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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渊记事》 · 南柯一睡睡不醒

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55

他站在病床前,看着那张苍老的脸。

氧气管、输液瓶、心电监护仪,各种管子从老人身上延伸出来,连接着那些冰冷的机器。老人的呼吸很轻,口微微起伏,像是随时会停止。

他伸出手,握住那输液管。

只需要一分钟。药液顺着管子流进去,流进老人的血管。那种药,和正在输的药混在一起,会引发严重的过敏反应。呼吸衰竭,心脏骤停,抢救无效。

没有人会怀疑。

因为老人本来就有心脏病,本来就在重症监护室。死在这里,太正常了。

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把那一小管液体推进输液管的接口。

然后他转身,走出病房,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

电话响的时候,李默言正在吃午饭。

说是午饭,不过是一碗泡面。他刚把叉子进面饼,手机就震起来。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本地号码。

他接起来。

“李老师,我是马骏。”那头的声音很急,“中心医院,有个病人死了,家属闹起来了,说是医疗事故。周队让您来看看。”

李默言放下叉子。

“医疗事故找卫生局,找我什么?”

马骏顿了一下:“家属不认。他们报了警,说有人谋。医院也不认,说一切正常。现在双方僵着,周队说……”

“说什么?”

“说您来看看,是不是真有古怪。”

李默言沉默了两秒。

“地址发我。”

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那碗泡面,起身拿起外套。

中心医院住院部十二楼,重症监护室门口挤满了人。

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站成一排,神情紧张。对面是一群家属模样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前面是个中年女人,眼睛红肿,正对着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喊叫。

“我爸爸好好的人,住进来三天就死了!你们医院得给个说法!”

那个穿西装的应该是院方的人,他抬着手,试图安抚:“刘女士,请您冷静,我们一定会调查清楚……”

“调查什么?你们自己调查自己?”女人身后一个年轻男人冲上来,“我们不信!我们报警了,让警察来查!”

李默言挤过人群,看到周国栋站在走廊尽头,正在和几个穿警服的说话。他走过去,周国栋看见他,点了点头。

“来了。”

李默言没说话,看了一眼那边混乱的场面。

“死者叫刘德明,七十三岁,三天前因为心衰住院。”周国栋翻开笔记本,“今天早上八点二十分,护士发现他情况不对,立即抢救,八点五十分宣布死亡。死因初步判断是急性心衰,但家属说不对。”

“哪里不对?”

“他们说,老人没有心脏病史,这次住院是因为肺炎。”周国栋抬起头,“而且,老人对青霉素过敏,住院的时候他们特意跟医生说过。但昨天,医生给老人用了青霉素类的药。”

李默言的目光落在那些医生身上。

“用了之后呢?”

“当时没反应。今天早上就出事了。”

李默言沉默了几秒。

“病历呢?”

“在院方手里,不肯给。说要等卫生局来。”

李默言没有说话,转身朝重症监护室走去。

监护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空了。床上的被褥被掀到一边,各种仪器还摆在原位,屏幕上黑着。

李默言走进去,站在床边。

房间不大,十来平米,一张病床,几台仪器,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窗户关着,窗帘拉开一半,能看见对面楼层的窗户。

他闭上眼睛。

思维剧场开启——

画面浮现。老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输液瓶挂在架子上,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流进他的血管。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护士推门进来,查看仪器,调整输液速度。老人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护士离开。

时间流逝。监护仪上的数字开始变化,心率加快,血氧下降。老人的呼吸变得急促,嘴唇发紫。他伸手想去按呼叫铃,但手抬到一半就垂下去了。

门被推开,护士冲进来,后面跟着医生。抢救,注射,电击。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最终变成一条直线。

李默言睁开眼睛。

他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又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十二楼,下面是医院的停车场。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张病床上。

床单上有一个很小的褶皱,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下面过。他走过去,掀开床单。

一张纸片,折叠成很小的方块,落在床垫和床头的缝隙里。

他拿出来,展开。

是一张处方笺,上面手写着一行字:“头孢曲松钠,2g,ivgtt,qd.” 没有期,没有签名。

李默言看着那张处方笺,很久。

他把纸片装进口袋,走出监护室。

走廊里,家属和医院的争执还在继续。

李默言走到那个中年女人面前。她正对着院方的人喊叫,满脸泪痕。

“刘女士。”李默言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女人转过头,看着他。

“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顾问,姓李。”李默言说,“您说您父亲没有心脏病史,对吗?”

