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天,天气依然冷。
李默言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书店里给一摞旧书定价。电话那头不是周国栋,是个陌生的声音,年轻,有点紧张。
“李老师,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姓马。周队让我给您打电话,有个案子,您方便来一趟吗?”
李默言把手里那本民国版的《论语》放下。
“什么案子?”
“独居老人,死在家里。现场没什么异常,但……”那边顿了一下,“苏晴姐说,您最好亲自来看看。”
李默言听到“苏晴”两个字,沉默了两秒。
“地址。”
挂了电话,他拿起外套出门。街对面的修鞋铺开着门,老孙坐在那把木椅上,正在给一双旧皮鞋换底。看见李默言出来,他点了点头,李默言也点了点头,然后上车离开。
二
现场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的砖房,墙皮斑驳,屋顶长着枯草。李默言把车停在巷口,走进去。尽头是一栋两层小楼,门口拉着警戒线,几个穿制服的民警站在那里。
一个年轻刑警迎上来,二十五六岁,瘦高个,眼神有点紧张。
“李老师,我是马骏。现场在二楼,我带您上去。”
李默言跟着他上楼。楼梯很窄,木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二楼只有一个房间,门开着,里面站着几个人。
苏晴蹲在窗户边,正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来。
“李老师。”
李默言点点头,走进房间。
房间不大,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是个老人,七十多岁,面容平静,像是睡着了。
“死者叫周长山,七十三岁,独居。退休工人,老伴去世多年,无儿无女。”马骏站在他身后,念着初步调查的结果,“今天早上,邻居发现他一天没出门,敲门没人应,报了警。我们破门进来的时候,他就这样躺着,已经没有生命体征。”
李默言走近床边,看着那张脸。
老人的皮肤松弛,皱纹很深,但表情很安详。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是昨天夜里。死因……还没确定,但现场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外伤,初步排除他。”
李默言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环顾整个房间。
房间收拾得很整齐。被子叠得规整,桌子上一尘不染,椅子靠墙放着,衣柜门关着。窗台上放着一盆花,已经枯了,巴巴的枝条伸向玻璃。
他走到桌子前。
桌上放着几样东西:一个搪瓷缸,里面还剩半杯水;一副老花镜,镜片擦得很净;一本翻开的书,扣在桌上。
他拿起那本书。
《老年心理学》,封面有点旧,像是翻过很多遍。翻开的页面是第三章,标题用红笔划了一道:“如何面对孤独”。
他把书放回原处。
“邻居怎么说?”
马骏翻开笔记本:“邻居是个退休老太太,姓陈,住隔壁。她说周大爷人很好,不爱说话,但见面会点头打招呼。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门买菜,下午在家看书听收音机,晚上九点熄灯。十几年如一,从来没变过。”
李默言走到窗边,往下看。
巷子很窄,对面也是一排老房子。窗户对窗户,能看到对面人家晾的衣服,和阳台上堆的杂物。
“他没有亲人?”
“查过了。老伴九年前去世,没有子女。有个弟弟,但十几年前就断了联系,据说去了南方,找不到了。”
李默言转过身,看向床上的老人。
他的表情依然安详。
“苏晴。”他喊了一声。
苏晴从角落里走过来。
“你让马骏打电话,让我来看看。看什么?”
苏晴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桌子前,拿起那副老花镜。
“李老师,您看看这个。”
李默言接过老花镜。
镜片很净,擦得透亮。镜架是老式的金属框,有点变形,被仔细地掰正过。他翻过来,看镜腿的内侧。
那里刻着一个字。
很小,要用指甲才能感觉到凹凸。他把眼镜凑到光线下,眯起眼睛看——
“梅”。
一个女人的名字。
李默言抬起头,看着苏晴。
苏晴没有说话,只是指了指床头柜。
李默言走过去,蹲下来,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衣服。都是男人的衣服,洗得发白,叠得规整。最下面,压着一个红布包。
他打开红布包。
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已经泛黄,边缘有点卷曲。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穿着旧军装,站得笔直;一个年轻女人,穿着碎花布衫,扎两条辫子,微微笑着。
男人是年轻的周长山。
女人不是他去世的老伴。
李默言看着那张照片,很久。
照片背面有字,钢笔写的,笔画已经有点模糊了:
“梅,1958年秋。等我回来。”
三
下午,调查有了进展。
那个叫“梅”的女人,找到了。
她叫赵梅,八十二岁,住在城东的一家养老院里。
马骏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有点复杂:“李老师,她……她还活着。但是……”
“但是什么?”
“您来了就知道了。”
养老院在城东郊区,一栋三层小楼,院子里有几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李默言到的时候,苏晴已经等在门口了。
她站在寒风中,脸冻得有点红,看见李默言的车,快步走过来。
“李老师。”
“人呢?”
“在里面。但是——”她顿了顿,“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李默言看着她。
“阿尔茨海默症。”苏晴说,“中重度。已经住了三年了。”
他们走进养老院,上了二楼。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门,门上有号码。护工带他们走到201室门口,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把椅子。窗边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看着窗外。
“赵,有人来看您了。”护工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个很老的老人,头发全白,稀稀疏疏的,脸上布满皱纹。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她的眼睛浑浊,目光涣散,看着门口的方向,但不知道在看什么。
护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赵,这两位是公安局的同志,想跟您说说话。”
老人看着她,没有任何反应。
护工站起来,对李默言摇了摇头。
李默言走到窗边,在老人旁边蹲下来。
“赵。”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老人的目光慢慢移到他脸上。
“您认识周长山吗?”
老人没有反应。
“周——长——山。”李默言放慢语速,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您还记得他吗?”
