纺织厂的试单，总算是顺利做完了。
这三天，林清雪几乎是站在了厂里，裁剪、指导、质量把关、细节修改，每一道工序她都亲自盯在跟前，半点儿不敢含糊。一开始小周对她还带着点疏离的客气，甚至有点端着架子，可看着这姑娘活比厂里了十几年的老师傅还要稳当认真，态度也一点点软了下来。
第三天下午，试单成品全部验收完毕，合格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五，小周看着手里的报表，难得扯出一抹真心的笑：“你这人还真有意思，看着年纪轻轻，起活来却比谁都靠谱。”
林清雪浅浅一笑：“这是吃饭的本事，哪敢马虎。”
小周抬眼打量了她一下，忽然冷不丁问了一句：“你就没想过，自己开个厂？”
这话一出，林清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开厂？她何止是想。前世她就是从一个小小的作坊起步，一点点打拼，最后做出了属于自己的服装品牌。可那都是有多年积累的，现在的她刚起步，资金、人手、场地，哪一样都缺得厉害。
“想是想，”她如实说道，“但还早得很。”
小周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临走的时候，她往林清雪手里塞了一张纸条。
“这是省城一家服装厂的地址，”小周开口道，“他们最近正找外协加工的厂子，你要是能接下这个活，可比在县城里小打小闹有前途多了。”
林清雪接过纸条，仔细看了一眼，小心地揣进了口袋。
“谢谢周姐。”
小周摆了摆手：“不用谢，你有真本事，帮你一把是应该的。”
从纺织厂出来，林清雪的心思一直绕在“开厂”这两个字上。
回家的路上，她特意绕去老街转了一圈。街上有好几间空铺子，门上都贴着招租的告示，她一间挨着一间看过去，在心里默默盘算着租金、位置和客流量。
走到最后一间铺子时，她停下了脚步。
这间铺子位置算不上最黄金，但胜在空间够大，前面能做店面，后面还带个小院子，刚好能改造成小作坊。最合她心意的是，这里离王婶家特别近，走路也就五分钟的路程。
她记下了门上的联系电话，打算回去就问问租金的事。
刚回到家，就看见小翠在院子里晾衣服。小姑娘一看见她回来，立马扔下手里的衣服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姐，怎么样了？试单过了没？”
“过了。”
小翠高兴得原地蹦了起来：“太好了！姐，咱们是不是马上就要发财了？”
林清雪笑着敲了敲她的脑袋：“发什么财，这才只是刚开始呢。”
她放下背包，掏出那张写着省城地址的纸条又看了一眼。省城，那是比县城大太多的市场了，要是真能拿下这个客户，她的事业就能实实在在往上迈一个台阶。
可难题也摆在眼前——人手。
现在就她和小翠两个人，做点小零售还勉强够用，想接大单本忙不过来。招人、租场地、买设备……哪一样都得花钱。
晚上，林清雪去找了刘会计。
刘会计家住在市场后面的一排平房里，门口堆着些杂物。林清雪敲开门时，刘会计正吃晚饭，看见她来，连忙热情地招呼她进屋。
“吃了没？没吃的话一起坐下来吃点。”
林清雪说自己不饿，坐下后，就把自己想开厂的想法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刘会计听完，沉吟了片刻，开口道：“你可想好了？开厂可不是摆小摊，投入大，风险也跟着大。”
“想好了，”林清雪眼神坚定，“不往大了做，永远只能小打小闹，成不了事。”
刘会计看着她这股韧劲，点了点头：“行，既然你打定主意了，我肯定支持你。钱的事你别愁，我帮你问问，我认识信用社的人，说不定能贷到一笔款子。”
林清雪心里一暖，连忙道谢：“谢谢刘姐。”
“谢啥，”刘会计摆了摆手，“我就看好你这丫头，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劲儿，肯定能成事。”
从刘会计家出来，天已经全黑了。林清雪走在夜色里，脑子里把接下来的事排了个遍：招人、租场地、买设备、跑贷款……一件接着一件，得按顺序慢慢来。
刚走到巷子口，她忽然顿住了脚步。
顾明城就站在那里。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手里拎着一个铝制饭盒，看见她，默默递了过来。
“我妈让送的。”
林清雪接过饭盒打开，里面是热腾腾、还冒着热气的饺子，一股暖意瞬间从心口涌了上来。她抬头看着他：“你一直在这儿等我？”
顾明城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林清雪看着他，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心疼。这人也不知道在冷风里站了多久，也不知道进屋等，就这么傻傻地站在巷口。
“走，跟我进去一起吃。”她拉着他说。
顾明城摇了摇头：“吃过了。”
林清雪才不信，却也没拆穿。她盖好饭盒，轻声说：“那陪我走一会儿吧。”
两人并肩走在小路上，月亮又圆又亮，把路面照得白花花的。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朦朦胧胧的，反倒显得夜里格外安静。
走了一段路，林清雪先开了口：“顾大哥，我想开个厂。”
顾明城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前走，低声问：“想好了？”
“想好了。”
他沉默了几秒，开口道：“需要我做什么，你尽管说。”
林清雪转过头看他，月光洒在他脸上，侧脸轮廓硬朗分明，眼睛亮得像星星。
她心里一动，故意找了个借口：“你……你会算账吗？我数学不好，怕被人骗。”
其实她数学一点不差，前世做设计算料、核算成本，样样都精，她就是想找个理由，把他拉进自己的生活里，让他陪着自己一起。
顾明城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会一点。”
“那你帮我管账吧。”林清雪笑着说。
顾明城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一个字：“好。”
简简单单一个字，却让林清雪心里甜滋滋的。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过老街，走过巷子口，一直走到林清雪家老宅门口。
林清雪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顾大哥，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开厂吗？”
顾明城看着她，静静等着下文。
“我想证明一件事，”林清雪的眼神格外认真，“证明我活着是有价值的，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是谁的工具，我就是我自己。”
顾明城听完，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不用证明。”
林清雪一下子愣住了。
“你活着，就有价值。”他的目光温柔又坚定，“在我这儿，一直都是。”
林清雪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明城慌忙移开目光，看向别处，耳悄悄染上了一层红晕。
“进去吧，早点休息。”他说完，转身就要走。
林清雪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
顾明城的身子瞬间僵住了。
林清雪自己也愣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伸手，只是心里那股舍不得他走的念头，压过了所有的矜持。
