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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记事》 · 南柯一睡睡不醒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55

他蜷缩在桥洞里,裹着那件破烂的军大衣。

风从洞口灌进来,冷得刺骨。他把手缩进袖子里,闭上眼睛,想睡着。睡着了就不饿了,不冷了,不想那些过去的事了。

但今天睡不着。

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那种过路人的脚步,是朝着他来的。一步一步,很慢,很沉。

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影站在洞口,背着光,看不清脸。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那个人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

他坐起来,想看清楚。但那个人动了,朝他走过来。手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刀。

他爬起来想跑,但腿不听使唤。太冷了,太饿了,太久没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刀刺下来。

一下,两下,三下……

他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看着那个人的脸。那张脸,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是他想不起来了。

李默言是在午饭时看到那条消息的。

他正在街角那家拉面馆里吃面,隔壁桌两个中年人一边看手机一边聊天。

“哎你看,红旗桥那边死人了。”

“死人有什么稀奇,流浪汉冻死呗。”

“不是冻死的,是被捅死的。新闻上说身上好多刀。”

李默言放下筷子,拿出手机,打开新闻。消息很短,只有几行字,说警方已经介入调查,暂无更多信息。

他吃完面,付了钱,走到门口,看了一眼街对面的老孙。老孙正在修一双运动鞋,低着头,一针一线。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泛着淡淡的光。

李默言走过去,在他旁边的马扎上坐下。

“孙大爷。”

老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红旗桥那边死人了,知道吗?”

老孙点点头:“听说了。”

“你觉得是流浪汉互殴,还是别的?”

老孙低下头,继续修鞋,手里的针线稳稳地穿过鞋底。过了一会儿,他说:“流浪汉不流浪汉。流浪汉的,都是外面的人。”

李默言看着他。

“为什么?”

老孙没有抬头:“因为流浪汉什么都没有。抢他们,他们,什么都得不到。他们的人,为的不是东西。”

李默言沉默了几秒。

老孙的话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石头上。

下午两点,李默言到了红旗桥。

桥洞周围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十几个看热闹的人站在远处指指点点。周国栋站在桥洞口抽烟,看见李默言的车,掐灭烟头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

“看到新闻了。”李默言说,“什么情况?”

周国栋叹了口气:“流浪汉,身上多处刀伤。但有意思的是——他身上有本律师证。赵志诚,十二年前挺有名的那个刑辩律师。”

李默言愣了一下。

“确定?”

“指纹比对过了,就是他。”周国栋往桥洞方向努了努嘴,“从大律师变成流浪汉,死在桥洞里。你说这人一辈子,图什么?”

李默言没有回答,弯腰钻进桥洞。

勘查灯把桥洞里照得雪亮。法医老黄蹲在地上,正对尸体做初步检验。看见李默言,他招招手。

“老李,来看。”

李默言走过去,蹲下来。

死者蜷缩在地上,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军大衣。脸上全是污垢,胡子拉碴,但依稀能看出年轻时清秀的轮廓。口和腹部有好几处刀口,血迹已经涸,变成暗褐色的斑块。

老黄指着那些伤口:“一共九处刀伤。三刀,腹部两刀,背部三刀,还有一刀划在左前臂,应该是防御伤。致命的是这两刀——口和腹部,刺穿了肺和肝脏。”

李默言仔细看着那些伤口,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看这个。”他指着口的一处伤口,“这一刀刺入角度略微向上,说明凶手比死者矮一点,或者当时是蹲着的。但旁边这一刀,角度又平了。”

老黄凑过来看,点点头:“嗯,深浅也不一样。口的,一道深一道浅。腹部的,也是一深一浅。”

李默言没有说话,目光扫过死者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泥垢,但手指的形状很特别——食指和中指第一关节内侧,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他以前握笔的。”李默言说,“握了很多年。”

他站起来,环顾桥洞。角落里有个破旧的帆布包,半开着。他走过去,打开包,翻出几件旧衣服,一个搪瓷缸,一双破袜子。最底下,有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是一本律师执业证。