老人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然后那点亮光又消失了,她的目光重新变得涣散,转向窗外。
李默言站起来,看着苏晴。
苏晴站在门口,没有说话。
护工送他们出来。走廊里,护工叹了口气:“她这样已经两年多了。刚来的时候还好一点,能说几句话,现在基本上不认人。偶尔会念叨一个名字,但我们也听不懂是什么。”
“什么名字?”苏晴问。
护工想了想:“好像是……‘长山’?还是‘常山’?听不太清。”
苏晴看向李默言。
李默言没有说话。
四
从养老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苏晴跟在李默言身后,沉默着走了很远。
“李老师。”她突然开口。
李默言停下来,回头看她。
“那张照片,是1958年拍的。那一年,周长山应该是……”她算了算,“二十二三岁。年轻,刚当兵。照片上他穿着军装,应该是入伍不久。”
李默言没有说话。
“照片背面写的是‘等我回来’。”苏晴继续说,“那他应该是去执行任务,或者去打仗。她等他,他没回来——不是没回来,是回来了,但娶了别人。”
李默言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娶了别人?”
苏晴沉默了一下。
“他老伴去世九年了。九年前他七十四岁,那他和老伴结婚应该是很年轻的时候。他不可能同时娶两个。”她顿了顿,“所以那个‘梅’,是他当兵之前认识的姑娘。他让她等,但她没等到。等他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不是死了,是等不起了。”
李默言没有说话。
“后来他结婚,生子(虽然没有孩子),过了一辈子。但他一直留着那张照片,藏在最下面。”苏晴的声音很轻,“那副老花镜上刻着她的名字。他每天戴着它,看书,看报纸,看窗外的世界。她一直都在他眼前。”
街灯亮了,昏黄的光洒在地上。
李默言站在那里,听着她说完。
“你觉得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苏晴问。
李默言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
苏晴看着他,等着。
“但他笑了。”李默言说。
苏晴愣了一下。
“你看见他的脸了吗?”李默言说,“他在笑。”
五
第二天,法医的检验报告出来了。
死因是心源性猝死。自然死亡,没有外力,没有挣扎,没有痛苦。
马骏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里有点庆幸:“还好,不是案子。就是一个独居老人,年纪大了,走了。”
李默言没有说话。
“那我们就按正常程序处理了?”马骏问,“遗体送殡仪馆,联系他弟弟?虽然十几年没联系了,但总要试试。”
“好。”
挂了电话,李默言坐在书店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很好,三月的阳光,已经有了点暖意。老孙的修鞋铺开着门,他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一个茶缸,慢慢喝着。
苏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李默言看见她,没有说话。
她站了一会儿,推门进来,在藤椅上坐下。
“我今天去养老院了。”她说。
李默言看着她。
“我给她看那张照片。周长山年轻时候的照片。”苏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她不认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
她停了一下。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李默言等着。
“她说,‘他回来了’。”
苏晴抬起头,看着李默言。
“只有这三个字。然后她就没再说话,一直看着窗外。”
李默言沉默了很久。
“也许他回去过。”他说。
苏晴看着他。
“也许退伍之后,他回去找过她。但她已经走了,嫁人了,或者去了别的地方。他没找到。然后他遇见了另一个人,结婚,过子,过了几十年。”李默言的声音很平,“但他一直留着那张照片,一直记得那个名字。他每天戴着那副眼镜,看着她。”
苏晴没有说话。
“他死的时候在笑。”李默言说,“也许他看见了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
苏晴坐在光里,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照片。
“李老师。”她轻声说,“你说,被人这样记一辈子,是什么感觉?”
李默言没有回答。
窗外,老孙还在晒太阳,茶缸里的热气袅袅上升。
六
三天后,周长山的遗体火化了。
他的弟弟始终没有联系上。社区出面,办了一个简单的告别仪式。来的人不多——几个老邻居,社区工作人员,还有一个养老院的护工。
护工带来了一束花,说是赵让带的。她不知道赵是谁,只是转达。
李默言没去。苏晴去了。
她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小小的骨灰盒,看着墙上那张遗像——放大的黑白照片,是年轻时候的周长山,穿着军装,站得笔直。
告别仪式结束的时候,她把那副老花镜放在骨灰盒旁边。
镜腿上刻着一个字:梅。
火葬场的工人问她,这是遗物吗,要不要一起烧?
她点点头。
那副老花镜跟着骨灰盒一起,送进了火化炉。
七
晚上,李默言在书店里坐着。
门被推开,苏晴走进来。
她在藤椅上坐下,沉默了很久。
“李老师。”她开口。
李默言看着她。
“今天烧的时候,我在想。”她的声音有点哑,“他等了她一辈子,她等了他一辈子。但是他们从来没在一起过。”
李默言没有说话。
“护工说,赵偶尔会念叨‘长山’。记不得是谁,但会念叨。那张照片给她看的时候,她不认得,但翻过来看背面,她说‘他回来了’。”苏晴低下头,“她记得的不是他的脸,是那句话。”
窗外,夜色很沉。
苏晴抬起头,看着李默言。
“李老师,你说,什么叫一辈子?”
李默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有的人活了一辈子,只活了一天,重复了三万遍。有的人活了一辈子,只活了一个瞬间,然后用了剩下的所有时间来等。”
苏晴看着他。
“你是哪一种?”
李默言没有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老孙的修鞋铺已经关门了,那把木椅盖着塑料布,在路灯下安静地待着。
“我不知道。”他说。
苏晴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很久之后,苏晴轻声说:“我明天还去养老院。赵不认得我,但没关系。”
李默言没有说话。
窗外,不知道谁家的灯灭了,又有一盏灯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