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我!
雨很大,砸在脸上生疼。高跟鞋早就跑丢了,丝袜被划破,脚底传来一阵阵刺痛。但她不敢停。
身后的脚步声还在追。
她拐进一条小巷,希望能甩掉他。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没有灯,黑漆漆的。她摸出手机,手指发抖,按了三次才按出110——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她的嘴。
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她想喊,喊不出声。那只手像铁钳一样,力气大得惊人。她闻到一股酒气,还有别的什么,腥的,臭的。
“小货,”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很轻,像是在说情话,“跑什么跑?你不是喜欢穿成这样勾引人吗?”
她被拖进黑暗里。
雨还在下,打在手机屏幕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屏幕上的数字还亮着:110……
王阿姨端着一碗红烧肉推门进来,把碗往桌上一墩,顺手拍掉李默言手里的书。
“别看了别看了,趁热吃。”
李默言看了一眼那碗肉,又看了一眼王阿姨。
“有事吗?王姨”
王阿姨在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你成天窝在书店里,外头的事也不关心。这几天城里都传疯了,又有个姑娘失踪了。”
李默言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
“警察的事,我不心。”
“你给警察帮忙的,还不心?”王阿姨瞪他一眼,“这是第四个了!两年不到,四个姑娘,都是半夜回家没了的。有人说是有人魔,专挑年轻女的……”
李默言的筷子停了一下。
“第四个?”
“可不!前几个还找到尸首了,这回这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姑娘的妈天天在电视台哭,我看着都难受……”
李默言放下筷子。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下大雨那晚。一个超市收银员,下班回家就没了。”
李默言沉默了几秒。
窗外传来汽车刹车的声音。他抬起头,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街对面。周国栋从车上下来,站在老孙的修鞋铺门口,往这边看了一眼。
李默言站起来,走到门口。
周国栋走过来,脸色比平时沉。
“走吧,有事跟你说。”
二
刑侦支队的会议室里,灯亮得刺眼。
李默言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四份卷宗。周国栋坐在他旁边,一接一抽烟。苏晴站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那些照片。
马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材料。
“李老师,这是汇总的资料。四个案子,时间跨度一年零十个月,受害者全是二十到二十五岁的年轻女性,都是夜归时失踪,尸体被发现时——”
他顿了顿。
“说吧。”李默言道。
“都被性侵过,然后勒颈致死。最残忍的是,凶手把尸体都肢解了,分好几个地方抛的。前三个案子,我们一直没找到共同点,以为是单独案件。直到第四个,手法一模一样,才确定是连环案。”
李默言翻开第一本案卷。
照片上是一具腐烂的遗体,残缺不全。法医报告写得很详细:机械性窒息,生前遭受性侵,死后被肢解,刀口整齐,凶手有一定解剖知识或屠宰经验。
他翻到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同样的手法,同样的残忍。
“凶手反侦察意识很强。”周国栋说,“前三个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有价值的物证——没有指纹,没有DNA,连头发都没有。第四个现场,因为下雨,可能留下点什么,但抛尸地点偏僻,等我们发现的时候,证据早就被雨水冲没了。”
李默言合上卷宗。
“受害者有什么共同点?”
马骏翻开笔记本:“除了年龄和性别,还有——她们失踪前最后出现的地方,都是夜店、酒吧附近。第一个,城东夜色酒吧;第二个,城西天籁KTV附近;第三个,城南大学城那边的烧烤摊;第四个,城北一家超市旁边的夜市。都是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一个人回家。”
李默言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四个点,分散在东南西北,没有规律。
“凶手有车。”他说,“或者职业需要到处跑。”
苏晴从角落里开口:“出租车司机、外卖员、快递员,都有可能。他能在不同区域作案,说明他熟悉整个城市,而且有合理的理由出现在任何地方。”
李默言回头看了她一眼。
周国栋点头:“已经在排查了。但全市这么多车,怎么查?”
正说着,门被推开,进来一个人。
他个子很高,一米八五往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站得笔直。脸上有道浅浅的疤痕,从左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但并不显得凶,反而有种冷峻的沉稳。
“周队。”他朝周国栋点点头,然后目光扫过会议室,在李默言身上停了一秒,又移开。
周国栋站起来:“来,介绍一下。韩冰,咱们队新来的,军转警,之前在特种部队待过,格斗、追踪、射击都是一把好手。市局特意把他调过来,专案组需要这样的人。”
韩冰朝众人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苏晴看着他,小声对旁边的马骏说:“他怎么不说话?”
