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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49

林清雪在王婶家睡了一夜。

说是睡,其实几乎没合眼。老式的木板床硬邦邦的,被子里有阳光晒过的味道,窗外的石榴树影映在窗户纸上,晃了一夜。她睁着眼睛看着那片影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前世的画面。

临死前那个冰冷的房间。林清雅扭曲的笑脸。还有那个男人——她曾经的丈夫,站在旁边看戏一样,一句话都没说。

天亮的时候,她反而睡着了。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前世的自己在服装厂加班画图,一会儿是今世的自己在婚礼上放录音机。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清雪丫头?”

王婶的声音把她从梦里拽出来。林清雪睁开眼,看见王婶端着碗站在床边,碗里冒着热气。

“起来吃点东西,”王婶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红糖煮鸡蛋,补身子的。你那后妈准没给你做过这些。”

林清雪坐起来,看着那碗红糖水,里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漂着几颗红枣。她喉咙一哽,好半天才说出话:“谢谢王婶。”

“谢啥谢,”王婶摆摆手,“吃完赶紧收拾收拾,我陪你回林家一趟。你那后妈昨晚让人带话来了,说让你回去一趟,有事商量。”

林清雪眼神一冷:“商量什么?”

“谁知道呢,”王婶撇嘴,“反正你小心点,那女人一肚子弯弯绕。我让我家明城跟着,他在外面等着,有事就喊他。”

林清雪愣了一下:“顾大哥?”

“对,”王婶往外走,“你快吃,他在院子里等着呢。”

林清雪低头看着那碗红糖水,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重生回来第一天,对她最好的,竟然是两个素不相识的邻居。

吃完早饭,林清雪收拾好出门。院子里,顾明城站在石榴树下,背对着门,脊背还是那么直。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

“走吧。”他说。

就两个字。

林清雪点点头,跟在他后面往外走。王婶在后面喊:“明城,你把人送到家,别让那家子欺负她!”

顾明城没回头,只抬手摆了摆。

清晨的老街很安静。有几家已经开了门,有人在门口生炉子,青烟袅袅地飘起来。路过的人看见林清雪,眼神都怪怪的,交头接耳地说话。

林清雪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昨天那场婚礼闹得太大了,用不了一天,全县城都会知道——林家大姑娘在婚礼上放了录音,把未婚夫和自己妹妹的丑事抖出来了。

“别理他们。”顾明城忽然开口。

林清雪抬头看他,他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句话确实是跟她说的。

“嗯。”她应了一声。

两人一路无话,走到林家巷子口。顾明城停下脚步,往巷子里看了一眼,然后对林清雪说:“我在这儿等着。”

“你不用——”

“我等着。”他打断她,语气不重,但不容反驳。

林清雪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有点意思。话少,但每句都有分量;不热情,但该做的事一样不少。

她点点头,转身走进巷子。

林家的大门虚掩着。林清雪推开门,院子里一片狼藉——昨天从招待所带回来的红绸子、喜糖盒子,乱七八糟地堆在墙角。堂屋里传来说话声,是继母赵秀娥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藏不住那股子尖刻。

“……她以为她是谁?还反了她了!待会儿她来了,你给我闭嘴,我来跟她说……”

林清雪嘴角勾起一个冷笑,推门进去。

堂屋里,赵秀娥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端着一杯茶,看见林清雪进来,脸上的表情飞快地调整了一下,从阴沉变成担忧。林清雅坐在她旁边,眼睛红肿着,看样子哭了一夜。王志明不在——也对,这时候他哪敢来?

父亲林守成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抽烟,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

“清雪回来了?”赵秀娥放下茶杯,站起来迎上来,“昨晚去哪了?可把我急坏了,一宿没睡,让你爸出去找了好几趟——”

“王婶家。”林清雪打断她,没接她那套,“找我什么事?”

赵秀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堆起来:“你看你这孩子,说什么呢,妈这不是担心你嘛。来来来,坐下说,妈给你倒杯水——”

“不用。”林清雪站着没动,“有事说事,没事我走了。”

赵秀娥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林清雅在旁边抽抽搭搭地开口:“姐,你……你昨天为什么要那样?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怎么说我?他们说我是……是狐狸精,以后我还怎么做人?”

林清雪看着她。这张脸上挂着泪,声音软软的,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要不是前世亲眼见过她笑着捅刀的样子,还真能被骗过去。

“怎么做人?”林清雪慢慢说,“你和他做那些事的时候,没想过怎么做人?”