照片上的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精神奕奕。和眼前这具尸体,判若两人。

执业证下面,还有一个笔记本。李默言翻开,扉页上有一行字:“赵志诚,从业第十年。”后面密密麻麻记满了案子。翻到最后几页,字迹变得潦草,纸张有水渍,像是被雨淋过。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

“李建国案,2009年。死者家属至今不原谅我。”

李默言看着那行字,很久。

下午四点,李默言坐在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所有材料。

马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李老师,查到了。李建国案,2009年的,当时很轰动。受害者李建国被一个富商开车撞死后抛尸,富商请了赵志诚辩护。赵志诚找到一个程序漏洞——警方取证时没有搜查令,关键证据被排除,最后富商只判了无期。”

李默言接过文件,一页一页翻看。

“受害者家属呢?”

“妻子王秀芬,当时四十五岁。儿子李磊,十九岁。案子判完后,王秀芬大闹法庭,被拘留了几天。后来精神出了问题,住进了精神病院。儿子李磊辍学打工,三年前因为打伤另一名律师被判了两年,今年年初刚出狱。”

李默言抬起头:“打伤的另一名律师?”

马骏点点头:“对,那人叫张建新,是当年富商的另一个代理律师。李磊把他打成了轻伤,判了两年。”

李默言沉默了几秒。

“李磊现在在哪儿?”

马骏摇摇头:“出狱后没有固定住址,打过几个零工,最近一次露面是一个月前,在一个建筑工地。之后就没了消息。”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苏晴走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照片。

“李老师,现场勘查有新发现。”她把照片放在桌上,“洞口墙壁上,有几道新鲜的刮痕,高度大约一米七。应该是凶手离开时手里的刀碰到了墙。”

李默言接过照片,仔细看。

刮痕有三道,深浅不一,角度略微向下。

“还有。”苏晴又拿出几张照片,“洞口外面,有一枚比较清晰的鞋印,42码,运动鞋。但是——”

她顿了顿。

“但是什么?”

“鞋印的位置很奇怪。”苏晴指着照片,“它不在洞口正前方,而在侧面,靠墙的位置。如果凶手是从洞口直接离开,鞋印应该在正前方。他为什么要贴着墙走?”

李默言看着那张照片,没有立刻回答。

马骏凑过来看:“也许是他了人紧张,走错了方向?”

苏晴摇摇头:“洞口那么窄,怎么会走错方向?”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默言突然开口:“如果凶手不是一个人呢?”

所有人都看向他。

李默言把那些照片摊开:“死者身上九处刀伤,深浅不一,角度不一。凶手的身高推断是一米七左右,鞋码42。李磊正好身高一米七一,鞋码42。他有动机,有恨意,时间上也吻合。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李磊三年前打张建新,用的是拳头。他懂分寸,知道怎么不打死。如果要赵志诚,他应该会用同样的方式——拳头,或者一刀毙命。不会捅九刀,还捅得这么乱。”

苏晴的眼睛亮了一下:“所以凶手不是李磊?”

李默言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那些刮痕照片:“这三道刮痕,角度略微向下。如果凶手是右手持刀,离开时刀尖朝下,刮痕应该是向上斜的。但现在是向下——说明凶手是左手持刀,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凶手个子矮,刀尖本来就低。”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凶手身高一米七左右,刀长十五厘米左右。如果右手持刀,刀尖高度大约在凶手肩膀往下一点。刮痕应该在口高度。但实际刮痕在离地大约一米二的位置——比正常高度低了二十厘米。”

他转过身,看着其他人。

“除非凶手当时弯着腰,或者蹲着。但离开的时候为什么要蹲着?”