马骏也小声回:“人家就这样,惜字如金。”
韩冰听见了,但没有任何反应,只是走到墙边,靠在那里,面朝门口——那是他习惯的位置,背靠墙,面朝门,随时可以应对任何突发状况。
李默言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盯着地图。
“韩冰,”周国栋说,“你也看看卷宗,了解下案情。”
韩冰点点头,走过来拿起一本卷宗,翻了几页。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凶手力气很大。”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勒颈需要持续发力,肢解也需要体力。而且他冷静,分尸不是一般人能下得去手的。”
李默言看了他一眼。
这是韩冰说的第一句话,但直接切中了要害。
三
两天后,监控排查有了结果。
技术人员从离第四起抛尸地点两公里外的一个加油站监控里,截到了一辆可疑的面包车。画面显示,案发当晚凌晨零点二十分,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从加油站旁边驶过,往废弃工业区方向开。二十分钟后,同一辆车又开出来,车速明显快了许多。
车牌被雨挡住一半,只能看到最后三位:782。
“查这辆车。”李默言说。
又过了一天,车主信息来了。
张强,四十五岁,黑车司机,专门在夜店门口拉客。十五年前因罪被判过八年,提前两年出狱。现在租住在城郊一个村子里。
李默言看着档案照片上的那张脸——寸头,三角眼,嘴角向下撇,像永远不高兴。身高一米七五,体格壮实。
“有前科,作案手法吻合。”周国栋说,“抓不抓?”
李默言摇摇头。
“证据不足。只有一辆车出现在附近,不能定罪。先盯,别打草惊蛇。”
“我去。”韩冰开口。
周国栋想了想:“你一个人?”
“够了。”韩冰说,“需要支援再叫。”
李默言看着他,忽然问:“你当过兵,盯过梢吗?”
韩冰点点头。
“特种部队,敌后侦察。”
李默言没有再问。
四
盯了三天,韩冰每天回来汇报。
张强的生活很规律:下午四点起床,吃晚饭,五点出车,在市区转悠,晚上九点以后停在各个夜店门口等客,凌晨三四点收车回家。他没有再去过那个废弃仓库附近,也没有任何异常举动。
但韩冰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喜欢在夜店门口长时间停留,盯着那些独自从里面出来的女人看。有时候一看就是十几分钟,直到那些女人上了别的车,他才离开。
“他在挑。”韩冰说,“不是随便哪个都行,他在等合适的。”
李默言问:“什么样的合适?”
韩冰想了想:“穿得少,喝得有点多,一个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晴突然说:“我去。”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去当诱饵。”她说得很平静,“这样盯下去不是办法,他不会在有人盯的情况下动手。但如果有一个合适的猎物出现,他肯定会忍不住。”
周国栋皱眉:“太危险了。”
“我知道。”苏晴说,“但我是警察。”
韩冰看着她,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李默言沉默了很久。
“需要万全的准备。”他终于说。
五
接下来的三天,韩冰陪着苏晴做各种准备。
定位器、监听器、器材,全都检查了无数遍。韩冰教她怎么在被人控制时发出信号,怎么拖延时间,怎么保护要害。他教得很认真,但脸色一直很难看。
“你别死。”最后他说。
苏晴笑了:“我不会。”
韩冰没笑。
行动那天晚上,苏晴穿了一条短裙,化了妆,头发散下来。她从出租屋出来,走到附近的公交站,然后一个人往酒吧街走。
李默言坐在一辆不起眼的轿车里,看着她走进夜色。
她的背影很瘦,看起来和那些夜归的女孩没什么两样。
韩冰坐在另一辆车里,手一直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监控器里传来苏晴的声音:“我到了,进酒吧。”
李默言闭上眼睛,在心里模拟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六
苏晴在酒吧里待了两个小时。
她点了杯饮料,坐在吧台边,偶尔看看手机,偶尔和酒保聊两句。她的目光扫过酒吧里的每一个人,但没有刻意停留。
十一点半,她起身离开。
走出酒吧,街上的人已经少了很多。她站在路边,做出等车的样子。
一辆银灰色面包车从街角滑过来,慢慢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
“姑娘,打车吗?”
