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很深,深的照不到人心的恶。
一束光照了下去,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影子浮在水面上,随着波纹轻轻晃动。那是一条裙子,碎花的,泡得变了颜色。
打捞上来的时候,她的脸已经肿胀得认不出来了。十九岁,刚考上大学,再过一个月就要去省城报到。现在她躺在地上,湿透的头发贴在苍白的脸上,眼睛半睁着,望着灰蒙蒙的天。
她妈妈跪在旁边,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敢碰。她张着嘴,想喊,喊不出声。
她爸爸站在人群外面,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邻居家的儿子被两个警察按在地上,脸埋在土里,一声不吭。
围观的人窃窃私语:“就是那小子,早就觉得他不正常……”
“听说是他的,扔井里了……”
“造孽啊,多好一个姑娘……”
井边的青苔上,有几枚新鲜的脚印,和邻居儿子脚上的鞋吻合。他手上还有抓痕,指甲缝里有死者的皮屑。
人证、物证,都齐了。
他很快就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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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李默言是在第三天接到这个案子的。
电话是周国栋打来的,声音比平时低。
“城北那个案子,你听说了吗?女孩死在邻居家井里那个。”
李默言正在整理书架,手停了一下。
“听说了。不是破了吗?”
“破了。邻居家儿子认了。,失手人,抛尸井里。证据确凿,他自己也供认不讳。”周国栋顿了顿,“但是……”
李默言等着。
“他供述的时候,说了几句话,我觉得有点怪。他说那女孩那天去找他,情绪特别差,说什么‘不想活了’、‘我恨他’之类的。问他‘他’是谁,他不肯说。我想让你去看看,是不是还有什么隐情。”
李默言把书放回书架。
“地址。”
二
下午,李默言先去了现场。
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房子。最里面一个小院,门口还拉着警戒线,但已经没什么人了。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旁边放着一束枯萎的白花。
李默言在井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了死者家。
死者家离井口不到一百米,也是一座老旧的平房。门虚掩着,他敲了敲,没人应。推开门,屋里光线很暗,一股湿的霉味。
客厅不大,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女孩笑得灿烂,父亲搂着她的肩,母亲站在旁边。
李默言的目光在照片上停了几秒。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照片里父亲的手搭在女儿肩上,手指微微弯曲,不像是自然放松的状态,倒像是……用力握着。
他移开视线,继续打量房间。
冰箱上贴满了便利贴,大多是些提醒:买菜、缴费、取快递。有几张是女孩写的,字迹清秀:“妈,晚上不回来吃饭”、“爸,牛在冰箱里”。
有一张便利贴颜色发黄,卷了边,上面写着:“别进来”。
字迹很用力,纸都被划破了。
李默言看了很久,把那张便利贴轻轻揭下来,装进口袋。
三
这时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走进来。
她四十七八岁,面容憔悴,眼睛红肿。看见李默言,她愣了一下。
“你是……”
李默言亮出证件。
“方晴女士?我是市局的,来了解一些情况。”
方晴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攥着围裙边。
“该说的我都说了。那畜生……他招了吗?”
李默言点点头。
“他招了。但有些细节想再问问您。”
方晴看着他。
“您女儿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情绪上的?”
方晴想了想。
“有……有一个多月了,她话少了,总是一个人待在房间里。我以为她学习压力大,没在意。”
“她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比如和谁闹矛盾?”
方晴摇摇头。
“她不太跟我说心里话。跟她爸也不说。”
李默言注意到她说“跟她爸也不说”的时候,语气微微顿了一下。
“她和她爸关系怎么样?”
方晴愣了一下。
“挺好的啊。她爸对她很好,从小就疼她。”
李默言点点头。
“她爸现在在哪儿?”
“在屋里躺着。他……他受不了,这几天没去上班。”
四
李默言推开卧室门,一股烟味扑面而来。
孙宏斌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听见动静也没转身。
“孙师傅。”
他慢慢坐起来,转过脸。五十四岁,头发花白,眼窝深陷,嘴唇裂。他看着李默言,眼神空洞。
“你就是那个李老师?”
李默言点点头,在他床边坐下。
“能聊聊吗?”
孙宏斌没说话,只是点了烟。
李默言环顾房间。卧室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是女儿的单人照,穿着校服,笑得开心。
他注意到床头柜上有一个烟灰缸,里面堆满了烟头。烟灰缸旁边放着一个手机,屏幕朝下。
“孙师傅,您女儿出事那天,您在哪?”
“在工地活。晚上回来才知道。”
“您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那天早上。她出门上学,我跟她说早点回来。”
李默言看着他。
“她有什么异常吗?”
孙宏斌沉默了几秒。
“没有。和平常一样。”
李默言点点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发送者备注是“工头”。
孙宏斌飞快地拿起手机,按掉屏幕。
李默言没有说什么,走了出去。
五
从孙家出来,李默言去了拘留所。
朱晓东坐在审讯室里,二十一岁,瘦,脸色苍白,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他看见李默言进来,抬起头。
“你是新来的警察?”
李默言在他对面坐下。
“我来听听你的故事。”
朱晓东沉默了几秒。
“我了她。我认。还有什么好问的?”