女人点点头:“没有。他身体一直很好,这次就是感冒咳嗽,拖了几天没好,才来医院。谁知道……”

“他对什么过敏?”

“青霉素。”女人说,“他年轻的时候用过一次,差点死了。以后所有的药,医生都会避开青霉素类。我们住院的时候,专门跟医生说过。”

“跟谁说的?”

女人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身后一个年轻男人:“是……是你说的吧?”

那个年轻男人点点头,走上前来,是之前冲出来的那个。

“我跟我妈一起送的爸住院。”他说,“办手续的时候,我跟那个医生说的。女的,戴眼镜,姓什么不记得了。”

李默言看着他。

“你确定说的是青霉素?”

“确定。我反复说了好几遍。”

李默言没有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处方笺,递过去。

“这个,你见过吗?”

年轻男人接过来,看了几秒,摇摇头:“没见过。这是什么?”

李默言没有回答,把处方笺收回口袋,转身朝医生那边走去。

医生们站成一排,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牌上写着“主任医师 张建国”。他表情严肃,看见李默言走过来,微微皱了皱眉。

“张主任。”李默言站在他面前,“刘德明的病历,现在能看吗?”

张建国摇摇头:“按照规定,医疗需要等卫生局的人来了之后……”

“我不是来处理医疗的。”李默言打断他,“我是来查刑事案件的。有人报警说谋,我需要看病历。”

张建国愣了一下,目光看向旁边的周国栋。

周国栋点点头:“让他看。”

病历很快送来了,厚厚一摞。李默言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入院记录:患者因发热、咳嗽三天入院,诊断为肺炎。既往史:无高血压、糖尿病、心脏病史,无药物过敏史。

过敏史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无。

李默言抬起头,看着张建国。

“过敏史这一栏,谁填的?”

张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住院医生填的。应该是问过家属,家属说没有过敏史。”

李默言把病历合上。

“家属说,他们反复强调过青霉素过敏。还专门跟一个女医生说过。”

张建国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女医生?我们科室没有女医生。住院部负责接诊的,是我和另外一个男医生。”

李默言看着他。

“家属说,办手续的时候,跟一个戴眼镜的女医生说的。”

张建国摇了摇头:“不可能。那天办住院的,是我们科室的李医生——男的,不戴眼镜。”

空气安静了几秒。

李默言转过头,看向那个年轻男人。他站在人群里,正往这边张望。

“你确定跟你说的是女医生?”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然后说:“确定啊……女的,戴眼镜,长头发。”

李默言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张处方笺。手写的,字迹很乱,像是匆忙写下的。没有期,没有签名。

下午三点,李默言坐在医院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所有的材料。

周国栋推门进来,身后跟着苏晴。

“查到了。”周国栋把一个文件夹放在他面前,“刘德明的管床护士,叫王倩,三十一岁,在这家医院工作五年。今天早上发现刘德明情况不对的就是她。”

李默言翻开文件夹。

王倩的照片贴在左上角,是个长相普通的女人,短发,戴眼镜。

“她人呢?”

“回家了。今天出了事,她吓坏了,下午请假走了。”周国栋顿了顿,“我问了她几句,她说昨晚她值班,一切正常。今天早上七点五十,她例行查房,发现刘德明情况不对,立即呼叫医生抢救。”

李默言看着照片。

“她戴眼镜吗?”