苏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去哪儿?”张强问。
“东湖小区。”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
苏晴坐在后排,手悄悄按了一下藏在包里的定位器。
李默言的车远远跟着,看着那辆面包车的尾灯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韩冰的车在另一条路上,准备随时包抄。
七
面包车没有往东湖小区开。
它拐进了一条小路,越开越偏,两边渐渐看不到楼房,只有废弃的厂房和荒地。
苏晴的声音从监听器里传来:“师傅,这是去东湖的路吗?”
“近路。”张强的声音很平静,“快一点。”
苏晴没有再说话。
李默言加快车速,同时拿起对讲机:“韩冰,他往城北去了,那片废弃工业区。”
“收到。”
面包车在一座废弃仓库前停下。
苏晴往外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师傅,这不是东湖小区啊。”
张强转过头,看着她。车内的灯很暗,他的脸一半在阴影里,眼睛却亮得吓人。
“下车。”他说。
苏晴没有动。
张强伸手去抓她。她尖叫一声,推开车门就跑。
但没跑出几步,就被追上了。张强从后面勒住她的脖子,力气大得惊人。
苏晴挣扎着,手在包里摸那个定位器。她按下去,又按下去。
李默言的车已经冲进工业区,远远看见那辆面包车停在仓库门口,车门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他刹车,跳下车,朝仓库冲去。
韩冰的车几乎同时到达,比他更快。
仓库里很黑,只有角落有微弱的光。他们冲进去的时候,看见张强正把苏晴按在地上,手里拿着刀。
韩冰没有喊,直接扑上去。
一拳,两拳,三拳。张强被打得松开手,刀掉在地上。韩冰骑在他身上,拳头雨点般落下,脸上全是血。
“够了!”李默言喊。
韩冰停住,喘着粗气站起来。
张强躺在地上,满脸是血,眼睛还睁着,看着他们。
苏晴从地上爬起来,衣服破了,头发散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她看着韩冰,轻声说:“我没事。”
韩冰没有说话,只是点点头。
李默言走过去,把张强铐上。
他看着张强那双还睁着的眼睛,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擦肩而过。
如果那天他直接拦住他,苏晴就不用冒这个险。
但那样的话,证据呢?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八
张强被抓了。
审讯室里,他对四起谋供认不讳,还交代了另外两起警方没发现的。他说他恨那些穿得暴露的女人,她们勾引人,就像他妈当年那样。
“我妈就是那种女人。”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她丢下我跑了,我恨她。我恨所有和她一样的女人。”
李默言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那张脸。
苏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的脖子上还有勒痕,但她像没事人一样。
“李老师,他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李默言沉默了几秒。
“对他而言,是真的。”
苏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声说:“那天晚上,你看见他的时候,他就认出你了吗?”
李默言想了想。
“也许。也许没有。”
“如果那天晚上,你抓住他了,是不是就不用……”
“没有如果。”李默言打断她,“那天没有证据,抓了也得放。”
苏晴低下头。
李默言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做得很好。”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李默言笑。虽然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她看见了。
走廊那头,韩冰靠在墙上,看着他们。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目光在苏晴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开。
九
晚上,李默言回到书店。
他坐在藤椅上,没有开灯。窗外的街灯亮着,照在老孙的修鞋铺上。那把木椅盖着塑料布,在夜色里安静地待着。
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王阿姨端着一碗汤走进来。
“听说那案子破了?抓到了?”
李默言点点头。
王阿姨把汤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那个姑娘,没事吧?”
“没事。”
王阿姨叹了口气:“作孽哦,这些姑娘的爸妈,得多伤心。”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李默言的肩膀。
“早点睡。”
她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
李默言坐在黑暗里,看着那碗汤冒出的热气。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随即消失在夜色里。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汤还温着。
十
第二天一早,苏晴来书店找他。
她脖子上围了条丝巾,遮住了勒痕。
“李老师,周队说这个案子还要写报告,让我来请教你一些问题。”
李默言正在整理书架,头也没回。
“问吧。”
苏晴掏出笔记本,翻了几页,忽然合上。
“其实……我是想来谢谢你。”
李默言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看着她。
苏晴笑了笑,那笑容有点不好意思。
“谢谢你昨天那句话。”
李默言没有说话。
苏晴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苏晴。”李默言忽然开口。
她停下来。
“韩冰那人,不爱说话,但他很可靠。”
苏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我知道。”
她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
李默言继续整理书架。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