“我想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朱晓东低下头。
“那天下午,她来找我。她说心情不好,想说话。我们就到巷子里走走。她说着说着就哭了,说她不想活了。我安慰她,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后来我……我就起了坏心思,其实我很早就喜欢她,可她一直都没同意,那天我看她很可怜。我把她拉到我家里,想安慰她,她没拒绝我以为她想通了我就.......她反抗,抓我,我就捂住她的嘴。捂了很久,她不动了。我吓坏了,发现她没气了。我就把她扔到井里,我真不是想她,真不是,真.......。”
他抬起头。
“是我的。判我吧。”
李默言看着他。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心情不好?”
朱晓东愣了一下。
“说过。她说她爸对她……对她做了很恶心的事。”
李默言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什么恶心的事?”
朱晓东摇摇头。
“她没说清楚。就是说她爸不把她当女儿看。我当时没多想。后来……。”
李默言沉默了几秒。
“这些你为什么没跟警察说?”
朱晓东苦笑。
“我说了有用吗?反正我是人犯。我说出来,她爸也不会承认。她死了,说什么都没用了。”
六
从拘留所出来,李默言站在门口,点了烟。
苏晴从后面走过来。
“李老师,您信他说的?”
李默言没说话。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
“那孙宏斌就有问题。”
苏晴皱眉。
“可是孙宏斌是她爸,怎么可能……”
李默言看着她。
“先去查。查孙宏斌这几年的行踪,查他有没有案底,查他周围的人。”
七
第二天,调查结果出来了。
孙宏斌,五十四岁,建筑工人,没有犯罪记录。但工友说,他经常请假,有时候一请就是半天。问他什么去,他说家里有事。
还有一个细节:孙宏斌的手机里,有很多女儿的照片。不是普通的家庭合影,而是偷拍的,角度很奇怪,像是在她睡觉的时候拍的。
李默言看着那些照片,沉默了很久。
他让苏晴去申请搜查令。
八
下午,李默言再次来到孙家。
这一次,他直接进了刘佳敏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满了明星海报,书架上摆着很多书。李默言翻了一遍,没有找到记本。
他站在房间中央,闭上眼睛。
思维剧场开启——
女孩坐在书桌前,写着什么。她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写完,她合上本子,把它藏起来。藏在哪儿?藏在……
他睁开眼睛,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挂着衣服,叠着被子。他摸了摸柜子底部,摸到一个凸起。
他把底板掀开,下面是一个夹层,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已经被拿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隔壁就是孙宏斌的卧室。
九
李默言走进孙宏斌的房间。
孙宏斌不在,方晴说他一早就出去了。
李默言在房间里慢慢走着,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床头柜,衣柜,书桌。
他打开书桌抽屉。
里面很乱,有发票,有工具,有旧报纸。最下面,压着一个笔记本。
他拿出来。
是刘佳敏的记。
封面写着她的名字,里面是她一年来的记录。
他翻开第一页。
今天他又来了。我不想,但我没办法。他说这是爱。这是爱吗?
第二页。
妈妈什么都不知道。她以为他对我好。他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我不敢说。
第三页。
我恨他。我恨他。我恨他。
一页一页,触目惊心。
李默言合上记本。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看见方晴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那是什么?”
李默言把记本递给她。
方晴接过来,翻开。看了几页,她的手开始发抖。看到最后,她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靠在门框上。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沙哑,“我真的不知道……”
十
孙宏斌是在工地被抓的。
他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喊:“我女儿死了,你们抓我什么?”
警察没说话,只是把那本记放在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整个人就瘫了。
十一
审讯室里,孙宏斌坐在椅子上,低着头。
周国栋坐在他对面。
“孙宏斌,你对你女儿做了什么?”
沉默。
“你女儿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沉默。
周国栋把记本翻开,一页一页念给他听。
念到第三页的时候,孙宏斌抬起头。
“别念了。”
周国栋停下来。
孙宏斌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是我。都是我的错。”他的声音沙哑,“是我害死的她。”
“是你把她死的!畜牲!如果不是这身警服我非的打死你!”
孙宏斌没有说话。
十二
朱晓东被判了无期。
法庭上,他一直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刘佳敏的母亲方晴坐在旁听席上,一直在哭。
孙宏斌因为另案处理,被关押等待审判。
案子结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凶手,不止一个。
十三
晚上,李默言回到书店。
他坐在藤椅上,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白白的,亮亮的。
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苏晴。她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李老师,您是怎么想到那本记在孙宏斌房间里的?”
李默言没有说话。
苏晴等了一会儿。
“您看见床头柜上的手机,那个消息?还是照片?”
李默言看着她。
“女孩的房间太净了。她妈妈说她有写记的习惯,但房间里找不到。说明被人拿走了。谁最有可能拿走?她爸。因为她爸怕被发现。”
苏晴点点头。
“还有那些便利贴。有一张写着‘别进来’,贴在冰箱上。那种语气,不像是对外人说的,更像是对家里人说的。”
李默言继续说。
“还有他看女儿的眼神。我问他最后一次见女儿是什么时候,他说那天早上。但他的眼神躲闪。后来在他手机里发现那些照片,就更确定了。”
苏晴沉默了很久。
“那个朱晓东,如果他没说出来,我们会不会永远不知道?”
李默言没有回答。
月光慢慢移动,从地上移到墙上,最后消失。
苏晴站起来,走到门口。
“李老师,那个女孩,她有没有可能……”
她没说下去。
李默言知道她想问什么。
“不知道。”他说。
苏晴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
李默言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