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红星轧钢厂的大门刚开。
保卫科的老张裹着军大衣,正跺脚驱寒,大老远就听见一阵沉闷的链条声。
他抬头一瞅,只见林长青弓着腰,蹬着那辆破三轮,车斗里堆得冒尖,上面盖着厚厚的稻草,用麻绳勒得紧紧的。
车轮碾过水泥地,那动静一听就知道分量不轻。
“哟,小林?这一大早的,拉的啥宝贝?”老张凑过去,伸手想掀稻草。
林长青停下车,抹了把汗,从兜里摸出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不动声色地塞进老张手里。
“张叔,昨儿科长的任务,弄了点易碎品。麻烦您给开个侧门,这车太宽,小门挤坏了东西我赔不起。”
老张捏了捏那包烟,心领神会。他也没多问,转身就把大铁门推开了。
“快进快进,别堵着路。”
林长青脚下发力,三轮车在一众早班工人好奇的目光中,稳稳当当地驶向办公楼前的广场。
……
三楼,采购三科。
王富贵端着茶缸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陆续进厂的人流,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旁边那个瘦高个科员凑趣道:“科长,我看那小子今儿是悬了。一百斤鸡蛋,就是也变不出来。到时候您正好借题发挥,让他卷铺盖走人。”
王富贵吹了吹茶叶沫子:“年轻人嘛,不摔打摔打不知道天高地厚。咱们这采购科,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待的。”
正说着,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动。
王富贵皱眉往下一看,只见那辆破三轮正停在广场中央,周围围了一圈人。
“还真敢来?”王富贵放下茶缸,“走,下去看看他弄了什么幺蛾子。别是拉了一车土豆来糊弄事。”
一行人浩浩荡荡下了楼。
广场上,林长青刚解开麻绳。
王富贵背着手,迈着四方步走过来,拿腔拿调地说道:“小林啊,挺准时。这一车拉的什么呀?咱们科可不缺烧火的稻草。”
周围的工人们发出一阵哄笑。
林长青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王富贵,脸上没有半分窘迫。
“科长,您昨儿不是说今天要见鸡蛋吗?我这人实诚,领导安排的任务,不敢不过夜。”
说完,他抓住车斗上的稻草,猛地一掀。
“哗啦。”
稻草落地。
清晨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在车斗里。两大筐红皮鸡蛋,满满当当,没有任何虚头巴脑的填充物。每一个都个大皮红,甚至还沾着新鲜的草屑。
原本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王富贵背在身后的手僵住了,脸上的冷笑直接凝固。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往前走了两步,伸长脖子往筐里看。
“这……这全是鸡蛋?”
瘦高个更是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林长青随手拿起一个鸡蛋,在车帮上轻轻一磕。
“咔嚓。”
蛋壳裂开,他手指灵巧一剥,金黄透亮的蛋黄露了出来,新鲜得让人眼馋。
“如假包换。”
林长青一仰脖,直接把生鸡蛋吞了下去,随手将蛋壳扔在地上。
“科长,点点数?一百斤,只多不少。昨晚连夜跑遍了下面三个公社,腿都快跑断了。”
王富贵感觉脸皮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辣的疼。但他毕竟是老油条,反应极快。既然东西弄来了,那就是科里的政绩。
他立马换了一副面孔,脸上堆满褶子,上前用力拍了拍林长青的肩膀。
“好!好样的!我就知道没看错人!小林啊,你这是给咱们采购科长脸了!这种雷厉风行的作风,值得大家学习!”
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怎么回事?大早上围在这儿什么?”
人群自动分开,穿着中山装的李副厂长走了进来。他本来因为招待任务物资短缺正上火,看到这一车鸡蛋,眼睛瞬间直了。
“这……这是哪来的?”
王富贵刚想上前邀功,林长青却抢先一步,敬了个礼。
“报告李厂长,采购三科林长青,奉命完成采购任务。一百斤新鲜鸡蛋,全部到位,请领导检阅!”
李副厂长快步走到车前,拿起一个鸡蛋看了看,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太好了!这简直就是及时雨!明天上级领导视察,招待饭桌上总算有硬菜了!”
他转过身,赞许地看着林长青:“你是新来的?不错,是个实事的好苗子。咱们厂就需要你这样有能力的年轻人!”
王富贵在一旁尴尬地陪笑,想话却不进去。
林长青适时补了一句:“都是王科长领导有方,昨晚连夜给我下死命令,我也是不敢辜负科长的信任。”
这话听着是把功劳分给了王富贵,但在场的人谁不是人精?昨晚连夜下死命令?那是故意刁难吧!
李副厂长意味深长地看了王富贵一眼:“老王啊,以后这种重担子,就要多给年轻人压一压。行了,赶紧入库,碎一个我扣你们奖金!”
很快,食堂主任刘岚带着人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看到这一车鸡蛋,乐得合不拢嘴,指挥着人过秤。
一共一百零八斤。
林长青拿着入库单,走到王富贵面前,轻轻抖了抖。
“科长,任务完成了。多出来的八斤,算是饶头。您看,我这采购员的位子,还稳当吗?”
王富贵看着林长青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心里莫名生出一股寒意。这个年轻人,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稳当,当然稳当。以后好好。”
“那就借科长吉言了。”
林长青收起单子,转身往办公楼走去。
周围同事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之前的轻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敬畏。在这个物资为王的年代,能在一夜之间弄来一百斤鸡蛋的人,绝对惹不起。
回到办公室,林长青刚坐下,那个之前冷嘲热讽的瘦高个就凑了过来,殷勤地递上一烟。
“林哥,抽烟。以后在科里有什么不懂的,尽管问我。”
林长青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淡淡应了一声。
第一仗,打赢了。
此时,食堂后厨。
傻柱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个茶缸子,指挥着徒弟马华切菜。
“师父,听说了吗?采购科那个新来的,弄了一车鸡蛋回来!”马华一边切土豆一边说道。
傻柱嗤笑一声:“瞎扯淡。现在鸡蛋比金子还难弄,就那个叫林长青的生瓜蛋子?他要有这本事,我把这灶台吃了。”
话音刚落,刘岚指挥着人抬着两筐鸡蛋走了进来,重重地放在地上。
“何雨柱!赶紧的,把这些鸡蛋收好了!明天招待要用,少一个我拿你是问!”
傻柱猛地站起身,茶缸里的水差点洒出来。
他盯着那两大筐红皮鸡蛋,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昨天晚上刚被那小子用枪指了头,今天又被他在物资上压了一头。这林长青,还真有点邪门。
傻柱走过去,拿起一个鸡蛋掂了掂,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和算计。
这么多鸡蛋,公家的东西,谁数得清?
“得嘞,刘岚你放心。”傻柱把鸡蛋放回去,嘴角勾起一抹混不吝的坏笑,“到了我这后厨,那就是我的地盘。这鸡蛋怎么做,给谁吃,那还不是我说了算?”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心里已经盘算开了。晚上带几个回去给秦姐补补身子,这林长青弄来的东西,不吃白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