周国栋愣了一下:“戴。照片上不是有吗?”

李默言没有说话。

门外传来敲门声,一个年轻警察探进头来:“周队,那个王倩来了。她说有话要说。”

周国栋看了一眼李默言。

“让她进来。”

王倩走进来的时候,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她在椅子上坐下,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包。

“王护士。”周国栋的声音尽量温和,“你说有话要说?”

王倩点点头,沉默了几秒。

“昨天晚上……”她的声音很轻,“昨天晚上,有人进过刘德明的病房。”

周国栋和李默言对视一眼。

“谁?”

王倩摇摇头:“我不知道。我没看清。”

“那你为什么说有人进去过?”

王倩深吸一口气:“昨天晚上我值班,凌晨两点多,我去查房。走到刘德明病房门口的时候,看见有个人从里面出来。他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我以为是我们科室的医生,就没在意。他低着头从我身边走过去,什么也没说。”

李默言看着她。

“然后呢?”

“然后……”王倩的声音更低了,“然后我今天早上发现刘德明出事的时候,去看输液瓶。我总觉得……输液的速度好像不对。但我不敢确定。”

“怎么不对?”

“输液泵设定的速度是每小时100毫升,但我感觉……瓶子里剩的药液,比应该剩的多。”

李默言站起来。

“输液瓶还在吗?”

王倩摇摇头:“抢救的时候,把药停了,瓶子扔了。”

李默言沉默了几秒。

“那个从病房出来的人,你一点特征都没看见?”

王倩想了想:“他……他个子不高,跟我差不多。走路很快。别的……我记不清了。”

她说完,低下头。

李默言看着她。她的手指一直在抖。

“王护士。”他的声音很平,“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开过青霉素类的药?”

王倩猛地抬起头:“没有!我没有!我知道刘德明青霉素过敏,我怎么可能——”

她停住了。

李默言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他青霉素过敏?”

王倩愣住了。

病历上,过敏史那一栏写的是“无”。家属说反复强调过,但医院说没收到。

她是怎么知道的?

审讯室里,灯光很白。

王倩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李默言站在单向玻璃后面,看着里面。

周国栋坐在她对面,声音不高不低:“王护士,你说你知道刘德明青霉素过敏。你是怎么知道的?”

王倩沉默了很久。

“是家属说的。”她的声音很低,“他们办住院那天,我正好在前台。那个年轻人——他儿子——跟接诊的医生说,他爸爸青霉素过敏,一定要注意。我听见了。”

周国栋看着她。

“你听见了,但病历上没有写?”

王倩点点头。

“为什么没写?”

王倩沉默了几秒:“不是我的事。接诊的是李医生,他记没记,我不知道。”

“后来呢?”

“后来……”王倩的声音更低了,“后来我看见用药单上有头孢曲松钠。那是头孢类,和青霉素是同类,交叉过敏风险很高。我提醒过值班医生,说这个病人可能有过敏史,要不要换一种药。但医生说,病历上没写过敏,可以用。”

周国栋皱起眉头。

“你提醒过?跟谁说的?”

王倩说出一个名字:“张主任。昨天下午查房的时候,我跟他说了。”

周国栋站起身,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他看着李默言:“她说的是真的吗?”

李默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审讯室里的王倩。

她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张建国被叫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她说她提醒过我?”他的声音提高了,“没有!绝对没有!她什么时候跟我说的?”

周国栋把王倩的话重复了一遍。

张建国摇头:“昨天下午查房,我确实在刘德明病房待过,但她不在。她要是真说了,我能不记得?”

李默言看着他。

“张主任,那瓶头孢曲松钠,是谁开的?”

张建国顿了一下:“是我开的。”

“为什么开这个?”

“因为刘德明的肺炎比较重,头孢曲松钠是常用药,效果好。”张建国说,“病历上没写过敏,我当然按常规开。”

李默言没有说话。

“而且,”张建国补充道,“头孢和青霉素虽然有交叉过敏的可能,但概率很低。不是所有青霉素过敏的人都会对头孢过敏。我们用之前,会做皮试的。”

“做了吗?”

