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家巷子口回来,林清雪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待就是大半天。
头从头顶慢慢滑向西山,又彻底沉进山里,天暗了,灯也没点,屋里就靠着窗外那点月光,把石榴树的影子歪歪扭扭投在墙上。她就坐在床边,面前摊着那几张纸,月光朦朦胧胧的,字看不真切,可她闭着眼都能背下来。
方的证词、吴妈的证词、母亲的嫁妆单、赵秀娥签字画押的字据,一张张平摊在眼前。
她就那么盯着,看了一遍又一遍。纸上的字像是活了过来,在眼前乱转,拼出一段段她没亲眼见过、却刻进骨子里的画面——
母亲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身下的褥子被血浸得透湿,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她死死抓着床沿,指甲都快断了,一遍遍地喊救命,喊孩子他爸。
林守成就坐在外屋,夹着烟,烟雾把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他明明听见了,听见了那撕心裂肺的呼救,却一动没动,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直到屋里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赵秀娥站在门口,端着那碗红糖水,嘴角挂着一丝藏不住的笑,阴恻恻的。她把碗递到母亲嘴边,轻声说:“嫂子,喝了吧,喝了身子就舒坦了。”
母亲喝了。
然后,一切就都完了。
林清雪闭紧眼,深深吸了口气。
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纸张,一下又一下,像是摸着这十八年熬过来的苦子。
够了。
她把纸一张张叠整齐,塞进布包,又从柜子里翻出那对玉镯——母亲唯一留下的东西,用红布裹好,也放了进去。再打开床底下的铁盒子,把这些年攒的钱全倒出来,数了数,三百多块。她想了想,只留了五十块在身上,剩下的全都塞进包里。
收拾好,她轻轻推开门。
门外月光亮得很。
顾明城就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一碗面。月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他坐得笔直,像棵扎了的树,一动没动。碗里的面早就凉透了,坨成了一团,可他就那么端着,像是等了一辈子。
听见门响,他立刻回头,站起身。
“饿了吧?”他把面递过来,声音平平淡淡的,仿佛只是随手等了片刻,本不是守了一整天。
林清雪看着那碗凉面,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面硬邦邦的,没什么味道,她却吃得很认真。
顾明城就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也没说。
一碗面吃完,她把空碗放到一边,抬头看向他:“顾大哥,明天陪我去公安局。”
顾明城没多问,只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林清雪就起了身。
她把装证据的布包贴身藏好,玉镯也仔细揣进内兜,对着镜子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辫子扎得紧紧的,衣服也理得服服帖帖。镜子里的人脸色还有点发白,可眼睛亮得惊人。
一推开门,院子里已经站了三个人。
顾明城、王婶、小翠。
王婶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她攥住林清雪的手,手微微发颤,却握得很紧:“孩子,真想好了?”
林清雪点点头。
小翠在一旁抹眼泪,眼眶红得像兔子:“姐,我跟你一起去!”
林清雪摇了摇头,轻轻拍了拍她的脸:“你留在这儿看铺子,照顾好方和吴妈,她们年纪大了,别让她们跟着揪心。”
小翠还想争,被王婶一把拉住。王婶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个布包,硬塞进林清雪手里:“这是我攒的一点钱,你拿着。到了公安局该用的用,别委屈自己。”
林清雪一下子愣住了,忙往回推:“王婶,这不行——”
“拿着!”王婶瞪了她一眼,“我拿你当亲闺女,跟我客气什么!”
