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病床前,看着那张苍老的脸。
氧气管、输液瓶、心电监护仪,各种管子从老人身上延伸出来,连接着那些冰冷的机器。老人的呼吸很轻,口微微起伏,像是随时会停止。
他伸出手,握住那输液管。
只需要一分钟。药液顺着管子流进去,流进老人的血管。那种药,和正在输的药混在一起,会引发严重的过敏反应。呼吸衰竭,心脏骤停,抢救无效。
没有人会怀疑。
因为老人本来就有心脏病,本来就在重症监护室。死在这里,太正常了。
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把那一小管液体推进输液管的接口。
然后他转身,走出病房,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电话响的时候,李默言正在吃午饭。
说是午饭,不过是一碗泡面。他刚把叉子进面饼,手机就震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本地号码。
他接起来。
“李老师,我是马骏。”那头的声音很急,“中心医院,有个病人死了,家属闹起来了,说是医疗事故。周队让您来看看。”
李默言放下叉子。
“医疗事故找卫生局,找我什么?”
马骏顿了一下:“家属不认。他们报了警,说有人谋。医院也不认,说一切正常。现在双方僵着,周队说……”
“说什么?”
“说您来看看,是不是真有古怪。”
李默言沉默了两秒。
“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那碗泡面,起身拿起外套。
二
中心医院住院部十二楼,重症监护室门口挤满了人。
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站成一排,神情紧张。对面是一群家属模样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前面是个中年女人,眼睛红肿,正对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喊叫。
“我爸爸好好的人,住进来三天就死了!你们医院得给个说法!”
那个穿西装的应该是院方的人,他抬着手,试图安抚:“刘女士,请您冷静,我们一定会调查清楚……”
“调查什么?你们自己调查自己?”女人身后一个年轻男人冲上来,“我们不信!我们报警了,让警察来查!”
李默言挤过人群,看到周国栋站在走廊尽头,正在和几个穿警服的说话。他走过去,周国栋看见他,点了点头。
“来了。”
李默言没说话,看了一眼那边混乱的场面。
“死者叫刘德明,七十三岁,三天前因为心衰住院。”周国栋翻开笔记本,“今天早上八点二十分,护士发现他情况不对,立即抢救,八点五十分宣布死亡。死因初步判断是急性心衰,但家属说不对。”
“哪里不对?”
“他们说,老人没有心脏病史,这次住院是因为肺炎。”周国栋抬起头,“而且,老人对青霉素过敏,住院的时候他们特意跟医生说过。但昨天,医生给老人用了青霉素类的药。”
李默言的目光落在那些医生身上。
“用了之后呢?”
“当时没反应。今天早上就出事了。”
李默言沉默了几秒。
“病历呢?”
“在院方手里,不肯给。说要等卫生局来。”
李默言没有说话,转身朝重症监护室走去。
三
监护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空了。床上的被褥被掀到一边,各种仪器还摆在原位,屏幕上黑着。
李默言走进去,站在床边。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一张病床,几台仪器,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窗户关着,窗帘拉开一半,能看见对面楼层的窗户。
他闭上眼睛。
思维剧场开启——
画面浮现。老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输液瓶挂在架子上,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流进他的血管。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护士推门进来,查看仪器,调整输液速度。老人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护士离开。
时间流逝。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变化,心率加快,血氧下降。老人的呼吸变得急促,嘴唇发紫。他伸手想去按呼叫铃,但手抬到一半就垂下去了。
门被推开,护士冲进来,后面跟着医生。抢救,注射,电击。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最终变成一条直线。
李默言睁开眼睛。
他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十二楼,下面是医院的停车场。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张病床上。
床单上有一个很小的褶皱,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下面过。他走过去,掀开床单。
一张纸片,折叠成很小的方块,落在床垫和床头的缝隙里。
他拿出来,展开。
是一张处方笺,上面手写着一行字:“头孢曲松钠,2g,ivgtt,qd.” 没有期,没有签名。
李默言看着那张处方笺,很久。
他把纸片装进口袋,走出监护室。
四
走廊里,家属和医院的争执还在继续。
李默言走到那个中年女人面前。她正对着院方的人喊叫,满脸泪痕。
“刘女士。”李默言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女人转过头,看着他。
“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顾问,姓李。”李默言说,“您说您父亲没有心脏病史,对吗?”
女人点点头:“没有。他身体一直很好,这次就是感冒咳嗽,拖了几天没好,才来医院。谁知道……”
“他对什么过敏?”
“青霉素。”女人说,“他年轻的时候用过一次,差点死了。以后所有的药,医生都会避开青霉素类。我们住院的时候,专门跟医生说过。”
“跟谁说的?”
