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的灯光很白,白得有些刺眼。
张强坐在椅子上,双手铐在桌面的铁环上。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有肩膀偶尔微微动一下。
周国栋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一沓卷宗。
李默言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里面那张脸。韩冰靠在他旁边的墙上,面朝门口,一言不发。苏晴站在另一边,脖子上还围着那条丝巾。
“张强。”周国栋开口,“四起谋,你认了。还有两起,你自己交代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张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说,声音很平,“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交代那两起?你不说,我们可能永远查不到。”
张强沉默了几秒。
“因为她们也该死。”他说,“我了她们,我认。有什么不对?”
周国栋看着他。
“你觉得自己做得对?”
张强没有回答。他低下头,又抬起来,目光越过周国栋,看向单向玻璃。他知道那里有人看着他,但他不知道是谁。
“我妈那种女人,就该死。”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她们穿得少,露大腿,勾引男人。我爸打她,她跑了。她丢下我,一个人跑了。那年我七岁。”
他开始说,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爸天天喝酒,喝醉了就打我。他说都是因为你,你妈才跑的。你和她一样,都是贱种。我那时候小,不懂,后来懂了。我恨她,恨所有和她一样的女人。”
他停了一下,舔了舔嘴唇。
“第一个,是在酒吧门口看见的。她穿一条短裙,露着大腿,站在路边等车。我开车过去,问她去哪儿。她上车了。我开了很远,她问这是去哪儿,我没说话。后来……”
他低下头。
“后来她死了。我把她埋了。过了几个月,没事。我又想。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抬起头,看着周国栋。
“你们抓到我,我认。那些女人,死在我手里,我认。但我妈那种女人,该死多少,没人管。”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周国栋没有说话。
单向玻璃后面,苏晴轻声说:“他妈妈的事,查过了吗?”
李默言点点头。
马骏从旁边递过来一份材料:“查了。他妈妈叫张秀兰,三十二年前离家出走,后来去了南方,又嫁了人,生了孩子。十年前得病死了。”
“她死之前,找过他吗?”
马骏摇摇头:“没有。但她写过一封信,寄到老家,被退回来了。那封信我们找到了。”
李默言接过信,展开。
纸已经发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得很吃力:
强子:
妈对不起你。妈不是个好妈,不该丢下你。妈这些年一直想你,不知道你长多高了,过得好不好。
妈病了,可能活不久了。就想告诉你,妈一直想你。
妈
李默言看着那封信,很久。
他把信递给苏晴。
苏晴看完,沉默了很久。
“他知道吗?”
李默言摇摇头。
二
下午,李默言走进审讯室。
他在张强对面坐下,把那封信放在桌上。
张强看了一眼,没有动。
“你妈写的。”李默言说,“十年前,她死之前。”
张强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仍然没有动。
李默言把信推到他面前。
“看看吧。”
张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封信。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一遍,又看一遍。
他的手开始发抖。
“假的。”他说,声音沙哑,“这是假的。她不会写这种信。”
李默言没有说话。
张强抬起头,眼眶通红。
“她丢下我跑了,她不要我了,她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他说不下去了。
李默言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张强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那封信被他攥在手里,纸都皱了。
三
走廊里,苏晴站在那里。
“李老师,他……”
李默言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
苏晴跟上去。
走到楼梯口,李默言停下来。
“恨了一辈子的人,最后发现她也想他。”他说,声音很轻,“比恨更难受的,是这个。”
苏晴没有说话。
四
晚上,李默言坐在书店里。
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进来的是韩冰。
李默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韩冰在藤椅上坐下,沉默了很久。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他终于开口,“那封信。”
李默言点点头。
韩冰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当兵的时候,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他说,“恨着什么人,恨了一辈子。后来发现恨错了,人就垮了。”
李默言看着他。
韩冰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老孙的修鞋铺上。
“我有个战友,家里穷,爹妈把他卖了。他恨他们,恨了二十年。后来他找到他们,发现他们早就死了。死之前,还留了一笔钱给他。他疯了。”
他转过头,看着李默言。
“那个张强,会疯吗?”
李默言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韩冰站起来。
“苏晴没事。”他说,“她比我以为的坚强。”
然后他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
李默言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五
第二天,苏晴来找他。
她脖子上已经不用围丝巾了,勒痕淡了很多。
“李老师,张强那边,有新情况。”
李默言看着她。
“他要见他妈。他问能不能去坟上看看。”
李默言沉默了几秒。
“带他去吧。”
六
三天后,张强被押去看守所,等待审判。
临走那天,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天。
韩冰站在远处,看着他。
苏晴走过来,站在韩冰旁边。
“他会想什么?”她问。
韩冰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不知道。”
苏晴看着他。
“你那天晚上,为什么那么快?”
韩冰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
“仓库里。你比我以为的快很多。”
韩冰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怕来不及。”
苏晴愣了一下。
韩冰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
苏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七
晚上,李默言坐在书店里。
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进来的是周国栋。
他在藤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李默言一。李默言接过来,没点。
“案子结了。”周国栋说,“张强那边,检察院已经了。跑不了。”
李默言点点头。
周国栋抽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那封信的事,我听说了。”他说,“你做得对。”
李默言没有说话。
周国栋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了。有事再叫你。”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韩冰,人不错。话少,但靠得住。”
然后他推门出去。
李默言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
老孙的修鞋铺已经关门了。那把木椅盖着塑料布,在路灯下安静地待着。
远处传来一声猫叫,随即消失在夜色里。
八
第二天下午,苏晴又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李老师,周队让我送这个来。是张强案的补充材料。”
李默言接过来,放在桌上。
苏晴没有走。她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李默言看着她。
“想说什么?”
苏晴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李老师,你说那些女人,如果知道凶手是因为恨他妈才人的,会怎么想?”
李默言没有说话。
苏晴等了一会儿,见他不答,转身要走。
“苏晴。”李默言忽然开口。
她停下来。
“那些女人不会想这个。”李默言说,“她们只想活。”
苏晴站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推门出去。
风铃响了一声。
李默言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老孙的修鞋铺上。老孙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买菜,有人在聊天,有小孩在追逐打闹。
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翻开那本刚到货的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