张建国沉默了几秒。

“做了。”他说,“皮试阴性,才用的。”

李默言看着他。

“皮试结果呢?”

张建国愣了一下,然后说:“应该在病历里。有记录。”

李默言翻开病历,一页一页地找。没有。任何地方都没有皮试的记录。

他抬起头,看着张建国。

张建国的脸色变了。

晚上九点,医院的会议室里,所有的证据摊在桌上。

一张没有签名的处方笺,一个消失的输液瓶,一个凌晨两点从病房出来的神秘人,一个说提醒过却没人承认的护士,一个没有皮试记录的医生,一份写着“无过敏史”的病历。

李默言坐在角落里,闭着眼睛。

苏晴坐在他旁边,不敢出声。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那个神秘人。”他说,“王倩说个子不高,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凌晨两点,从刘德明病房出来。”

苏晴点点头。

“刘德明是凌晨几点出事的?”

“早上八点多。护士发现的。”

李默言没有说话。

他在想那张处方笺。手写的,头孢曲松钠,没有期,没有签名。压在床垫下面。

谁放的?

为什么要放?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王倩说谎了。”他说。

苏晴看着他。

“她说她提醒过张主任。张主任否认。但就算她提醒过,张主任没听,那也只是医疗事故,不是谋。她为什么要强调自己提醒过?”

苏晴想了想:“因为她想撇清关系?怕被追责?”

李默言摇摇头。

“如果是医疗事故,她的责任没那么大。她只是一个护士,用药是医生决定的。她提醒过,医生不听,那是医生的责任。她没必要这么紧张。”

苏晴没有说话。

“她紧张的是别的东西。”李默言说。

他转过身,看着桌上的材料。

那张处方笺。

凌晨两点。

输液瓶。

十一

第二天早上,马骏带来一个新消息。

“监控查到了。”他把一个U盘进电脑,“住院部走廊的监控,凌晨两点零三分,有人从刘德明病房出来。”

画面播放。一个穿白大褂的人从画面左侧走进来,推开门进入病房。两分钟后,他出来,低着头,快步朝画面右侧走去。身形瘦小,看不清脸。

李默言盯着屏幕。

“能放大吗?”

马骏放大画面。模糊,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那个人戴着口罩,帽子压得很低。

“等一下。”苏晴突然说,“往回倒一点。”

画面倒退。那个人推门进去的瞬间,门上的玻璃反光,映出一点影像。

马骏定格,放大。

反光里,能看到那个人的侧脸。短发,戴眼镜。

苏晴转过头,看着李默言。

“是王倩。”

十二

王倩再次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脸色惨白。

周国栋把监控截图放在她面前。

“这个人,是你吧?”

王倩看着那张截图,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是我。”她的声音很平静,“那个人是我。”

周国栋看着她。

“你去刘德明病房什么?”

王倩沉默了几秒。

“我去换药。”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周国栋的声音变了:“换药?换什么药?”

王倩低下头,又抬起来。

“他用的头孢曲松钠,是我换掉的。”

周国栋愣住了。

李默言站在单向玻璃后面,一动不动。

“我换成了一瓶生理盐水。”王倩继续说,“但里面加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王倩看着周国栋,一字一句地说:“青霉素。”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倩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周国栋,眼眶红了。

“因为他害死了我妈。”

十三

王倩的故事,是在接下来一个小时里慢慢说出来的。

她的母亲,三年前因为同样的病,住进这家医院。同样的肺炎,同样的医生——张建国。当时张建国给她用了头孢,但没有做皮试。她母亲对头孢过敏,发生严重的过敏性休克,抢救无效死亡。

王倩当时刚进这家医院工作不久,事发时不在场。事后她查看病历,发现过敏史那一栏写着“无”,用药记录里没有皮试。她去找张建国理论,张建国说,她母亲自己都不知道对头孢过敏,怎么能怪他?