女人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身后一个年轻男人:“是……是你说的吧?”
那个年轻男人点点头,走上前来,是之前冲出来的那个。
“我跟我妈一起送的爸住院。”他说,“办手续的时候,我跟那个医生说的。女的,戴眼镜,姓什么不记得了。”
李默言看着他。
“你确定说的是青霉素?”
“确定。我反复说了好几遍。”
李默言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处方笺,递过去。
“这个,你见过吗?”
年轻男人接过来,看了几秒,摇摇头:“没见过。这是什么?”
李默言没有回答,把处方笺收回口袋,转身朝医生那边走去。
五
医生们站成一排,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牌上写着“主任医师 张建国”。他表情严肃,看见李默言走过来,微微皱了皱眉。
“张主任。”李默言站在他面前,“刘德明的病历,现在能看吗?”
张建国摇摇头:“按照规定,医疗需要等卫生局的人来了之后……”
“我不是来处理医疗的。”李默言打断他,“我是来查刑事案件的。有人报警说谋,我需要看病历。”
张建国愣了一下,目光看向旁边的周国栋。
周国栋点点头:“让他看。”
病历很快送来了,厚厚一摞。李默言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入院记录:患者因发热、咳嗽三天入院,诊断为肺炎。既往史:无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史,无药物过敏史。
过敏史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无。
李默言抬起头,看着张建国。
“过敏史这一栏,谁填的?”
张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住院医生填的。应该是问过家属,家属说没有过敏史。”
李默言把病历合上。
“家属说,他们反复强调过青霉素过敏。还专门跟一个女医生说过。”
张建国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女医生?我们科室没有女医生。住院部负责接诊的,是我和另外一个男医生。”
李默言看着他。
“家属说,办手续的时候,跟一个戴眼镜的女医生说的。”
张建国摇了摇头:“不可能。那天办住院的,是我们科室的李医生——男的,不戴眼镜。”
空气安静了几秒。
李默言转过头,看向那个年轻男人。他站在人群里,正往这边张望。
“你确定跟你说的是女医生?”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说:“确定啊……女的,戴眼镜,长头发。”
李默言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张处方笺。手写的,字迹很乱,像是匆忙写下的。没有期,没有签名。
六
下午三点,李默言坐在医院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所有的材料。
周国栋推门进来,身后跟着苏晴。
“查到了。”周国栋把一个文件夹放在他面前,“刘德明的管床护士,叫王倩,三十一岁,在这家医院工作五年。今天早上发现刘德明情况不对的就是她。”
李默言翻开文件夹。
王倩的照片贴在左上角,是个长相普通的女人,短发,戴眼镜。
“她人呢?”
“回家了。今天出了事,她吓坏了,下午请假走了。”周国栋顿了顿,“我问了她几句,她说昨晚她值班,一切正常。今天早上七点五十,她例行查房,发现刘德明情况不对,立即呼叫医生抢救。”
李默言看着照片。
“她戴眼镜吗?”
周国栋愣了一下:“戴。照片上不是有吗?”
李默言没有说话。
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年轻警察探进头来:“周队,那个王倩来了。她说有话要说。”
周国栋看了一眼李默言。
“让她进来。”
七
王倩走进来的时候,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她在椅子上坐下,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包。
“王护士。”周国栋的声音尽量温和,“你说有话要说?”
王倩点点头,沉默了几秒。
“昨天晚上……”她的声音很轻,“昨天晚上,有人进过刘德明的病房。”
周国栋和李默言对视一眼。
“谁?”
王倩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没看清。”
“那你为什么说有人进去过?”
王倩深吸一口气:“昨天晚上我值班,凌晨两点多,我去查房。走到刘德明病房门口的时候,看见有个人从里面出来。他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我以为是我们科室的医生,就没在意。他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去,什么也没说。”
李默言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王倩的声音更低了,“然后我今天早上发现刘德明出事的时候,去看输液瓶。我总觉得……输液的速度好像不对。但我不敢确定。”
“怎么不对?”
“输液泵设定的速度是每小时100毫升,但我感觉……瓶子里剩的药液,比应该剩的多。”
李默言站起来。
“输液瓶还在吗?”
王倩摇摇头:“抢救的时候,把药停了,瓶子扔了。”
李默言沉默了几秒。
“那个从病房出来的人,你一点特征都没看见?”
王倩想了想:“他……他个子不高,跟我差不多。走路很快。别的……我记不清了。”
她说完,低下头。
李默言看着她。她的手指一直在抖。
“王护士。”他的声音很平,“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开过青霉素类的药?”
王倩猛地抬起头:“没有!我没有!我知道刘德明青霉素过敏,我怎么可能——”
她停住了。
李默言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他青霉素过敏?”
