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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记事》 · 南柯一睡睡不醒

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55

名单比预想的要长。

马骏抱着一摞发黄的档案进来,往桌上一放,喘了口气:“李老师,这是当年老城西派出所所有在职民警的名单。加上施工队的人,总共四十七个。”

李默言接过名单,一页一页翻。

四十七个名字,有的已经调走,有的退休,有的去世。他用红笔一个一个勾出来——现在还活着、且能查到下落的。

勾到最后,剩下十九个人。

“这十九个人,挨个查。”他说,“查他们2016年3月17的不在场证明,查他们和张红军有没有交集,查他们最近有没有异常。”

马骏点点头,抱着名单出去了。

三天后,排查结果陆续回来。

十九个人里,有十二个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有的在外地,有的在单位值班,有的有家人作证。剩下七个,无法证明自己当时在做什么。

李默言把这七个人的材料摊在桌上。

苏晴凑过来看。

“刘伟,当年施工队的监理,后来辞职做生意,开了一家建材公司。2016年,他和张红军有过生意往来,张红军欠他一大笔工程款,一直没还。”

“王志明,当年老城西派出所副所长,五十五岁退休,现在住在城东。他和张红军没直接交集,但他儿子在张红军的工地上过活,据说出过工伤事故,赔了钱,闹得不太愉快。”

“赵刚,当年普通民警,后来调到交警队,现在还在职。他和张红军是中学同学,关系不错,但案发后他表现得很正常,没发现什么问题。”

……

李默言一个个看下去,眉头微皱。

这些人的动机都有,但都不够强烈。而且,他们中谁有机会知道那个铁箱的秘密?

他想起老刘头说的话:那个穿警服的人,半夜在工地转悠。

那个人,应该是当年参与翻建的警察之一。

下午,李默言去了城东。

他要见王志明。

王志明住在老城区一栋居民楼里,三楼,两室一厅。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七十岁上下,精神矍铄,眼神很亮。

“你是公安局的?”他打量了李默言一眼,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收拾得很净,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书架上摆满了书。王志明在沙发上坐下,示意李默言也坐。

“找我什么事?”

李默言开门见山:“三十年前,老城西派出所翻建,你参与过吗?”

王志明愣了一下。

“三十年前……”他想了想,“对,那时候我在所里,是副所长。翻建的事,我负责监工。”

李默言看着他。

“施工期间,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异常?”

王志明的眉头微微皱起。

“异常?没有吧。就是正常的盖房子。”

“有没有人半夜在工地出现过?”

王志明沉默了几秒。

“你问这个什么?”

李默言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王志明叹了口气。

“这么多年了,你还真问到点子上了。”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李默言,“那时候确实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人说。”

李默言等着。

“有一天晚上,我路过工地,看见有个人蹲在地基坑里,不知道在什么。我喊了一声,那人站起来就跑了。我没追上,但看背影,像是个熟人。”

“熟人?”

王志明转过身,看着他。

“像是我手下的一个民警。但我没看清,不能肯定。”

“那个人是谁?”

王志明摇摇头。

“不知道。后来也没再出过事,我就没追究。”他走回沙发坐下,“怎么,这事和现在的案子有关?”

李默言没有回答。

他想起老刘头的话。两个目击者,都看见了穿警服的人。

那个人,到底是谁?

从王志明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苏晴在车里等他。看见他上车,问:“怎么样?”

李默言把王志明的话复述了一遍。

苏晴沉默了几秒。

“李老师,如果王志明说的是真的,那那个人就是当年的民警之一。而且,王志明可能知道是谁,只是不愿意说。”

李默言点点头。

“他说的那个‘熟人’,很可能就是凶手。”

苏晴想了想。

“那他会是谁呢?”