看着王婶满是关切的脸,林清雪鼻子一酸,低声说了句:“谢谢王婶。”
顾明城走过来,站到她身边:“走吧。”
两人并肩出了巷子。
清晨的老街安安静静的,只有几户人家开了门,在门口生着炉子,青烟慢悠悠往上飘。路过的街坊见了他们,点头打个招呼,林清雪一一应着,脚步却没停。
公安局还是那几间灰扑扑的平房,在县城东边,挨着县委大院。门口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在天上,几只麻雀在上面叽叽喳喳跳。看门的老大爷正端着茶缸刷牙,见了他们,含混地问了句找谁。
林清雪说了周公安的名字,老大爷往里面指了指:“第三排,左手边第二间。”
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走廊里光线昏暗,一扇扇门关得严实,门上贴着白底红字的牌子。找到那间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
她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屋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周公安,穿着灰制服正低头看材料,另一个是年轻警员,在一旁倒水。周公安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很快认了出来:“是你?又有什么事?”
林清雪走进去,在对面坐下,把布包放在桌上:“周公安,我要报案。”
周公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布包,放下手里的东西,皱起眉:“报什么案?”
林清雪打开布包,把证据一张张拿出来,摊在他面前。
“十八年前,我母亲,被人害死了。”
她的声音很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周公安的脸色瞬间变了,旁边的年轻警员也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这是当年接生婆的证词。”林清雪指着方的笔录,右下角鲜红的手印格外刺眼,“她叫方氏,六十七岁,亲眼看见凶手往红糖水里加东西,我母亲喝了没多久就大出血没了。”
周公安接过纸,仔细看着。
“这是当年林家佣人的证词。”林清雪又拿出吴妈的那一张,“吴氏,六十三岁,当年在林家活,亲眼看见凶手投毒,也看见我父亲坐在外面,听见呼救却一动不动。”
周公安接过第二张,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我母亲的嫁妆单。”林清雪又拿出一张发黄发脆的纸,“凶手是我继母赵秀娥,她霸占原配嫁妆,红木家具、玉镯全被她占了,这些年往娘家搬东西,一笔一笔都有账。”
周公安抬眼看向她:“你说的这个赵秀娥,是东街开布庄的赵家?”
“是。”林清雪点头。
周公安和年轻警员对视了一眼,把所有证词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才放下纸,站起身喊了人过来,又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严肃了不少:“林清雪,这个案子隔了十八年,很多证据都没了,你确定要报?”
林清雪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犹豫:“我确定。”
周公安拿起笔,翻开本子:“那你从头说,越详细越好。”
林清雪深吸一口气,慢慢讲了起来。
从母亲的名字、嫁入林家的年份,到生她那天晚上的情形;从赵秀娥频繁出入林家,到她和父亲的苟且;从母亲惨死、赵秀娥半年后进门,到她十八年里的打骂虐待、侵吞嫁妆;再到她如何发现旧账、找到方、接回吴妈……
她说了很久,嗓子都哑了,嘴唇得起了皮。
周公安一直不停记着,笔在纸上刷刷作响。后来进来的老吴也在一旁听着,时不时追问几句细节,全都记在本子上。
等她说完,周公安合上笔记本,叮嘱道:“我们会立刻调查、传唤证人,你这段时间别离开县城,随时配合。还有,别自己去找赵秀娥起冲突,明白吗?”
林清雪点点头,把证据收好,对着周公安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周公安。”
“分内事,回去等消息吧。”
从公安局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林清雪站在门口,望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她憋了整整十八年。
顾明城就站在她身边,一言不发,安安静静陪着。
两人就那么站着,晒着太阳,好久好久。
“走吧,”林清雪轻声说,“回家。”
接下来几天,林清雪哪儿也没去,就在铺子里安安静静等着。
方的伤好了些,肿消了,只是脸上还留着青紫印子,每天坐在门口晒太阳,和街坊唠两句家常。吴妈也慢慢习惯了城里的子,帮着扫地烧水、择菜洗碗,话不多,眼里却有了活气。
小翠里里外外忙着,把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两个女工也踏实活,生意一天比一天稳当,每天都能挣不少。
顾明城依旧天天来,守在铺子门口,有时站一天,有时坐一会儿,从来没缺席过。王婶笑他天天往这儿跑,不顾家,他也不辩解,第二天照旧来。
第三天下午,周公安来了。
没穿制服,骑着自行车停在铺子门口,脸色不太好看,眉头紧紧皱着。林清雪正在算账,一眼看见他,心猛地一沉,立刻放下笔迎了出去。
“周公安。”
周公安支好车,跟着她走进铺子,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压低声音:“找个安静的地方说。”
林清雪把他带到后院,方和吴妈正在晒太阳,见这阵势,连忙起身回了屋。
周公安坐在石凳上,开门见山:“你这个案子,有点麻烦。”
林清雪的心一下子揪紧,手心瞬间冒了汗:“怎么了?”
