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太这势大力沉的一拐杖,不仅把程建国打得一个趔趄,身体晃了晃,也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病房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那声清脆又沉闷的撞击声,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颤,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谁都没想到,这位看起来瘦瘦小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太太,发起火来,竟然有这么大的威力!
程建国捂着被打得生疼的后背,一张平里还算白净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又惊又怕,又觉得在外人面前丢尽了脸面。
他张了张嘴,想为自己辩解几句“妈,我不是那个意思”,但在接触到程老太那双仿佛能喷出火来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知道,他妈是真的动怒了。
在这个家里,他爹程大山是个闷葫芦,万事不管;他媳妇王春丽是个搅家精,只会窝里横;他妈刘桂花是个糊涂蛋,偏心眼偏到了胳肢窝。
真正能镇住这个家,说一不二的,只有眼前这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
程老太打完这个不争气的儿子,似乎还不解气。
她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她那双如鹰隼般凌厉的眼神,缓缓地,像刀子一样,从缩在一旁,吓得脸色惨白的刘桂花和王春丽婆媳身上,一寸寸地刮了过去。
“一个蠢!”
她的拐杖,抬起来,重重地指向了那个还在捂着额头,试图用头发遮住伤口的王春丽。
“出这种偷鸡摸狗,上不得台面的下作事,竟然还留下这么大一个把柄!被人当场抓包!我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就没见过比你更蠢的猪!”
王春丽被骂得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地上能有条缝让她钻进去。
“一个毒!”
程老太的拐杖,又转向了那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神躲躲闪闪的刘桂花。
“自己的儿媳妇,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给你程家添了个大孙子!你不说护着,不说心疼,竟然还帮着外人,帮着这个蠢货,一起来欺负她!颠倒黑白,指鹿为马!刘桂花,你的心,是被狗吃了!还是被猪油蒙了!”
老太太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句句诛心。
骂得刘桂花和王春丽两个人,头都抬不起来,一张脸臊得通红。
“我们程家,在红旗大队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你爹死得早,我一个寡妇,拉扯你们兄弟俩长大,容易吗?我图什么?不就图个安稳,图个脸面!”
“我程老太婆活了一辈子,没偷过一针一线,没说过一句昧良心的话!在村里,谁见了我不得竖个大拇指?”
“没想到老了老了,竟然养出你们这么两个玩意儿!”
“一个娶了房搅家精,一个自己就是个糊涂蛋!”
“我们程家几辈人积攒下来的脸面,今天,都被你们两个给丢尽了!”
程老太一番话,骂得是酣畅淋漓,也骂得是掷地有声。
她没有像刘桂花一样,去纠结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去胡搅蛮缠。
而是快刀斩乱麻,直接从“理”和“脸面”这两个程家人最看重的东西上,给这件事定了性。
这下,刘桂花和王春丽,再也没有任何狡辩的余地了。
刘桂花在婆婆面前,向来不敢造次。
她知道,这个家的天,还没塌。
只要能把婆婆哄好了,让她站在自己这边,那这件事,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毕竟,苏清然再怎么闹,那也是她的孙媳妇,还能翻了天不成?
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像条哈巴狗一样,怯懦地,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试探着叫了一声:“妈……”
程老太冷哼一声,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直接把她当成了空气。
刘桂花碰了一鼻子灰,心里又气又急,但脸上不敢表露分毫。
她眼珠子一转,立刻就改变了策略。
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件事的源头,还在苏清然身上。
只要能让苏清然这个软柿子松口,不再追究,那一切都好说。
刘桂花立刻换上了一副和蔼可亲、慈爱无比的面孔,转身就想去拉苏清然的手,准备打她最擅长的感情牌。
“清然啊,”她的声音,腻得仿佛能滴出蜜来,听得苏清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你看这事闹的,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关起门来好好说呢?”
“都是误会,真的是误会!”
“你大嫂她就是一时糊涂,跟你开个玩笑呢!她这个人心直口快,没什么坏心眼的!”
“你也是知道的,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你刚生完孩子,可千万别动气,月子里生气,可是要落病的!气坏了身子可怎么好?我们都会心疼的!”
“来来来,听妈的话,快回床上躺着去。这件事,妈保证,一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她一边说,一边就想把苏清然往病床上扶,企图用这种最常见的和稀泥的方式,把这件足以让她们身败名裂的大事,给轻轻地糊弄过去。
前世,苏清然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被她这套虚伪到极致的说辞蒙骗。
总以为退一步,就能换来家庭的和睦。
总以为忍一时,就能得到婆婆的认可。
结果呢?
结果换来的,是她们的得寸进尺,和自己最终的家破人亡,烈火焚身!
这一世,她要是再信了刘桂花一个标点符号,那她那两辈子,可就真的活到狗身上去了!
眼看着刘桂花那双布满了老茧,此刻却显得无比恶心的手,即将碰到自己的胳膊。
苏清然的眼中,闪过一丝彻骨的厌恶和憎恨!
她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像是在躲避什么致命的病毒一样,毫不留情地,狠狠地甩开了她的手!
“别碰我。”
她的声音不大,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
仿佛是从九幽里吹出来的寒风,能冻结人的骨髓。
刘桂花伸在半空中的手,就那么僵住了。
她脸上的笑容,也凝固了。
她愣愣地看着苏清然,似乎没想到,这个一直以来都逆来顺受,任她打骂的二儿媳,竟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么不给她面子。
病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了苏清然的身上。
只见她缓缓地抬起头,用一种带着无尽憎恶和疏离的眼神,冷冷地看着眼前这个,她曾经掏心掏肺孝顺了那么多年的婆婆。
然后,她一字一顿地,说出了让刘桂花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话。
“也别叫我‘清然’。”
“更别,在我面前,自称是我‘妈’。”
“我嫌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