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方卉的前夫找到了。
消息是周国栋打电话告诉李默言的。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疲惫,也有点复杂:“人在邻省,一个小县城。当地派出所昨天查到的,今天押回来。你要见见吗?”
李默言正在书店里整理刚到的一批旧书。他把手里的书放下,看了一眼窗外——天阴着,像是又要下雪。
“他在哪儿?”
“局里,审讯室。刚到,还没开始问。”
李默言拿起外套。
出门的时候,他看见苏晴站在街对面。她穿着便装,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双手在口袋里,正往这边看。
他停下脚步。
苏晴看见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穿过马路走过来。
“李老师。”她站在他面前,呼出的气在冷空气里化成白雾,“我听说了。他找到了。”
李默言看着她。
“你想去?”
苏晴点点头。
李默言没有说话,转身往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来。
二
审讯室的门是关着的,门口站着两个年轻刑警。看见李默言,其中一个推开门让他进去,又看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苏晴,没有说话。
审讯室里灯光很白。周国栋坐在审讯桌后面,对面坐着一个人。
四十出头的样子,瘦,黑,眼窝深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他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李默言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苏晴站在他旁边,没有坐。
周国栋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继续问话。
“何勇,四十三岁,原籍本省清河县,三年前离家出走,之后在邻省多个地方打工。对不对?”
何勇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
沉默。
“方卉死了。三天前,死在清水河里。”
何勇的肩膀动了一下,但仍然没有抬头。
“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沉默了很久。何勇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三年前。”
“这三年,你有没有联系过她?”
“没有。”
“有没有联系过你女儿?”
何勇的肩膀又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第一次看向周国栋。眼睛里布满血丝,嘴唇裂,像是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
“朵朵……”他的声音更低了,“她还好吗?”
周国栋没有说话。
何勇的目光移向角落。他看见了李默言,看见了苏晴,然后又低下头去。
“你走的时候,朵朵五岁。”周国栋的声音很平,“她得了白血病,你不知道?”
何勇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周国栋又问了一遍。
“我知道。”何勇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你知道,然后你走了?”
何勇抬起头,看着周国栋。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我没钱。”他说,“她治病要钱。我打工一个月挣三千,够什么?”
“所以你就不管了?”
何勇没有说话。
“你知不知道方卉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周国栋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她一个人打三份工,白天在餐馆洗碗,晚上去便利店,周末还给人做保洁。她借遍了所有能借的人,欠了一屁股债。三个月前,她在网上筹了二十八万——”
何勇猛地抬起头。
“二十八万?”
周国栋看着他。
“那笔钱呢?”何勇的声音变了,变得急促,“朵朵有救了?那笔钱——”
“那笔钱还债了。”周国栋打断他,“你老婆欠的债。还完之后,一分不剩。”
何勇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她死之前那天晚上,去河边见了一个人。她想再借钱,没借到。”周国栋顿了顿,“然后她吃了安眠药,把自己绑起来,走进河里。”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何勇低着头,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周国栋。
“她在哪儿?”他的声音沙哑,“我想看看她。”
周国栋没有说话。
“我想看看她。”何勇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大了一点,“我……”
他说不下去了。
三
苏晴站在角落里,一直没有动。
她看着何勇,看着他低着头,看着他的肩膀在发抖,看着他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她想起朵朵。想起那张瘦瘦的小脸,那顶粉色的毛线帽,那双亮亮的眼睛。
“你知道朵朵每天在医院等谁吗?”她突然开口。
何勇抬起头,看向她。
苏晴从角落里走出来,走到审讯桌前,站在何勇面前。
“她每天等妈妈。妈妈下午来,陪她吃晚饭,讲故事,等她睡着了再走。”苏晴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情绪,“她妈妈死的那天,她等到晚上十点,妈妈没来。她打电话,关机了。护士说可能妈妈有事。她就信了。”
何勇看着她,没有说话。
“第二天,她又等。妈妈还是没来。”苏晴继续说,“第三天,还是没来。我去了,告诉她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了,要很久才能回来。她问我,妈妈还会来看她吗?”
何勇的眼眶红了。
“我说会。我说妈妈一直在看她。”苏晴看着他,“你猜她信不信?”
何勇没有说话。
苏晴站在那里,等了几秒。然后她转身,走回角落,继续站着。
何勇低下头。
审讯室里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何勇的声音响起来,很低,很慢:
“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才二十岁。在厂里打工,长得好看,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追她追了半年,她才答应我。”
周国栋没有说话,等着。
“结婚的时候,我说会对她好。她说她不信,要看我做。”何勇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做了十年,她还是不信。”
他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灯光太亮,刺得他眯起眼睛。
“朵朵生病那年,我刚被厂里辞退。老板跑了,三个月的工资没发。方卉一句话没说,自己出去找活。她让我在家带孩子,她出去挣钱。”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带了一个月,带不了。朵朵天天哭,要妈妈。我打电话给她,她说忙,晚点回。晚到什么时候?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听着朵朵哭,哭累了睡着,醒了又哭。我不知道怎么办。”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有一天,她回来拿东西,看见我坐在床上,朵朵在地上爬,尿了一裤子。她没说话,把朵朵抱起来,换了裤子,喂了,哄睡了。然后她看着我,说了一句话。”
他停住了。
周国栋问:“什么话?”