“赵秀娥不承认。”周公安叹了口气,“她说方和吴妈是跟你串通好诬陷她,红糖水就是普通补身的,还说你记恨她,故意编故事害她。”
“不承认?”林清雪一下子急了,“证词写得明明白白,时间地点细节全都对得上,她怎么抵赖?”
“她说老人年纪大了记混了,还是你们编的。”周公安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而且,她有证人。”
林清雪一愣:“谁?”
周公安看着她,一字一句:“你父亲,林守成。”
这几个字像一道雷,劈在林清雪头上。
是那个亲口点头承认的男人,是那个她叫了十八年爸的人。
他居然给赵秀娥作证?
“他说什么了?”林清雪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说,那天晚上赵秀娥本没进过屋,第二天早上才来的,还说两位老人记错了。”周公安面露难色,“他是你父亲,他的话,在我们这儿分量不轻。现在两边各执一词,没有实打实的物证,很难定案。”
林清雪腿一软,伸手扶住石桌才勉强站稳。
“他在撒谎……”
她喃喃自语,心凉得彻底。
周公安看着她,眼里带着同情:“我知道你委屈,但程序就是这样。如果你想见他,我们可以安排,在公安局见,有人看着,不许吵架动手。”
林清雪点了点头。
再次见到林守成,是在公安局的调解室。
屋子很小,一张旧桌子,几把椅子,墙皮泛黄,窗户开得很高,只有一点点光斜斜照进来,屋里昏沉沉的。
林守成坐在长条凳上,头垂得很低,背佝偻着,还是那副窝囊模样。旧中山装皱巴巴的,领口磨得发毛,双手绞在膝盖上,骨节都攥白了。
听见门响,他抬头看见林清雪,眼神瞬间慌了。
林清雪在他对面坐下,两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先开口。屋里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一下下敲在心上。
过了好久,林清雪才轻轻开口,喊了一声:“爸。”
林守成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你给赵秀娥作证了?”
他低下头,不说话。
“你跟公安说,她那天晚上不在林家?”
还是沉默。
林清雪看着他,心口像被刀一下下割着:“吴妈的话,方的话,你都听见了。你自己也点头承认了,现在你反悔了?”
林守成的肩膀抖得更厉害,像秋风里快要断了的枯枝。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林清雪的声音也控制不住地发颤,“你在帮了我妈的人脱罪,在帮虐待我十八年的人开脱!我是你女儿,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林守成缓缓抬起头,眼里浑浊一片,全是恐惧和愧疚,还有一种让她看不懂的懦弱。
可他说出来的话,却让林清雪彻底寒透了心。
“清雪,你放过她吧。”
林清雪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她好歹是你继母,养了你十八年……就算有不对,你也不能把她送进去啊。”林守成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她进去了,我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
“你妈都死了十八年了,人死不能复生……活人总要过子,你就不能放下吗?”
林清雪猛地站起身。
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个她喊了十八年爸的人,突然觉得陌生得可怕。
她从来就没认识过他。
“放下?”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字字清晰,“她害死我妈,你让我放下?她把我当牲口一样磋磨了十八年,你让我放下?”
“我挨的打、受的饿、半夜偷偷哭的子,你知道吗?我多少次熬不下去想死掉,你知道吗?”