没有人回答。

李默言说:“还有一个可能——凶手是女人。女人的平均身高比男人矮,一米六左右的女性,持刀的高度正好在这个位置。”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晴轻声说:“可是现场没有女人的痕迹……”

“有。”李默言打断她,“那些深浅不一的刀伤。女人力气小,情绪激动时刺出的伤口深浅不一,很正常。”

他看向马骏:“查一下,李磊的母亲王秀芬,她的身高、健康状况,还有精神病院的出入记录。”

晚上七点,马骏带回消息。

“王秀芬,身高一米六二,今年五十七岁。在精神病院住了十一年,病情时好时坏。但是——”他顿了顿,“上个月二十号,她出院了。”

李默言抬起头。

“出院?谁接的?”

“登记的是李磊。但医院说,当时来接的人戴着口罩,穿着连帽衫,看不清脸。他出示了李磊的身份证,签了字,就把人带走了。”

“李磊知道这事吗?”

马骏摇摇头:“我们问过了,他说完全不知道。他那段时间正在找工作,身份证不知道什么时候丢了。”

李默言沉默了几秒。

“王秀芬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出院后没再回医院,也没人见过她。”

李默言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夜色很沉,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苏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李老师,如果王秀芬是凶手,她是怎么知道赵志诚在红旗桥桥洞的?”

李默言没有说话。

“她跟踪李磊?”苏晴自己推测,“李磊去找赵志诚,她跟在后面,等李磊走了再动手?”

李默言转过头,看着她。

“如果是这样,那李磊也去找过赵志诚。他知道赵志诚在那儿。”

苏晴愣了一下:“那李磊为什么不承认?”

“因为他不想牵扯到他妈。”李默言说,“或者——”

他没有说下去。

第二天上午,李磊被带到局里。

他坐在审讯室里,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上有新鲜的伤口,像是最近活弄的。

周国栋坐在他对面。

“李磊,上个月二十号,你妈从精神病院出来了。你知道吗?”

李磊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

“有人用你的身份证把她接出来的。”

李磊沉默了几秒。

“我身份证丢了。上个月丢的。”

周国栋看着他。

“你最后一次见你妈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我进去之前。”

“你出狱后没去找过她?”

李磊摇摇头:“我……我没脸去。”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国栋换了个话题:“赵志诚死的那天晚上,你在哪儿?”

“在工地睡觉。”

“哪个工地?”

“城南那个。我刚去三天。”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我一个人一间板房。”

周国栋看着他,突然问:“你去找过赵志诚吗?”

李磊的手攥紧了。

“没有。”

“你恨他吗?”

李磊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恨。”他说,“我恨了他十二年。”

“那为什么不去找他?”

李磊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妈。”他的声音很低,“我妈在精神病院。如果我再出事,她怎么办?”

周国栋没有说话。

李磊又低下头。

审讯室外,李默言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里面那张脸。

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恨意,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苏晴走过来,轻声说:“李老师,他好像真的不知道。”

李默言没有说话。

下午两点,技术科送来一份新报告。

现场提取的鞋印,经过详细比对,发现了一个问题——那枚鞋印虽然和李磊的鞋码一样,但磨损位置不同。李磊的鞋底磨损在脚跟外侧,而那枚鞋印的磨损在前掌内侧。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走路姿态。

“所以那不是李磊的鞋。”苏晴说。

李默言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份报告上。

鞋印磨损在前掌内侧——这是长期穿高跟鞋的人才会有的特征。即使后来换了平底鞋,走路的姿态也不会完全改变。

女人。

一米六左右的女人。

他想起王秀芬,五十七岁,在精神病院住了十一年。十一年高跟鞋,但走路的姿态会保留下来吗?

不一定。

但如果她不是一个人呢?

他抬起头,对马骏说:“查一下当年那个案子的所有人。受害者家属,被告家属,辩护律师团队,还有……陪审员,法警,所有和案子有关的人。看看有没有符合条件的女性。”

马骏愣了一下:“这范围也太大了吧?”