两人就这么站在月光下，一个拉着袖子，一个僵着身子，谁都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林清雪才慢慢松开手，小声说：“那……那你明天早点来，我们一起去看铺子。”
顾明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林清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厉害。
第二天一早，顾明城准时出现在了家门口。
两人一起去看那间看中的铺子。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一看见顾明城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气场沉稳，说话都不敢大声。租金谈得很顺利，比林清雪预想的还便宜了二十块。
“一个月三十块，半年一交，”房东说，“你们要是想租，今天就交个定金。”
林清雪看向顾明城，他轻轻点了下头。
她立马从包里拿出钱，数了三十块递给房东：“明天我过来签合同。”
从铺子里走出来，林清雪站在门口，看着这块空荡荡的门头，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激动。这是她的第一间铺子，哪怕不大，哪怕有些破旧，可这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地方。
顾明城站在她身边，也望着那扇门，忽然开口问：“铺子叫什么名字？”
林清雪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问店名。
她想了想，轻声说：“就叫‘清雪’吧。”
顾明城点了点头，没说话。
可林清雪清楚地看见，他的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笑，好看得让她心跳又乱了半拍。
接下来的几天，林清雪忙得脚不沾地。签合同、打扫铺子、采购设备、招人……刘会计也给力，帮她在信用社跑下来一笔贷款，钱不算多，但刚好够启动。小周介绍的省城客户，她也顺利联系上了，对方说下周会过来看样品。
招人是最麻烦的事。来应聘的人不少，可大多没什么经验，有几个懂点手艺的，一看老板是个年轻姑娘，又嫌待遇低不肯留下来。挑来挑去，最后只招到两个手脚麻利的中年女工。
小翠急得团团转：“姐，就两个人，怎么活啊？”
林清雪反倒很淡定：“别急，慢慢来，先把摊子支起来再说。”
买设备的事，全靠顾明城帮了大忙。他有个战友在机械厂工作，帮忙弄到两台半新的缝纫机，价格比市面上便宜了一半，还有一台锁边机，也是他战友托关系找的。
林清雪算了一笔账，光是设备这块，就省了至少两百块。
她执意要请顾明城吃饭，顾明城推脱不过，最后两人定在了王婶家。王婶听说林清雪把铺子和设备都搞定了，高兴得合不拢嘴，非要亲自下厨做一桌好菜，小翠也留下来蹭饭，一屋子人热热闹闹的，特别温馨。
吃完饭，小翠抢着去洗碗，王婶也过去帮忙，堂屋里就剩下林清雪和顾明城两个人。
林清雪看着他，眼神格外认真：“顾大哥，真的谢谢你。”
顾明城摇了摇头：“不用。”
“要的，”林清雪坚持道，“没有你，我肯定做不成这些事。”
顾明城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本来就有本事，就算没有我，也能成。”
林清雪笑了：“你就这么相信我？”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清雪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说的话——“你活着，就有价值。在我这儿，一直都是。”
心里一暖，她忍不住轻声问：“顾大哥，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顾明城愣了一下，半天没说话。
林清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想岔开话题，却听见他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因为是你。”
林清雪一下子怔住了。
顾明城没看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因为常年活，掌心磨出了厚厚的茧子，却格外有力量。
“小时候，”他慢慢回忆着，“你坐在巷子里哭，我想过去安慰你，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长大了，有能力了，一定不让你再哭了。”
林清雪听着，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后来我去参军，一走就是好几年，”他继续说道，“回来的时候，你已经长大了。我以为你过得很好，就没敢去打扰。直到那天，在王婶家看见你……”
他抬起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你比小时候瘦了，眼睛里藏着心事，跟以前完全不一样。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我知道，你过得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有分量：“从那天起，我就想，不能再让你一个人扛着了。”
林清雪听完，眼泪再也忍不住，一颗颗掉了下来。
她慌忙低下头，用手背去擦，可眼泪却越掉越多，怎么擦都擦不完。
顾明城一下子慌了神，手足无措地看着她，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只能递过来一块手帕——粗糙的棉布，洗得发白，却叠得整整齐齐。
林清雪接过手帕，捂在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了情绪。
“顾大哥，”她哑着嗓子开口，“我跟你说一件事。”
顾明城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全是耐心。
“我不是以前的林清雪了，”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说道，“我……我经历过一些很可怕的事，差点就死了。再醒过来，就回到现在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重生这件事，也怕他觉得自己疯了，不敢相信。
可顾明城只是沉默了片刻，开口问的却是：“那些欺负过你的人，还在吗？”
林清雪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轻轻点头，语气坚定：“那我们一起，让他们把欠你的都还回来。”
林清雪看着他，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他没有追问缘由，没有觉得她荒唐，只是简简单单一句“我们一起”。
她忽然明白，这个男人，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会信；不管她想做什么，他都会义无反顾地站在她身边。
“好。”她哽咽着点头，“我们一起。”
窗外的月光温柔如水，隔壁传来王婶和小翠的说笑声，还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林清雪坐在顾明城身边，心里第一次觉得，未来其实一点都不可怕。
因为她再也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