李默言没有回答。

车子驶入夜色,街灯一盏一盏掠过车窗。

第二天,马骏又带来一个新消息。

“李老师,查到一个有意思的。”他把一份材料放在桌上,“陈宏伟退休前,写过一份工作报告,里面提到他怀疑当年的灭门案和内部人有关。但那份报告被压下来了,没有上报。”

李默言接过材料。

报告写得很简短,只有几页。陈宏伟在报告里说,他发现现场有几个疑点:凶手对张红军家的布局非常熟悉,像是去过很多次;门窗完好,没有撬痕,是熟人作案;而且,凶手用的凶器很特别,不是常见的锤子,而是一种老式的铁锤,现在很少见了。

他还提到,案发前一个月,证物室曾经丢过一把老式铁锤。那把锤子是从一个旧案里缴获的,一直放在证物室。后来盘点时发现不见了,但当时没在意。

李默言的目光停在那几行字上。

证物室丢过一把锤子。

那把锤子,会不会就是埋在工地地下的那把?

下午,李默言去了证物室。

现在的证物室已经搬到了新大楼,当年的老物件大多处理掉了。管理员是个年轻小伙子,翻了半天档案,找到一份当年的丢失物品登记表。

“李老师,您看,1994年3月,确实丢过一把锤子。登记人是个叫……陈宏伟的民警。”

李默言接过登记表。

陈宏伟的签名,期是1994年3月12。

老城西派出所的翻建,是1994年4月开始的。

那把锤子,在翻建前一个月就丢了。

李默言闭上眼睛。

思维剧场里,画面浮现——

1994年3月,有人偷走了证物室的锤子。一个月后,派出所翻建,他趁夜把锤子埋进地基。他把它藏起来,藏了二十多年。

2016年,他需要一个人。他想起了那把藏了二十多年的锤子。他把它挖出来,用它了张红军一家。然后他又把它埋回去,让时间替他掩盖真相。

那个人,知道证物室的情况,知道翻建的工期,知道什么时候埋东西最安全。

他是警察。

晚上,李默言坐在书店里。

苏晴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古怪。

“李老师,我今天又去见了陈浩。”

李默言看着她。

“他说他想起一件事。他爸去世前几天,收到过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寄件人,邮戳是本地的。他爸看了信之后,脸色很不好,把信锁进了抽屉里。后来他爸死了,那封信就不见了。”

李默言的目光微微一动。

“信里写的什么?”

“他没看到。但他记得信封上的邮票,是一张很老的邮票,好像是八十年代的。”

李默言沉默了几秒。

八十年代的邮票。二十多年前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很沉。

“那封信,可能是凶手寄的。”他说,“他在威胁陈宏伟,或者警告他。”

苏晴轻声问:“凶手怎么会知道陈宏伟在查他?”

李默言没有回答。

他在想另一个问题。

凶手是警察,他知道内部调查的进展,知道陈宏伟在查什么。他寄信给陈宏伟,是想让他停手。但陈宏伟没有停,然后他就死了。

脑溢血。

也许是意外,也许不是。

第二天,李默言又去找王志明。

这次,他直接问:“1994年,证物室丢过一把锤子。你知道吗?”

王志明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听说过。但那事后来不了了之。”

“谁负责调查的?”

王志明沉默了一下。

“我。当时是我和陈宏伟一起查的。查了半个月,没查到。”

李默言看着他。

“你怀疑过谁吗?”

王志明摇摇头。

“没有。那时候所里人不多,都查过了,没发现异常。”

李默言盯着他的眼睛。

王志明的目光微微躲闪了一下。

李默言没有再问。

从王志明家出来,李默言在车里坐了很久。

他在想王志明那个躲闪的眼神。

他在隐瞒什么?

苏晴在旁边轻声说:“李老师,王志明会不会就是那个人?”

李默言没有说话。

“他是副所长,有机会接触证物室,知道翻建的工期。而且他刚才那个表情……”

李默言摇摇头。

“他如果是凶手,不会这么容易露出破绽。”

苏晴想了想。

“那他为什么躲闪?”

李默言沉默了几秒。

“因为他知道是谁。”

下午,李默言让马骏调来了当年老城西派出所的所有合影。

一张一张翻过去。九十年代的,黑白的,泛黄的。一群穿着警服的年轻人,站得笔直,对着镜头笑。

他找到了1993年的合影。那一年,王志明还是副所长,站在第一排中间。陈宏伟站在第二排左边,年轻,瘦,眼神很亮。

他一个个看过去。

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照片上,有一个人,站在陈宏伟旁边,脸被什么东西遮住了——像是后来被人用刀片刮掉的。

李默言凑近看。

那个人只剩半个轮廓,看不清长相。

他翻到其他年份的照片,找那个人。

1992年的合影里,那个人还在。是个三十岁左右的警察,方脸,浓眉,看起来很严肃。

他问马骏:“这个人是谁?”