她投诉过,举报过,但最后不了了之。医院说是医疗意外,赔了二十万,事情就了结了。

但她没忘。

三年了,她每天在医院里,看着那些病人,看着那些医生。她一直记得母亲临死前的样子——嘴唇发紫,呼吸困难,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她。

她不知道怎么报仇。直到刘德明住进来。

那天她听见家属说,刘德明对青霉素过敏。但病历上没写。张建国开了头孢。她知道,头孢和青霉素有交叉过敏,但概率低,可能没事,也可能有事。

她决定赌一把。

凌晨两点,她趁值班的空隙,溜进刘德明的病房。她把输液瓶换下来,换上一瓶自己准备的——生理盐水,里面加了一小支青霉素。剂量不大,但对于过敏的人来说,足够了。

然后她离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早上七点五十,她来查房。刘德明已经开始出现过敏反应。她叫来医生,参与抢救。看着他死去。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一直很平静。

说到最后,她才流下眼泪。

“我知道他是无辜的。”她说,“但他和我妈一样,都是病人,都是受害者。该死的是张建国,不是他们。可是……可是我能怎么办?”

审讯室里没有人说话。

周国栋沉默了很久,然后问:“那张处方笺,是你放的?”

王倩点点头。

“为什么?”

王倩沉默了几秒。

“我想让你们查到张建国。那张处方笺上没签名,但笔迹是他的。我模仿他的笔迹写的,想让人以为是他的失误。”

周国栋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自首?你可以不说的。”

王倩笑了,笑得很难看。

“因为我了一个无辜的人。”她说,“我妈死的时候,我恨张建国。现在我了人,我和他有什么区别?”

她低下头。

“你们抓我吧。”

十四

案子结了。

王倩被带走的时候,李默言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

她走得很快,没有回头。

苏晴站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晴轻声问:“李老师,她会判多少年?”

李默言没有回答。

“她了人。”他说。

苏晴沉默了几秒。

“可那个人,也该死吗?”

李默言转过头,看着她。

“该死的是张建国。”苏晴说,“医疗事故害死她妈,却什么事都没有。她等了三年,什么都没等到。然后她看见另一个病人,同样的病,同样的医生,同样可能死。她动手了。”

李默言没有说话。

“她错了。”苏晴说,“但她错在哪里?错在不该用这种方式报仇?可她还有别的方式吗?”

李默言看着她。

“法律会给答案。”他说。

苏晴摇摇头。

“法律给不了她妈妈。”

走廊里很安静。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周国栋。他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叹了口气。

“张建国那边,要查了。”他说,“三年前那起医疗事故,还有这次伪造病历的事,够他喝一壶的。”

李默言没有说话。

周国栋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苏晴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空。

“李老师。”她轻声说,“你说,那个刘德明,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

李默言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苏晴跟上去。

十五

傍晚的时候,李默言坐在书店里。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橙红色的光。老孙的修鞋铺已经关门了,那把木椅盖着塑料布,安静地待在街对面。

门被推开,风铃响了一声。

苏晴走进来,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下。

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放在他面前。

“这是什么?”

苏晴摇摇头:“王倩让我转交的。她说,谢谢你。”

李默言没有动。

“她说,你是第一个认真听她说话的人。”苏晴的声音很轻,“也是最后一个。”

李默言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打开。

窗外,夕阳慢慢沉下去。

苏晴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李老师,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公平?”

李默言没有回答。

她推门出去,风铃响了一声。

李默言坐在那里,很久。

然后他打开那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碎花布衫,站在一棵树下,微微笑着。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

“妈妈,对不起。”

李默言看着那张照片,很久。

然后他把照片放回信封,放在书架的最高处。

窗外,天完全黑了。

街灯亮起来,照着空荡荡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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