说神器都喜欢好东西,”他说,“咱们给它供起来。”
赵德柱:“???”
——
三天后。
外门药园,茅草屋。
屋里多了一个神龛。
神龛里供着一个痰盂。
痰盂前面摆着三炷香,一盘水果,一只烧鸡。
赵德柱跪在神龛前,虔诚地磕头。
“吞天盂,您显显灵吧……显显灵吧……”
林远蹲在旁边,一边啃苹果一边看。
老头飘在旁边,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寒烟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开口:“你们在什么?”
林远回头,咧嘴一笑:“拜神。”
寒烟盯着那个痰盂看了三秒,忽然说:“它好像在发光。”
林远一愣,回头一看——
痰盂真的在发光。
淡淡的金光,一闪一闪的,跟呼吸似的。
赵德柱激动得浑身发抖:“显灵了!吞天显灵了!”
林远凑过去,盯着痰盂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把它拿了下来。
赵德柱大惊失色:“老大你嘛!不能冒犯!”
林远没理他,盯着痰盂内部看了半天。
然后他愣住了。
痰盂底部,刻着三个字。
【孙氏造】
全场寂静。
林远抬头,看着赵德柱。
赵德柱也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得很难看。
老头飘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
寒烟走过来,看了一眼,沉默了。
四个人围着一个痰盂,沉默了很久。
最后,林远开口:“孙氏造是什么意思?”
老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意思就是……这是孙家铁匠铺打的。”
赵德柱眼前一黑。
林远拍拍他的肩膀:“没事,至少它发光了。”
话音刚落,痰盂忽然“噗”的一声,喷出一股黑烟。
三人一魂被熏得连连后退。
等黑烟散尽,他们再看那个痰盂——
已经变成普通的痰盂了。
锈迹斑斑,底部还有一层黑垢,散发着幽幽的怪味。
赵德柱“哇”的一声哭了。
“我……我的神器……我的吞天盂……”
林远抱着他,安慰道:“没事没事,至少它曾经是神器。”
赵德柱哭得更大声了。
老头飘在旁边,幽幽道:“那个元婴老祖,估计是临死前逗你玩的。”
林远沉默了。
他想起二师兄临死前的笑容。
那个笑容,现在想想,确实有点不怀好意。
寒烟忽然开口:“至少它救过你们。”
三人一愣。
寒烟继续说:“上次在执法堂,它发光了。”
林远眨眨眼,看向那个已经锈迹斑斑的痰盂。
是啊,上次它确实发光了。
难道……
老头忽然说:“会不会是这样——它确实是神器,但被封印了。只有特定的时候才会解封。”
林远眼睛一亮。
赵德柱也不哭了,抬头看着老头。
老头想了想,继续说:“比如,在主人遇到危险的时候。”
林远看向赵德柱。
赵德柱低头看看怀里的痰盂,又抬头看看林远,喃喃道:“所以……它真的是神器?”
林远拍拍他的肩膀:“是不是神器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愿意保护你。”
赵德柱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这个锈迹斑斑的痰盂,看着它底部那三个字“孙氏造”,看着它上面的黑垢和锈迹。
忽然,他笑了。
“老大,”他说,“你说得对。是不是神器不重要。”
他站起来,把痰盂抱在怀里,认真道:“它就是我赵德柱的宝贝。”
痰盂忽然又亮了一下。
很微弱,但确实亮了一下。
林远看见了,寒烟看见了,老头也看见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
远处,后山禁地深处。
血红色的眼睛缓缓睁开。
“有意思,”分魂喃喃道,“那个痰盂……居然是个真货?”
他舔了舔嘴唇,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
“越来越有意思了。”
——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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