林清雅的哭声一顿,眼泪掉得更凶了:“我……我跟他什么都没有,那录音是假的,是你害我的——”

“假的?”林清雪笑了,“那咱们去派出所,让公安鉴定鉴定,看看是不是假的?”

林清雅的脸色白了。

赵秀娥赶紧打圆场:“清雪,你别吓唬妹。她年纪小不懂事,被王志明那个混账东西骗了。你当姐姐的,就不能让让她吗?”

这话一出,林清雪彻底笑了。

前世也是这样。“妹年纪小”“你当姐姐的让让她”——让到后来,她把未婚夫让出去了,把家产让出去了,把命都让出去了。

“让?”她看着赵秀娥,“我让她什么?让她继续跟我未婚夫睡?让她接着抢我的东西?”

“你——”赵秀娥脸色铁青。

角落里,林守成终于抬起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清雪,怎么跟你妈说话呢?”

林清雪看向这个父亲。

前世她恨过这个男人。恨他懦弱,恨他不管她,恨他在继母欺负她的时候永远装聋作哑。后来她不恨了,只剩下可怜。可怜他一辈子活在女人的阴影里,到头来什么都不是。

“我妈?”林清雪一字一顿,“我妈死了。生下我就死了。”

林守成的脸抽搐了一下,低下头继续抽烟。

赵秀娥见这招不行,换了副面孔,叹着气说:“清雪,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可你一个姑娘家,把婚事退了,以后怎么办?传出去名声不好听,谁还敢要你?妈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林清雪打断她,“为我好,就让我嫁给一个跟我妹妹搞在一起的男人?”

“那……那不是意外吗?”赵秀娥讪讪的,“志明那孩子也是一时糊涂,他跟我说了,他还是想娶你,只要你愿意——”

“他愿意?”林清雪简直要笑出声来,“他愿意什么?愿意让我进门当摆设,以后再找个由头把我休了?还是愿意让我替他养那个跟我妹妹生的野种?”

林清雅的脸刷地白了。

赵秀娥也变了脸色:“你……你说什么?”

林清雪看着林清雅的肚子,慢慢说:“怎么,她自己不知道?那我说清楚点——她怀孕了,快两个月了。王志明的。”

堂屋里一片死寂。

林清雅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赵秀娥愣在那里,半晌才反应过来,一把抓住林清雅的胳膊:“她说的是真的?”

林清雅想挣开,但赵秀娥的手像钳子一样紧。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赵秀娥看着她的反应,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然后她松开手,转过身来,脸上那种假惺惺的担忧彻底消失了,换成了一副冷硬的面孔。

“林清雪,你到底想怎么样?”

林清雪看着她。这才是真正的赵秀娥——那个前世算计了她二十年、最后把她送上绝路的女人。

“我不想怎么样。”林清雪平静地说,“我只是来拿我的东西。”

“你的东西?”赵秀娥冷笑,“这家里有什么是你的?”

“我妈的嫁妆。”林清雪一字一顿,“当年她嫁过来的时候,带了一整套红木家具、一对玉镯子、还有三百块银元。这些东西,我都要拿走。”

赵秀娥的脸色变了。

那些东西她早就据为己有了——红木家具在她房间里摆着,玉镯子她戴了好几年,银元也被她拿去贴补娘家。现在让她吐出来?

“你做梦!”赵秀娥尖声道,“那些东西早就是林家的了,你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拿走?”

“凭什么?”林清雪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里面夹着几张发黄的纸,“凭这是我妈的嫁妆单子,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凭我外公当年立下的字据,这些东西是给我妈的,我妈死了就是我的。你要是不信,咱们可以去找人评评理。”

赵秀娥愣住了。

她没想到林清雪手里有这些东西。那个死鬼女人的嫁妆单子,她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到,怎么会在林清雪手里?

其实这些东西前世就存在,但林清雪那时候不知道。是后来继母得意忘形,自己说漏了嘴,她才知道原来母亲给她留了东西。重生回来第一件事,她就从老宅的墙缝里把这些东西翻出来了。

“你……你胡编的!”赵秀娥色厉内荏,“那些东西早就不在了,年久月深的,谁知道你说的真的假的?”

“在不在,去你屋里看看就知道了。”林清雪说着就往里走。

赵秀娥一把拦住她:“你敢!”

两人对峙着。林清雅在旁边瑟瑟发抖,一个字都不敢说。林守成依旧低着头抽烟,仿佛这一切跟他无关。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清雪?”