李默言说:“先从王秀芬开始。查她有没有姐妹,有没有走得近的女性亲友。”

傍晚六点,马骏打来电话。

“李老师,查到了。王秀芬有个妹妹,叫王秀英,今年五十三岁。当年李建国案的时候,她帮着姐姐跑前跑后,到处上访。后来王秀芬进了精神病院,王秀英还经常去看她。但是——”

“但是什么?”

“三年前,王秀英的儿子得了重病,需要一大笔钱。她到处借,没借到。后来有人匿名给她捐了二十万,她儿子的病治好了。”

李默言的眉头皱起来。

“谁捐的?”

“查不到。匿名的。”

李默言沉默了几秒。

“那个匿名捐款的时间,是不是和李磊打张建新的时间差不多?”

马骏顿了一下,然后说:“我查查……等一下……对,前后相差不到一个月。”

李默言挂断电话,闭上眼睛。

画面浮现——王秀英的儿子病重,她走投无路。有人匿名捐了二十万。谁捐的?也许是那个富商,也许是赵志诚,也许是当年案子里任何一个心里有愧的人。

她收了钱,儿子的病治好了。但她的良心不安。

后来李磊出狱,她去看姐姐王秀芬,说起赵志诚。她说那个人捐了钱,也许他良心发现了。王秀芬说,良心发现有什么用?你丈夫能活过来吗?

她不知道怎么办。

她开始跟踪李磊,怕他再出事。李磊去找赵志诚,她跟在后面。她看见李磊和赵志诚在桥洞里说话,看见李磊离开,看见赵志诚一个人坐在那里。

她走过去,问他:是你捐的钱吗?

他说是。

她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良心不安,这么多年都不安。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想起姐姐,想起姐夫,想起这些年的一切。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掏出刀,捅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等她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李默言睁开眼睛。

不对。

那个捐款的人,如果真的是赵志诚,他为什么要匿名?他一个流浪汉,哪来的二十万?

除非——

除非捐款的人不是他,是别人。那个人用赵志诚的名义捐了钱,想帮他赎罪。或者,想帮自己赎罪。

那个人是谁?

第二天上午,李默言去了精神病院。

他要见王秀芬。

但王秀芬不在。她已经出院了。

李默言找到她的主治医生,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陈。

“王秀芬的病情怎么样?”

陈医生叹了口气:“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和正常人一样,坏的时候会大喊大叫,说要报仇。这几年稍微稳定一点,但那天她妹妹来看她之后,她又开始反复。”

“她妹妹?王秀英?”

陈医生点点头:“对。王秀英经常来,一个月两三次。姐妹感情很好。”

李默言沉默了几秒。

“那天她们聊了什么?”

陈医生想了想:“具体不知道。但后来王秀芬跟我说,她妹妹心里有事,但不愿意说。”

李默言站起来,谢过陈医生,走出医院。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手机响了。是马骏。

“李老师,查到王秀英的地址了。她在城北开了一家小卖部,一个人住。”

李默言挂了电话,上车,往城北开。

小卖部在一个老旧小区的门口,只有几平米,卖些烟酒零食。王秀英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织毛衣。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脸上有深深的皱纹。

李默言走进去,在柜台前站定。

“买包烟。”

王秀英放下毛衣,站起来,从货架上拿下一包烟,放在柜台上。

李默言没有掏钱,只是看着她。

“你是王秀英?”

王秀英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我是。”

李默言亮出证件。

王秀英的脸一下子白了。

审讯室里,王秀英坐在椅子上,低着头。

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不停地动。

周国栋坐在她对面。

“王秀英,知道为什么找你来吗?”

王秀英点点头,又摇摇头。

周国栋看着她。

“赵志诚死了。被人捅了九刀,死在红旗桥桥洞里。”

王秀英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你在哪儿?”

沉默。

“王秀英?”

她抬起头,眼眶通红。

“我在家。”她的声音沙哑。

“有人能证明吗?”

“没有。我一个人住。”

周国栋看着她。

“你认识赵志诚吗?”

