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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49

接下来几天,林清雪的生意好得让人眼红。

每天天不亮出摊,中午卖光收工。回头客越来越多,还有人从隔壁乡镇专门赶来买。刘姐给她介绍了好几个大客户——县城供销社的采购、百货大楼的柜组长,都下了订单。

小翠现在也算半个熟练工了。裁剪、缝纫、锁边,样样都能上手。虽然还比不上林清雪的手艺,但打下手完全没问题。这丫头活不惜力,每天最早来最晚走,王婶夸她“比亲闺女还亲”。

顾明城说到做到,每天接送,风雨无阻。早上天不亮来敲门,中午准时出现在市场门口。偶尔来早了,就站在摊位旁边,也不说话,就看着。有他在,再也没有混混敢来捣乱。

这天中午,收完摊往回走,小翠忽然说:“姐,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市场里有人老盯着咱们?”

林清雪心里一动:“什么人?”

“就那几个卖衣服的老板娘。”小翠压低声音,“她们老凑在一起嘀咕,看见咱们就躲开。我觉得不对劲。”

林清雪没说话,但心里有数。

那几个老板娘,就是她第一次来市场时欺负小翠的那几个。当时她就说过,她们那些老款卖不了多久。现在她的生意越做越好,她们那边门可罗雀,不眼红才怪。

但光眼红没用,她们翻不出什么浪花来。真正让她警惕的,是另一件事——

这几天,她总感觉有人在暗处盯着她。

不是市场里那种大大方方的看,是躲在角落里、鬼鬼祟祟的窥视。有几次她回头,只来得及看见一个闪过的影子。

会是谁?

继母赵秀娥派的人?还是那几个老板娘搞的鬼?

林清雪按下心里的疑惑,没跟小翠说。这丫头胆子小,说了又该害怕了。

回到王婶家,刚进院子,就看见王婶站在堂屋门口,脸色不太好。

“清雪,你过来。”王婶招招手。

林清雪走过去,王婶压低声音说:“刚才你那个后妈派人来了,说让你明天回林家一趟,有要紧事商量。”

林清雪眉头一皱:“什么事?”

“没说。”王婶撇嘴,“但我看那传话的人贼眉鼠眼的,准没好事。清雪,你别回去,那女人一肚子坏水。”

林清雪沉默了一会儿,问:“她还说什么了?”

“说……说你爸病了。”王婶犹豫了一下,“想见你。”

林清雪心里冷笑。

她爸病了?前世这时候,她爸身体好得很,抽烟喝酒一样不少,哪来的病?八成是赵秀娥想出的借口,骗她回去。

但万一……是真的呢?

林清雪想起那天在林家,父亲低着头抽烟的样子。他确实懦弱,确实没用,但他毕竟是她的亲生父亲。母亲死后,他没让她饿着冻着,也没让继母把她赶出去。

“我去。”她说。

王婶急了:“你这孩子,明知道是圈套还往里钻?”

“圈套也得钻。”林清雪说,“他要真病了,我当女儿的不回去,传出去就是我不孝。赵秀娥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王婶愣住了,半天才说:“你……你看得倒明白。”

林清雪笑了笑。前世她吃了太多亏,现在这点伎俩,一眼就能看穿。

“明天我陪你回去。”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清雪回头,看见顾明城站在院子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手里还提着菜。

“不用——”

“我去。”他打断她,还是那两个字,还是那种不容商量的语气。

林清雪看着他,没再拒绝。

第二天一早,林清雪收拾好出门。顾明城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还是那身旧军装,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走吧。”他说。

两人一路无言,走到林家巷子口。顾明城停下脚步,看着她。

“我在这儿等着。”他说,“有事喊我。”

林清雪点点头,转身走进巷子。

林家的大门虚掩着。推开门,院子里静得出奇。那天的红绸子喜糖早就收拾净了,但墙角还堆着一些杂物,落满了灰。

堂屋里传来说话声,是赵秀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藏不住那股子得意。

“……都准备好了?那几个长辈都请了?”

“请了。”是林清雅的声音,听着有些虚弱,“妈,这样能行吗?”

“怎么不行?不孝的大帽子扣下来,她一个丫头片子,翻得了天?”赵秀娥冷笑,“等她在族会上名声臭了,看她还有什么脸在县城混。到时候那些生意,还不都是咱们的?”

