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清雪就醒了。
昨晚一整夜都没睡踏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母亲的事。产婆、难产、赵秀娥……这些字眼缠了她一整晚,乱成一团麻。
她又梦见母亲了,还是那个模模糊糊的身影,穿着月白色的衣衫,坐在院子里绣花。她想走近,可脚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母亲抬头对她笑了笑,慢慢变淡,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
猛地惊醒,脸上全是泪。
窗外还是黑的。她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又沉又乱。
算了,不睡了。
她轻手轻脚起身,推开房门。
院子里,顾明城已经在等了。
他站在石榴树下,背对着门,肩膀宽宽的,腰板挺得笔直。天还没亮透,天边只有一点青白,把他的身影描成一道淡淡的轮廓。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肤色。
听见开门声,他回过头。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眉头轻轻皱起:“没睡好?”
林清雪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顾明城没再多问,只说:“走吧。”
两人轻手轻脚出了门,生怕吵醒隔壁王婶。小翠昨晚睡在铺子里,倒不用心。
顾明城借了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后座绑了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壶水。他把车推到巷子口,长腿一迈跨上去,一只脚撑着地,回头看她。
林清雪走过去,扶着后座坐好,手紧紧抓着车沿,尽量不碰到他。
顾明城蹬了几下,车子晃晃悠悠往前挪。没走多远,他忽然停了下来。
“抱着。”
林清雪一愣:“啊?”
他没回头,伸手往后一捞,直接把她的手拽过来,环在自己腰上。
“路不好走,”他说,“抱着稳当。”
林清雪的脸“腾”一下就烧了。
还好天没亮,他看不见。
她的手圈着他的腰,隔着薄薄的军装,能清晰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腰不算粗,可肌肉绷得紧紧的,硬邦邦的。她心跳得飞快,手心都冒了汗,却没舍得松开。
自行车在晨雾里往前骑。
一出县城,路就烂得不行,坑坑洼洼的土路,到处是石子和车辙,车子颠得快要散架。林清雪一开始还硬撑着保持距离,后来被颠得实在没办法,整个人轻轻靠在他背上,双手牢牢环住他的腰。
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混着清晨的露水和泥土味,还有一点点很淡的烟草气,不呛人,反倒让人安心。
林清雪把脸轻轻贴在他背上,闭上眼。
认识这么久,好像还是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心里那些乱糟糟的事,居然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刘家坳在邻县,离县城三十多里地。顾明城说,他托战友打听过,产婆姓方,六十多岁,老伴走得早,一个人住在村东头。他提前让人带过话,没回音。
“她愿意见我们吗?”林清雪小声问。
顾明城沉默了一会儿:“见了才知道。”
“要是她不肯说呢?”
“那就想办法,让她说。”
林清雪没再问。
一个多小时后,天渐渐亮了。
路两边的田野慢慢清晰,秋天的庄稼已经收完,地里光秃秃的。偶尔路过几个村子,狗叫声一片,炊烟慢慢升起来。
顾明城骑得慢了,额头上渗出汗,后背的衣服湿了一片。
林清雪从包里拿出水壶,拧开盖子,递到他嘴边。
顾明城愣了一下,低头喝了两口。
“累不累?”
“不累。”
“骗人。”
他没说话,嘴角却悄悄弯了一下。
又骑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
村口立着块石碑,刻着三个大字:刘家坳。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土坯房、茅草顶,零零散散落在山坡上。
顾明城停下车,拦住一个扛锄头的老汉:“大爷,方产婆家怎么走?”
老汉上下打量他们两眼,带着点警惕:“找她啥?”
“打听点旧事,十八年前她在县城接过生。”
老汉往村里一指:“往里走,第三棵槐树往东,最里头那家。”
顾明城道了谢,推着车往里走。
林清雪跟在后面,心越跳越快。
方产婆家在村子最里面,孤零零一间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用树枝胡乱挡着。院子里堆着柴火,几只鸡在地上刨食,屋顶的茅草发黑塌陷,盖着几块塑料布。
林清雪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没人应。
再敲,还是没动静。
顾明城上前轻轻一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看清里面——一张破床,一个灶台,几个豁了口的碗,地上坑坑洼洼,墙角全是蜘蛛网。
床上蜷缩着一个人,像堆皱巴巴的旧衣服。
林清雪走过去,轻声喊:“方?”
那人动了动,慢慢坐起来。
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瘦得皮包骨头,满脸深褶,眼窝深陷,一双眼睛浑浊得蒙了层雾,看人半天对不上焦。
她盯着林清雪看了好久,才开口:“你是谁?”
林清雪在床边蹲下,声音放得很柔:“方,我叫林清雪,从县城来。我想问您一件事。”
老太太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好像亮了一下。
“十八年前,”林清雪一字一顿,“您在县城接过一个产妇,姓林,难产。您还记得吗?”
老太太的眼神明显动了。
林清雪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那个生完孩子,只撑了九天就走了……您还记得当时的情况吗?”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林清雪以为她不会开口。
终于,她沙哑得像破锣一样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是那个孩子?”
林清雪用力点头。
老太太看着她,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
浑浊的泪顺着深褶往下淌,像裂的土地上流过水。她抬起手,枯的手指抖着,想碰她的脸,又缩了回去。
“孩子,”她抓着林清雪的手,攥得死紧,“我……对不起你。”
林清雪一下子愣住。
“你娘,”老太太声音发颤,“不是难产死的。”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那是怎么死的?”
老太太张了张嘴,刚要往下说,外面突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叫骂声,越来越近。
顾明城立刻转身,挡在林清雪身前。
几个人直接冲进院子。
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黑胖男人,一脸横肉,敞着怀,身后跟着四五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手里都拿着棍子。
“就是她!”黑胖男人指着老太太,“昨天来打听的就是这老东西!”