何勇沉默了很久。
“她说,你走吧。”
审讯室里安静了几秒。
“她说你走吧,这里不需要你了。”何勇的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就走了。”
苏晴站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我去了很多地方。打工,攒钱,寄回去。她没收,退回来了。我又寄,又退。后来我不寄了,攒着,想着等攒够了,一起给她。”何勇的声音越来越低,“攒了三年,攒了三万。不够,什么都不了。”
他看着周国栋,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知道她恨我。我也恨我自己。”他说,“但我不知道她会死。”
四
从审讯室出来,走廊里很安静。
苏晴走在李默言旁边,没有说话。
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
“李老师。”
李默言回过头。
“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李默言看着她。
“你信吗?”
苏晴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她说,“他走了三年,一毛钱没寄回来。他说寄了被退回,谁知道是真的假的。他说攒了三万,钱呢?他拿得出来吗?”
李默言没有说话。
“但是……”苏晴的声音低下去,“他说她让他走的时候,那个眼神,不像是假的。”
李默言站在那里,看着她。
“你觉得呢?”他问。
苏晴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觉得不重要。”她说,“方卉死了,朵朵还在医院。他回不回来,说什么话,都改变不了这个。”
她转过头,看着李默言。
“我想回医院一趟。”
李默言点点头。
苏晴转身往楼下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李老师,你会去吗?”
李默言沉默了几秒。
“不去。”他说。
苏晴点点头,继续往下走。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
五
傍晚的时候,又下雪了。
李默言坐在书店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页都没有翻。窗外的雪花在路灯的光柱里旋转下落,落在老孙的修鞋铺上,落在那把盖着塑料布的木椅上。
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周国栋走进来,拍掉肩上的雪,在藤椅上坐下。
“那个何勇,查清楚了。”他说,“这三年确实在邻省打工,有记录。银行流水也调出来了,每个月往一个账户里转钱,那个账户是方卉的,但确实每次都被退回。三年攒了三万,一分没动。”
李默言没有说话。
“他今天下午去看了方卉。殡仪馆,最后一面。”周国栋顿了顿,“出来的时候,他问能不能去看朵朵。我没答应。”
“为什么?”
周国栋沉默了几秒。
“朵朵不知道他回来了。”他说,“也不知道方卉死了。她以为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如果何勇突然出现,她怎么想?她问爸爸去哪儿了,怎么回答?”
李默言没有说话。
“我想等她再大一点。”周国栋说,“等她能理解的时候,再告诉她。”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周国栋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先走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苏晴那丫头,今天又去医院了?”
李默言点点头。
周国栋叹了口气,推门出去。
风铃响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六
晚上九点,门又被推开。
苏晴站在门口,身上落满了雪,脸冻得通红。她拍掉身上的雪,走进来,在藤椅上坐下。
李默言看着她。
“朵朵今天精神好一点。”她说,“护士说指标在往上升,可能有好转。”
李默言没有说话。
“我问她想吃什么,她说想吃草莓。”苏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跑了好几家水果店才买到。她吃了三颗,说剩下的明天吃。”
她抬起头,看着李默言。
“她还问我,妈妈去的那个地方,有没有草莓?”
李默言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说?”
苏晴摇摇头。
“我说不知道。我没去过。”
李默言靠在藤椅上,看着她。
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的光透过玻璃,在屋里投下淡淡的光影。
苏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我走了。”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李默言,“李老师,你说我明天还去吗?”
李默言看着她。
“你昨天去了吗?”
苏晴点点头。
“前天呢?”
又点头。
“那不就行了。”李默言说。
苏晴站在那里,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推门出去。
风铃响了一声。
李默言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门外,雪还在下。
七
深夜,雪停了。
李默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街道。老孙的修鞋铺已经关门了,那把木椅盖着塑料布,在雪地里安静地待着。
他想起方卉。想起那双手,粗糙的,指甲却修得整整齐齐。想起那二十八万,还完债之后的一分不剩。想起那条河,水那么浅,却可以淹死人。
他想起何勇。想起他说的那些话,真真假假,分不清楚。想起他的眼睛,那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想起朵朵。想起那顶粉色的毛线帽,那双亮亮的眼睛。想起她问的那句话:妈妈去的那个地方,有没有草莓?
他想起苏晴。想起她站在审讯室角落里,问何勇的那句话。想起她跑了好几家水果店买到的草莓。想起她问:你说我明天还去吗?
窗外很静,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李默言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转身,上楼,睡觉。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