王倩愣住了。
病历上,过敏史那一栏写的是“无”。家属说反复强调过,但医院说没收到。
她是怎么知道的?
八
审讯室里,灯光很白。
王倩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李默言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里面。
周国栋坐在她对面,声音不高不低:“王护士,你说你知道刘德明青霉素过敏。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倩沉默了很久。
“是家属说的。”她的声音很低,“他们办住院那天,我正好在前台。那个年轻人——他儿子——跟接诊的医生说,他爸爸青霉素过敏,一定要注意。我听见了。”
周国栋看着她。
“你听见了,但病历上没有写?”
王倩点点头。
“为什么没写?”
王倩沉默了几秒:“不是我的事。接诊的是李医生,他记没记,我不知道。”
“后来呢?”
“后来……”王倩的声音更低了,“后来我看见用药单上有头孢曲松钠。那是头孢类,和青霉素是同类,交叉过敏风险很高。我提醒过值班医生,说这个病人可能有过敏史,要不要换一种药。但医生说,病历上没写过敏,可以用。”
周国栋皱起眉头。
“你提醒过?跟谁说的?”
王倩说出一个名字:“张主任。昨天下午查房的时候,我跟他说了。”
周国栋站起身,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他看着李默言:“她说的是真的吗?”
李默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审讯室里的王倩。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九
张建国被叫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她说她提醒过我?”他的声音提高了,“没有!绝对没有!她什么时候跟我说的?”
周国栋把王倩的话重复了一遍。
张建国摇头:“昨天下午查房,我确实在刘德明病房待过,但她不在。她要是真说了,我能不记得?”
李默言看着他。
“张主任,那瓶头孢曲松钠,是谁开的?”
张建国顿了一下:“是我开的。”
“为什么开这个?”
“因为刘德明的肺炎比较重,头孢曲松钠是常用药,效果好。”张建国说,“病历上没写过敏,我当然按常规开。”
李默言没有说话。
“而且,”张建国补充道,“头孢和青霉素虽然有交叉过敏的可能,但概率很低。不是所有青霉素过敏的人都会对头孢过敏。我们用之前,会做皮试的。”
“做了吗?”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
“做了。”他说,“皮试阴性,才用的。”
李默言看着他。
“皮试结果呢?”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说:“应该在病历里。有记录。”
李默言翻开病历,一页一页地找。没有。任何地方都没有皮试的记录。
他抬起头,看着张建国。
张建国的脸色变了。
十
晚上九点,医院的会议室里,所有的证据摊在桌上。
一张没有签名的处方笺,一个消失的输液瓶,一个凌晨两点从病房出来的神秘人,一个说提醒过却没人承认的护士,一个没有皮试记录的医生,一份写着“无过敏史”的病历。
李默言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
苏晴坐在他旁边,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那个神秘人。”他说,“王倩说个子不高,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凌晨两点,从刘德明病房出来。”
苏晴点点头。
“刘德明是凌晨几点出事的?”
“早上八点多。护士发现的。”
李默言没有说话。
他在想那张处方笺。手写的,头孢曲松钠,没有期,没有签名。压在床垫下面。
谁放的?
为什么要放?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王倩说谎了。”他说。
苏晴看着他。
“她说她提醒过张主任。张主任否认。但就算她提醒过,张主任没听,那也只是医疗事故,不是谋。她为什么要强调自己提醒过?”
苏晴想了想:“因为她想撇清关系?怕被追责?”
李默言摇摇头。
“如果是医疗事故,她的责任没那么大。她只是一个护士,用药是医生决定的。她提醒过,医生不听,那是医生的责任。她没必要这么紧张。”
苏晴没有说话。
“她紧张的是别的东西。”李默言说。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的材料。
那张处方笺。
凌晨两点。
输液瓶。
十一
第二天早上,马骏带来一个新消息。
“监控查到了。”他把一个U盘进电脑,“住院部走廊的监控,凌晨两点零三分,有人从刘德明病房出来。”
画面播放。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从画面左侧走进来,推开门进入病房。两分钟后,他出来,低着头,快步朝画面右侧走去。身形瘦小,看不清脸。
李默言盯着屏幕。
“能放大吗?”
马骏放大画面。模糊,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那个人戴着口罩,帽子压得很低。
“等一下。”苏晴突然说,“往回倒一点。”
画面倒退。那个人推门进去的瞬间,门上的玻璃反光,映出一点影像。
马骏定格,放大。
反光里,能看到那个人的侧脸。短发,戴眼镜。
苏晴转过头,看着李默言。
“是王倩。”
十二
王倩再次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脸色惨白。
周国栋把监控截图放在她面前。
“这个人,是你吧?”