她沉默了很久。

“认识。”她的声音很轻,“他……他害死了我姐夫。”

周国栋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我姐姐疯了,我外甥坐牢了,我姐夫白死了。他害了我们全家。”

“所以你恨他?”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我不恨他。”她说,“我恨我自己。”

周国栋皱起眉头。

她低下头,肩膀开始发抖。

“三年前,我儿子病了。白血病,要换骨髓,要很多钱。我没有钱,到处借,借不到。后来有人给我捐了二十万,匿名。我儿子得救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

“我一直想知道是谁捐的。后来我查到,是赵志诚。他用别人的名义,给我捐了二十万。他那时候还没当流浪汉,还有点钱。后来他落魄了,钱都捐出去了。”

她抬起头,眼泪流下来。

“他害了我姐夫,但他救了我儿子。我该恨他,还是该谢他?”

周国栋没有说话。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说。

“那天我去看我姐,说起他。我姐说,那个人,你恨不恨他?我说我不知道。我姐说,你不恨,我恨。我恨他,我恨了他十二年。”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听说我外甥去找他了。我怕他出事,就跟着去了。我看见他们说话,看见我外甥走了。我进去,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那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想问他,那二十万是不是你捐的?他说是。我说为什么?他说因为良心不安。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我想起我姐,想起我姐夫,想起这些年的事……”

她停住了。

周国栋等着。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我不知道我怎么会带着刀。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捅下去了。等我清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她抬起头,看着周国栋。

“你们抓我吧。我早就准备好了。”

十一

案子结了。

王秀英被带进看守所,等待审判。

李磊站在看守所门口,看着那扇铁门,很久没有动。

一个中年女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是王秀英的邻居,姓张,平时帮王秀英看店。

“小李,”她轻声说,“你姨临走前,让我把这个给你。”

她递过来一个信封。

李磊接过来,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三个人——王秀芬、王秀英、还有一个中年男人,三个人站在一棵树下,笑得开心。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王秀英的笔迹:

“你妈和你姨,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子。但她们从来没后悔过有你。”

李磊看着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装进口袋,转身离开。

十二

傍晚,李默言回到书店。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藤椅上,而是站在书架前,把那本笔记本拿出来——赵志诚的笔记本,扉页上写着“从业第十年”。

他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那些案件,那些人,那些判决。有的赢了,有的输了。赢了的,有人感谢他;输了的,有人恨他。他活在这个缝隙里,一晃就是二十年。

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

“李建国案,2009年。死者家属至今不原谅我。”

他合上笔记本,放回书架。

窗外传来一阵笑声。他转过头,看见几个小孩在街对面追逐打闹,老孙的修鞋铺门口,老孙坐在那把木椅上,正看着他们笑。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上楼。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

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桶,是王阿姨送来的,上面贴着一张便签:“排骨汤,趁热喝。”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保温桶。

很久之后,他走过去,打开盖子。

汤还温着。

十三

三天后,周国栋打来电话。

“王秀英的判决下来了,无期。她没上诉。”

李默言没有说话。

“还有一件事。”周国栋的声音有点复杂,“那二十万的捐款,我们查到了。不是赵志诚捐的。”

李默言愣了一下。

“是谁?”

“是当年那个富商。他出狱之后,匿名捐了很多钱,都是给当年案子的受害者家属。赵志诚只是帮他背了名。”

李默言沉默了很久。

“赵志诚知道吗?”

周国栋说:“应该知道。可能是他替那个人背的,也可能是那个人用他的名义捐的。不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老李,你说这些人,到底谁对谁错?”

李默言没有回答。

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阳光很好,老孙的修鞋铺开着门,他正在给一个年轻姑娘修鞋。姑娘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低头看手机,偶尔抬头和老孙说几句话。

街对面,王阿姨拎着菜篮子走过来,看见他,冲他挥挥手。

他点了点头。

远处,那群小孩还在追逐打闹,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书店深处。

书架上的书整整齐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旧书的书脊上。他伸手摸了摸,然后走向柜台,坐下,翻开一本刚到货的旧书。

书页翻动的声音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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