林清雪站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

族会。不孝。名声臭了。

原来如此。

她推门进去。

赵秀娥看见她,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愣了一下,很快堆起笑:“清雪回来了?快坐快坐,妈正想跟你商量个事——”

“不用坐了。”林清雪打断她,“什么事,说吧。”

赵秀娥被噎了一下,讪讪地笑:“这孩子,怎么这么急性子。是这样的,你爸这几天身子不好,老念叨你。咱们林家的长辈们也说,你一个姑娘家在外面住着不像话,想叫你回来,一家人好好过子。”

林清雪看着她,没说话。

赵秀娥被她看得发毛,继续往下说:“还有就是你那些生意,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的,传出去不好听。你几个叔伯说了,让你把生意交出来,家里替你管着。你放心,赚的钱还是你的——”

“我的生意,交给家里?”林清雪慢慢重复了一遍。

赵秀娥点头:“对对对,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林清雪笑了,“为我好,就让混混去砸我的摊子?”

赵秀娥脸色一变:“你……你说什么混混?我不知道。”

“不知道?”林清雪盯着她,“那混混亲口说的,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指使的。不是你,还能是谁?”

赵秀娥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清雅在旁边小声说:“姐,妈真的不知道,你别冤枉她……”

林清雪看她一眼。这才几天不见,林清雅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眼下青黑,一看就没睡好。肚子倒是还没显,但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你的事处理好了?”林清雪问,“王志明那边怎么说?”

林清雅的脸一下子白了。

赵秀娥赶紧接话:“那个混账东西,我们不要了!清雅还小,以后有的是好人家——”

“还小?”林清雪冷笑,“二十了,还小?肚子里那个,你们打算怎么办?”

林清雅捂住脸,哭起来。

赵秀娥脸色铁青,想说什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人推门进来,是林家几个长辈——林清雪的二叔、三叔,还有两个堂伯。

为首的是二叔林守业,五十来岁,瘦,一双眼睛精光四射。他进门看了林清雪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哟,清雪回来了?正好正好,咱们开个族会,把事说说清楚。”

林清雪看着这群人。

前世她没见过这场面。那时候她被退婚后,直接离开了县城,再也没回来过。但后来她听人说过,继母在她走后,把林家的老宅和地都卖了,带着林清雅去了外地。这几个叔伯,一个子儿都没分到。

所以他们现在来,是冲着她的生意来的。

“开族会?”林清雪问,“开什么族会?”

二叔林守业捋了捋袖子,大模大样地坐下:“你这丫头,在外面抛头露面做买卖,丢林家的人。还跟家里闹翻,不孝父母。咱们林家祖祖辈辈,没出过这种忤逆不孝的子孙!”

三叔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姑娘家就该在家相夫教子,出去抛头露面的,像什么话!”

两个堂伯也跟着点头。

林清雪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二叔,三叔,我记得你们两家的闺女,一个在镇上供销社卖东西,一个在县里纺织厂上班吧?她们算不算抛头露面?”

二叔的脸僵住了。

三叔讪讪地说:“那……那不一样,那是正经工作——”

“我这也是正经工作。”林清雪不紧不慢地说,“不偷不抢,不坑不骗,怎么就不正经了?”

“你——”二叔被噎住了。

赵秀娥在旁边添油加醋:“他二叔,你看这孩子,一点教养都没有,长辈说话她就这么顶嘴……”

林清雪转头看她,眼神冷下来。

“教养?”她说,“我妈死得早,没人教我。要不继母你给我教教,什么叫教养?”

赵秀娥脸色一变。

“你妈生你的时候——”她脱口而出,又生生咽了回去。

林清雪心里一动。她妈生她的时候怎么了?

但没等她追问,二叔一拍桌子,厉声道:“少废话!今天这个族会,就是让你认错的!你认不认?”

林清雪看着他,一字一顿:“我没做错事,凭什么认?”

“你——”二叔气得胡子都翘起来,“你这丫头,反了天了!”

三叔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指着林清雪的鼻子:“我告诉你,今天你不认也得认!你要是不认,咱们就把你逐出林家,从族谱上除名!”

林清雪看着他,心里忽然一阵悲凉。

这就是她的亲人。为了抢她的生意,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逐出林家?”她慢慢说,“三叔,我妈的牌位还在林家祠堂里供着。你们把我逐出去,我妈怎么办?”