马骏凑过来看了半天,摇摇头:“不认识。名字得查档案。”

十一

查到了。

那个人叫刘国庆,当年是老城西派出所的民警,1995年调走,后来去了哪个分局,再后来……没有记录了。

马骏又翻了半天档案,终于找到一条线索。

“刘国庆,1998年因被开除公职,之后就下落不明了。”

李默言皱起眉头。

“?什么?”

“档案里没写,只说是。”

李默言沉默了几秒。

一个被开除的警察,有动机,有机会,有能力。而且,他消失了。

他可能就是那个人。

十二

晚上,李默言在书店里等一个电话。

九点多,电话响了。是马骏。

“李老师,查到了。刘国庆现在住在外省一个小县城,开了一家小卖部。他妻子早逝,一个人生活。”

李默言站起来。

“地址发我。”

苏晴在旁边问:“要去抓他吗?”

李默言摇摇头。

“先见见。”

十三

第二天,李默言和苏晴开车去了那个小县城。

五个小时的车程,傍晚才到。小卖部在一条老街上,门面很小,卖些烟酒零食。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门口,低着头,在剥蒜。

李默言下车,走过去。

“刘国庆?”

男人抬起头,看着他。一张普通的老年男人的脸,满脸皱纹,眼睛浑浊。

“你是?”

李默言亮出证件。

刘国庆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然后放下蒜,站起来。

“进屋说吧。”

十四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昏暗的灯。刘国庆让他们坐下,自己靠在墙上。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来。”他说,声音沙哑,“我等了十年了。”

李默言看着他。

“你知道?”

刘国庆点点头。

“张红军那案子,我听说过。后来陈宏伟死了,我就知道,迟早有人会找来。”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我没人。”他说,“但我认识那个人。”

李默言的目光微微一动。

“谁?”

刘国庆抬起头,看着他。

“王志明。”

十五

“当年,我和王志明是搭档。”刘国庆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他对我很好,像大哥一样。但后来我发现,他有些事瞒着我。”

他顿了顿。

“1994年,证物室丢了一把锤子。我和陈宏伟负责查,查了很久没查到。但后来我无意中发现,王志明有那把锤子。”

李默言的眼睛眯起来。

“你看见了?”

刘国庆点点头。

“有一天晚上,我去他家借东西,看见他床底下有一个箱子。我好奇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就是那把锤子。他当时不在,我赶紧放回去了。后来我问过他,他说那是他家的老物件,不是证物室的。我没再问。”

他抬起头。

“但我心里一直有个疙瘩。后来1995年,我申请调走了。我不想再查下去,他是我的老大哥,我不忍心。”

李默言沉默了几秒。

“那后来呢?”

刘国庆苦笑。

“后来他升了副所长,我调走了。1998年,我因为一点事被开除了,就再也没回去。但我一直关注着那边的消息。2016年,张红军一家被,我就知道,肯定是那把锤子的。”

他看着李默言。

“王志明和张红军有仇。他儿子在张红军的工地上活,出了工伤,摔断了腿。张红军赔了钱,但赔得少,王志明一直耿耿于怀。他跟我说过,总有一天要让张红军付出代价。”

李默言没有说话。

刘国庆低下头。

“我没证据,但我知道是他。我躲到这里来,就是怕有一天他会来找我。”

十六

从县城回来,李默言在车里一直沉默。

苏晴忍不住问:“李老师,你信他的话吗?”

李默言沉默了很久。

“信。”他说,“但证据不够。”

苏晴想了想。

“那把锤子呢?如果能找到王志明家床底下的箱子……”

李默言摇摇头。

“二十多年了,早没了。”

苏晴沉默了。

车子在夜色里行驶,车灯照亮前面的路。

十七

回到市里,已经是深夜。

李默言没有回书店,直接去了刑侦支队。

周国栋还在办公室,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有结果了?”