王倩看着那张截图,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是我。”她的声音很平静,“那个人是我。”
周国栋看着她。
“你去刘德明病房什么?”
王倩沉默了几秒。
“我去换药。”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周国栋的声音变了:“换药?换什么药?”
王倩低下头,又抬起来。
“他用的头孢曲松钠,是我换掉的。”
周国栋愣住了。
李默言站在单向玻璃后面,一动不动。
“我换成了一瓶生理盐水。”王倩继续说,“但里面加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王倩看着周国栋,一字一句地说:“青霉素。”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倩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周国栋,眼眶红了。
“因为他害死了我妈。”
十三
王倩的故事,是在接下来一个小时里慢慢说出来的。
她的母亲,三年前因为同样的病,住进这家医院。同样的肺炎,同样的医生——张建国。当时张建国给她用了头孢,但没有做皮试。她母亲对头孢过敏,发生严重的过敏性休克,抢救无效死亡。
王倩当时刚进这家医院工作不久,事发时不在场。事后她查看病历,发现过敏史那一栏写着“无”,用药记录里没有皮试。她去找张建国理论,张建国说,她母亲自己都不知道对头孢过敏,怎么能怪他?
她投诉过,举报过,但最后不了了之。医院说是医疗意外,赔了二十万,事情就了结了。
但她没忘。
三年了,她每天在医院里,看着那些病人,看着那些医生。她一直记得母亲临死前的样子——嘴唇发紫,呼吸困难,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她。
她不知道怎么报仇。直到刘德明住进来。
那天她听见家属说,刘德明对青霉素过敏。但病历上没写。张建国开了头孢。她知道,头孢和青霉素有交叉过敏,但概率低,可能没事,也可能有事。
她决定赌一把。
凌晨两点,她趁值班的空隙,溜进刘德明的病房。她把输液瓶换下来,换上一瓶自己准备的——生理盐水,里面加了一小支青霉素。剂量不大,但对于过敏的人来说,足够了。
然后她离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早上七点五十,她来查房。刘德明已经开始出现过敏反应。她叫来医生,参与抢救。看着他死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很平静。
说到最后,她才流下眼泪。
“我知道他是无辜的。”她说,“但他和我妈一样,都是病人,都是受害者。该死的是张建国,不是他们。可是……可是我能怎么办?”
审讯室里没有人说话。
周国栋沉默了很久,然后问:“那张处方笺,是你放的?”
王倩点点头。
“为什么?”
王倩沉默了几秒。
“我想让你们查到张建国。那张处方笺上没签名,但笔迹是他的。我模仿他的笔迹写的,想让人以为是他的失误。”
周国栋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自首?你可以不说的。”
王倩笑了,笑得很难看。
“因为我了一个无辜的人。”她说,“我妈死的时候,我恨张建国。现在我了人,我和他有什么区别?”
她低下头。
“你们抓我吧。”
十四
案子结了。
王倩被带走的时候,李默言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苏晴站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晴轻声问:“李老师,她会判多少年?”
李默言没有回答。
“她了人。”他说。
苏晴沉默了几秒。
“可那个人,也该死吗?”
李默言转过头,看着她。
“该死的是张建国。”苏晴说,“医疗事故害死她妈,却什么事都没有。她等了三年,什么都没等到。然后她看见另一个病人,同样的病,同样的医生,同样可能死。她动手了。”
李默言没有说话。
“她错了。”苏晴说,“但她错在哪里?错在不该用这种方式报仇?可她还有别的方式吗?”
李默言看着她。
“法律会给答案。”他说。
苏晴摇摇头。
“法律给不了她妈妈。”
走廊里很安静。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周国栋。他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叹了口气。
“张建国那边,要查了。”他说,“三年前那起医疗事故,还有这次伪造病历的事,够他喝一壶的。”
李默言没有说话。
周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苏晴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李老师。”她轻声说,“你说,那个刘德明,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李默言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苏晴跟上去。
十五
傍晚的时候,李默言坐在书店里。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橙红色的光。老孙的修鞋铺已经关门了,那把木椅盖着塑料布,安静地待在街对面。
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苏晴走进来,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
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放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
苏晴摇摇头:“王倩让我转交的。她说,谢谢你。”
李默言没有动。
“她说,你是第一个认真听她说话的人。”苏晴的声音很轻,“也是最后一个。”
李默言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打开。
窗外,夕阳慢慢沉下去。
苏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李老师,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公平?”
李默言没有回答。
她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
李默言坐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打开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碎花布衫,站在一棵树下,微微笑着。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妈妈,对不起。”
李默言看着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信封,放在书架的最高处。
窗外,天完全黑了。
街灯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