是顾明城的声音。低沉,沉稳,不紧不慢。

赵秀娥一愣,转头看向门口。顾明城站在院子里,高大的身影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股子压迫感隔着好几米都能感觉到。

“你谁啊?”赵秀娥警惕地问。

顾明城没理她,目光落在林清雪身上:“没事吧?”

林清雪摇摇头。

顾明城点点头,站在院子里没再说话。但那意思很明显——他等着,有事随时进来。

赵秀娥看看他,又看看林清雪,脸色阴晴不定。这男人一看就不是善茬,真闹起来她讨不了好。

林清雪趁她愣神,绕过她往里走。赵秀娥想拦,但顾明城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她硬是没敢动。

林清雪推开赵秀娥的房门,一眼就看见了那套红木家具——雕花的床、衣柜、梳妆台,是她母亲当年的陪嫁。梳妆台上放着一对玉镯子,正被赵秀娥当摆设。

她转身出来,看着赵秀娥:“家具我要搬走,镯子我现在拿走。至于银元,给你三天时间,凑齐了给我送过来。少一块都不行。”

“你——”赵秀娥气得浑身发抖,“你凭什么?”

林清雪把嫁妆单子往她面前一甩:“凭这个。你要是不服,咱们法院见。”

赵秀娥看着那张发黄的纸,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不傻,这东西要是真拿到法院,她吃不了兜着走——侵占他人财产,光是这一条就够她喝一壶的。

林清雪走到梳妆台前,拿起那对玉镯子。镯子温润细腻,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东西。前世她到死都没见过这对镯子,今生,她不会再放手。

她把镯子收进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向林守成。

“爸,”她说,“我问你一句话。”

林守成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浑浊。

“我妈当年是怎么死的?”林清雪一字一顿,“真的是难产死的吗?”

林守成的脸一下子白了。

赵秀娥的脸色也变了,尖声道:“林清雪!你什么意思?你妈死的时候我还没进门,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清雪没理她,只盯着林守成。林守成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低下头,继续抽烟,手却在抖。

林清雪看了他几秒,转身离开。

有些话,不需要现在问明白。但种子种下了,总有一天会发芽。

走出堂屋,林清雅追上来,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姐,你……你不能这样,你不能不管我——”

林清雪低头看着她抓住自己的手,那只手在抖,指甲里还涂着凤仙花汁。

“我怀孕了,王志明不要我了,妈也骂我……”林清雅的眼泪掉下来,“姐,你帮帮我,你帮帮我好不好?”

林清雪看着这张脸,忽然想起前世临死前,林清雅也是这样哭着的——只不过那时候她哭的是“姐,你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

“你怀孕了,”林清雪慢慢说,“王志明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林清雅愣住了。

林清雪掰开她的手,走出院子。

身后传来林清雅的哭喊声,赵秀娥的咒骂声,还有邻居们探头探脑的议论声。林清雪充耳不闻,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巷子口,顾明城还站在那里,像一棵树。

他看着林清雪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走吧。”他说。

林清雪点点头,跟在他身边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开口:“你不问我刚才发生什么了?”

顾明城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你想说的时候再说。”他说。

林清雪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两人一路无话,回到王婶家。王婶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怎么样?那家子没为难你吧?”

林清雪摇摇头,从口袋里拿出那对玉镯子。镯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母亲隔着时空在看她。

“这是我妈的。”她说,声音有点哑。

王婶看着那对镯子,叹了口气:“好孩子,收好了。你妈在天有灵,看着你呢。”

林清雪点点头,把镯子收起来。

那天下午,她去找了刘会计——那个前世帮过她、今生再次遇见的人。刘会计听说她要退学做生意,惊讶得半天说不出话,但最后还是答应帮她打听服装批发市场的事。

晚上回到王婶家,她坐在石榴树下,拿出纸笔,开始画图。

前世的记忆像水一样涌来——那些她设计过的款式,那些让她成名的作品,那些被林清雅抢走的心血。现在,它们都在她脑子里,一笔一画清晰如昨。

她画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石榴树上有鸟在叫。林清雪放下笔,看着面前厚厚一沓设计稿,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容。

前世,她跪着活。

今生,她要站着赢。

窗外,顾明城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木柴应声而裂。他劈了一会儿,抬头往她这边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两人隔着窗户对视了一秒,他先移开眼,继续劈柴。

林清雪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听过的一句话——

有些人的出现,是为了让你知道,这人间值得。

她不知道顾明城是不是那个人。但此刻,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听着斧头劈柴的声音,她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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