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地上,碎成一片。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想过你的安生子。我妈死了,你不管;我受苦,你不问;现在我要讨公道,你让我放下?”
她指着林守成,手指抖得厉害:“你不是我爸,你不配。”
说完,她转身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林守成低低的哀求,含糊不清,像是在说对不起,像是在说他没办法。
林清雪一步都没停。
走出调解室,她靠在墙上,久久没动。
走廊里光线昏暗,墙皮剥落,墙角一只小黄猫看见她,喵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顾明城一直在外面等着,见她出来,立刻快步迎上来:“没事吧?”
林清雪摇了摇头,又轻轻点了点,身子一软,靠在了他身上。他身上还是那股净的皂角味,混着阳光的温度,安稳又踏实。
“他让我放下……”她声音轻得像耳语,“他给赵秀娥作证,让我放下……”
顾明城沉默片刻,声音坚定而清晰:“他不是你爸,那种人,不配。”
“你想做的事,就继续做,我帮你。”
林清雪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亮得像黑夜里的灯,稳稳地照着她。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她却笑了,笑得很轻,很涩,却带着一丝倔犟。
“好。”
回到铺子时,天已经黑了。
方和吴妈一直坐在柜台后等着,手里拿着针线,却一下也没动。听见门响,两人立刻站起来,快步迎上来。
“孩子,怎么样了?”方急着问,满眼都是担心。
林清雪在她们身边坐下,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林守成给赵秀娥作证了,说她那天晚上不在场。”
两个老人脸色瞬间变了。
“他胡说!”吴妈气得一拍大腿,站起来直哆嗦,“我亲眼看见她进去的,那个丧良心的女人,她怎么敢!”
方也气得浑身发抖:“我也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她端的红糖水,就是她加的东西,这还有假?”
林清雪握住她们两只枯瘦发抖的手,轻声说:“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可怎么办啊……”方眼圈红了,声音发颤。
林清雪没说话,抬头望向窗外。月亮又大又亮,清辉洒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
“会有办法的。”她轻声说,像是在安慰两位老人,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妈,你看着,我不会放下的。”
那天晚上,林清雪又梦见了母亲。
还是那个熟悉的院子,那棵石榴花开得正艳,红彤彤的一树。母亲坐在树下绣花,阳光暖融融的,落在她身上,温柔得不像话。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铺了一地。
这一次,林清雪走了过去,坐在母亲身边。
母亲抬起头,对着她温柔地笑:“孩子,苦了你了。”
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林清雪哽咽着:“妈,我好想你。”
母亲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手暖暖的,带着一点绣花磨出的薄茧,真实得不像梦。
“别哭,娘在看着你呢。”
林清雪紧紧抓住母亲的手,刚想开口说林守成的事,母亲却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男人,不是你爹。”她笑得温柔,“你真正的家人,不是那样的。”
说完,母亲朝院子门口看了一眼。
林清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顾明城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整齐的军装,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他站得笔直,目光穿过院子,稳稳落在她身上,温柔又坚定。
“那个人,”母亲的声音轻而柔,“才是会陪你一辈子的人。”
林清雪想回头再说些什么,可母亲的身影渐渐淡了,只有那棵石榴树,依旧开得热烈,花瓣落了她一身。
她猛地睁开眼。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淡淡的,暖暖的,像母亲的目光。
林清雪擦眼泪,起身推开门。
院子里,顾明城正站在石榴树下,背对着她。晨光落在他身上,和梦里一模一样,镀着一层暖金色。
听见门响,他回过头。
林清雪看着他,忽然笑了,眉眼弯弯,带着清晨的光。
“早。”
顾明城轻轻点头,声音低沉安稳:“早。”
两人站在晨光里,一句话也没说。
可有些心意,从来都不用开口。
风轻轻吹过,石榴树叶沙沙作响。
林清雪心里忽然一片透亮。
母亲说得对。
她会有自己的家。
会有真正疼她、护她的人。
而那个人,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