李默言点点头。

“嫌疑人,王志明。”

他把刘国庆的话复述了一遍。

周国栋听完,眉头紧锁。

“证据呢?”

李默言沉默了几秒。

“没有。但可以查。”

周国栋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怎么查?”

李默言说:“查他2016年3月17的不在场证明。查他和张红军的恩怨。查他家里有没有那把锤子的痕迹。还有——查陈宏伟的死。”

周国栋停下来,看着他。

“陈宏伟的死?”

李默言点点头。

“如果王志明是凶手,他可能也了陈宏伟。”

十八

第二天,调查全面展开。

马骏调出了2016年3月17的所有记录。王志明那天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但具体什么事,没人知道。

陈宏伟的死,当年的病历也调出来了。脑溢血,突发,抢救无效。但仔细看,病历上有一处异常——他死亡前一天,曾去过医院,说是头晕。但医生检查后,没发现大问题。

李默言盯着那份病历,很久。

头晕。然后第二天就死了。

他想起一种可能:慢性中毒。某些药物,可以导致类似脑溢血的症状。

他让马骏去查陈宏伟死亡前后,王志明的行踪。

十九

下午,马骏带回一个消息。

陈宏伟死亡前三天,王志明去过他所在的医院。监控显示,他在住院部走廊里站了很久,但没有进病房。

李默言看着那段监控录像。

王志明站在走廊尽头,背着手,看着陈宏伟的病房方向。他站了大概十分钟,然后转身离开。

李默言按下暂停键。

那个背影,和三十年前工地上那个穿警服的人,会不会是同一个?

二十

晚上,李默言坐在书店里。

苏晴推门进来,脸色有些白。

“李老师,王志明失踪了。”

李默言抬起头。

“今天下午,他家人报的警。说他上午出门买菜,一直没回来。手机也关机了。”

李默言站起来。

“走。”

二十一

王志明是在河边被找到的。

他坐在河堤上,看着河水,一动不动。身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瓶酒,已经喝了大半。

李默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王志明没有看他,只是盯着河水。

“你知道我会来。”李默言说。

王志明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的声音沙哑,“我知道你们一定会查出来的,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李默言没有说话。

王志明转过头,看着他。

“你查到了多少?”

李默言看着他的眼睛。

“够定你的罪。”

王志明笑了,笑得很轻。

“定罪?有证据吗?”

李默言沉默了几秒。

“会有的。”

王志明转过头,继续看着河水。

“三十年了。”他说,声音很轻,“我等了三十年,最后还是......。”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

二十二

审讯室里,王志明坐在椅子上,低着头。

周国栋坐在他对面。

“王志明,你承认了张红军一家?”

王志明点点头。

“为什么?”

王志明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因为他害死了我儿子。”

周国栋愣了一下。

“你儿子?”

王志明低下头。

“我儿子,叫王峰。2015年,在张红军的工地上活,出了工伤,摔断了腿。张红军只赔了五万块,就不管了。我儿子腿没保住,感染了,最后截肢。他受不了,跳楼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那年他才二十三岁。我老婆受不了,第二年也走了。我什么都没了。”

他抬起头,看着周国栋。

“你说,我该不该他?”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周国栋没有说话。

王志明低下头。

“我了张红军一家,还有那个陈宏伟。他查到了我,我不能让他说出去。”

他抬起头,苦笑了一下。

“还有那个刘国庆。他知道得太多了。但我没他,我下不了手。他是我兄弟。”

二十三

案子结了。

王志明被带走的时候,在走廊里和李默言擦肩而过。

他停下来,看了李默言一眼。

“那个箱子,是我三十年前埋的。”他说,“我本来想用它了张红军,就埋回去,让时间替我掩盖。但我没想到,陈宏伟会查到。”

李默言没有说话。

王志明笑了笑。

“三十年了。够了。”

他被带走了。

二十四

晚上,李默言回到书店。

他坐在藤椅上,没有开灯。窗外的街灯亮着,照在对面那排老房子上。

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苏晴。她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很久。

“李老师,那个刘国庆,还会回来吗?”

苏晴低下头。

“他等了十年,最后还是等到了。”

李默言没有说话。

窗外,夜色很沉。

远处只能听见几声猫叫,随即消失在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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