有人挥着棍子就冲上来。
顾明城侧身一躲,一拳砸在那人肚子上,对方当场痛得弯下腰。第二个从侧面扑来,他反手一肘,正中面门,鼻血瞬间喷了出来。
可人太多了。
第三个人一棍子朝着林清雪头顶砸下来——
顾明城来不及转身,直接扑过去,用后背硬生生替她挡了这一下。
“咚”的一声闷响。
林清雪尖叫:“顾明城!”
他闷哼一声,身子往前一倾,却没倒。反手夺过棍子,一棍抽在那人腿上,又一棍退第四个。
黑胖男人一看不好,带着人退到院子里,隔着破墙恶狠狠地瞪着他们。
“你们是什么人?”顾明城声音沉稳,可林清雪看见他后背在轻轻发抖。
黑胖男人冷笑:“这话该我问你们!姓方的欠我们钱,你们跟她什么关系?”
林清雪看向老太太。老太太缩在床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不是我欠的……是我那个死鬼儿子,赌钱输了跑了,他们就来找我……”
“少废话!”黑胖男人往前一步,“子债母偿!今天不还钱,我就烧了这破屋,把你卖了!”
顾明城握着棍子,堵在门口,像一尊。
后背受了伤,腰板依旧挺得笔直。
两边僵持着。
林清雪忽然开口:“方,你欠他们多少?”
老太太哆嗦着:“三……三十块……”
林清雪从口袋里掏出钱,这几天生意好,她身上一直带着现金。她数出三十块,递给顾明城。
顾明城接过来,直接扔给那黑胖男人。
“钱拿着,滚。”
黑胖男人接住钱,数了数,嘿嘿一笑:“行,这次算你们识相。下次可没这么轻松。”
他一挥手,带着人骂骂咧咧走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林清雪扶着顾明城坐下,掀开他后背的衣服一看,一道又青又紫的肿痕,看得她手都在抖。
“疼不疼?”
顾明城摇头:“没事。”
“都这样了还说没事?”
他看了她一眼,没吭声。
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疼也不说,累也不讲。
林清雪拿水壶给他喝了几口,又撕了块净布,沾凉水轻轻敷在他背上。他肌肉绷紧了一瞬,又慢慢放松下来。
处理好伤口,她才重新走到老太太身边。
老太太还在抖,看见她看过来,眼泪又下来了。
“孩子,我……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林清雪在她面前蹲下,轻轻握住她的手:“方,别怕,他们走了。现在,您能告诉我真相了吗?”
老太太看着她,好久好久,才一字一句,慢慢说:
“你娘……是被人害死的。”
林清雪的手猛地一紧。
“谁?”
老太太闭上眼睛,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吐出那个名字:
“赵秀娥。”
林清雪脑子一片空白。
“那时候她还没嫁进你们林家,”老太太断断续续地说,“可你爹……早就跟她好上了。我在镇上茶馆见过他们,坐得很近,说话很亲密……”
“你娘生你的那天晚上,她来了。端了一碗红糖水,说是给产妇补身子。你娘喝了没半个时辰,就开始大出血……”
林清雪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当时就看出来不对,”老太太哭出声,“她端过来的时候,我亲眼看见她往里面加了东西。可我不敢说啊……你爹在县里有点脸面,我一个乡下产婆,得罪不起……”
“你娘走后,没过半年,赵秀娥就堂而皇之嫁进了林家。孩子,我对不起你娘,我明明知道,可我不敢说……”
林清雪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十八年。
她叫了那个女人十八年的“妈”,忍了她十八年的打骂、刻薄、欺负,看着她把母亲留下的东西一件一件拿走。
原来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阴谋。
“你爹……”老太太看着她,眼神复杂,“他知道。”
林清雪猛地抬头。
“他知道?”
老太太点头:“他全都知道。你娘走的那天晚上,他就在外面。我听见他跟赵秀娥说,‘别让人看见’,赵秀娥回他,‘没人看见’……”
林清雪闭上眼。
那个懦弱的男人,她叫了十八年“爸”的人。
他什么都知道,却眼睁睁看着妻子被人害死,再娶了凶手,任由那个女人欺负他的女儿十八年。
一阵剧烈的恶心涌上来,她冲到门口,扶着门框呕。
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流了满脸。
顾明城走过来,轻轻扶住她的肩。
他的手很稳,很暖。
林清雪靠在他身上,缓了好久,才慢慢直起身。
擦眼泪,她走回老太太身边。
“方,”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您愿意跟我走吗?”
老太太一愣:“去哪?”
“县城。”林清雪说,“您留在这儿,那些人还会再来找您麻烦。跟我走,我照顾您。以后,我需要您出来作证的时候,您肯站出来吗?”
老太太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孩子,我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你说什么,我都听,我都认。”
林清雪点点头,站起身。
“走。”
回去的路上,林清雪一句话都没说。
老太太坐在自行车后座,顾明城推着车慢慢走,林清雪走在旁边,脑子里空空的。
天快黑了,暮色从四面八方向里压,把田野、村庄、树木都染成一片灰蓝。
走了很久很久,顾明城忽然轻声喊她:“清雪。”
林清雪抬头看他。
暮色里,他的眼睛亮得像两点星火,有心疼,有愤怒,还有满满的笃定。
“不管你要做什么,”他说,“我都帮你。”
林清雪看着他,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她轻轻点头,没说话。
三个人,一辆车,慢慢走在渐浓的夜色里。
前方,县城的灯火,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那些灯光,暖,又亮。
像有人在等她回家。
林清雪望着那片灯火,在心里轻轻问:
娘,你在天上能看见吗?
你的女儿,终于知道真相了。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清楚地知道——
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些欠下的债,
该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