三叔愣住了。

二叔冷哼一声:“你妈是你妈,你是你。她是我们林家的人,牌位自然留在祠堂里。至于你——一个丫头片子,本来就不上族谱的!”

林清雪笑了。

不上族谱。对,这就是这个年代的规矩。女人,连上族谱的资格都没有。

但她不生气。因为她早就不是那个在乎这些的小姑娘了。

“好。”她说,“不上就不上。但在我走之前,有几句话要说清楚。”

她看向赵秀娥,一字一顿:“我妈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一整套红木家具、一对玉镯子、三百块银元。这些嫁妆,按理说该是我的。但继母你,把这些东西都据为己有了。家具在你屋里,镯子你戴了好几年,银元你拿去贴补娘家了。”

赵秀娥脸色煞白。

二叔三叔面面相觑。

林清雪继续说:“这些东西,我已经拿回来了。家具我搬不走,但立了字据,是继母亲笔签的,承认那些东西是我的。镯子我收着,银元她说过三天还,但到现在也没见着。”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赵秀娥那天被她着按了手印的嫁妆清单。

“二叔,三叔,你们是林家的长辈。继母侵占原配的嫁妆,这事该怎么处理?”

二叔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赵秀娥急了:“你胡说什么?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林家的——”

“林家的?”林清雪打断她,“那我问你,我外公当年送嫁妆的时候,写的字据还在。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这些东西是给我妈的,我妈百年之后,归她的子女。你要不要看看?”

赵秀娥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林清雪看着她,忽然笑了。

“继母,你不是要开族会吗?好,咱们就开。正好让几位长辈评评理,是你侵占原配嫁妆的罪过大,还是我做点小买卖、不听话的罪过大。”

堂屋里一片死寂。

二叔三叔的脸色很难看。他们是冲着林清雪的生意来的,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侵占原配嫁妆,这事要是传出去,他们林家整个都跟着丢人。

赵秀娥咬着牙,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让开!让我进去!”

是王婶的声音。

门被推开了,王婶冲进来,身后跟着顾明城。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里这些人,最后落在林清雪身上,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事。

王婶一看这阵势,嗓门立刻提起来:“哟,这么多人?开大会呢?来来来,我也听听,都说什么了?”

二叔皱起眉头:“你是谁?”

“我是谁?”王婶叉着腰,“我是清雪的邻居!她住我家,我就是她家长!你们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姑娘,当我不知道?”

“谁欺负她了?”二叔恼羞成怒,“我们在开族会,外人少嘴!”

“族会?”王婶冷笑,“开族会不请我这个家长?你们林家就这么办事的?”

她走到林清雪身边,一把拉住她的手:“走,清雪,咱不跟他们掰扯。什么破族会,一群大老爷们欺负一个小姑娘,传出去也不嫌丢人!”

林清雪被她拉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赵秀娥一眼。

赵秀娥站在那儿,脸色铁青,想追上来又不敢。

林清雪笑了笑,转身离开。

走出巷子,王婶还在骂骂咧咧:“什么东西!一群人欺负一个小姑娘,要不要脸?清雪你别怕,有王婶在,谁也别想动你!”

林清雪心里暖暖的,握住王婶的手:“王婶,谢谢你。”

“谢啥谢,”王婶拍拍她的手,“走,回家,我给你做好吃的。”

顾明城走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但林清雪知道,他刚才站在门口,是在等她。只要她喊一声,他就会冲进来。

回到王婶家,王婶去做饭了。林清雪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发呆。

顾明城坐在门槛上,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本书。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今天的事,不会就这么完。”

林清雪抬头看他。

他看着书,没抬头,但继续说:“她们还会再来。下次,会更狠。”

林清雪点点头。她知道。

“我不怕。”她说。

顾明城翻了一页书,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

就三个字。

林清雪看着他,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明城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书。

好半天,他才说:“你值得。”

和那天在火车站说的话一样。

林清雪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石榴树影,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值得。

这两个字,前世她从没听过。没有人觉得她值得,连她自己都不觉得自己值得。

但现在,有人说她值得。

院子里很安静。阳光从石榴树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

远处传来王婶炒菜的声音,还有小翠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

林清雪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这一刻,她觉得,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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