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开张这天,天公作美,是个响晴的大晴天。
林清雪凌晨四点就醒了。天还黑沉沉的,只有月光淡淡地洒进来,石榴树的影子落在窗纸上,安安静静的。她睁着眼躺了一会儿,轻手轻脚爬起来,不敢点灯,怕吵醒隔壁的小翠。
借着月光,她拿出那件藏青色的新衣裳——是前几天特意赶出来的,领口和袖口都藏了点小心思,利落又不张扬。穿好衣服,对着一盆清水照了照,又把头发重新梳过,辫子编得紧紧的,露出一张净清爽的脸。
小翠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床沿上盯着她看,笑嘻嘻地说:“姐,你今天真好看。”
林清雪脸上一热,伸手就敲她脑门:“少胡说。”
“是真的!”小翠一本正经,眼睛亮闪闪的,“顾大哥见了,肯定挪不开眼。”
林清雪手一顿,耳都烫了,嘴上却硬:“再贫嘴,今天就让你在家看门。”
小翠咯咯笑着跳起来,三两下穿好衣服,拉着她就往外跑。
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什么人。青石板路上沾着夜露,凉丝丝、湿漉漉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柴火味,是早起的人家在生炉子。两人一路小跑,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惊飞了几只在地上觅食的麻雀。
铺子门口,顾明城已经到了。
他背对着她们,正往门头上挂红灯笼——是王婶特意去集市挑的,说开张必须挂,图个吉利。一米八几的个子,往那儿一站,轻轻松松就把灯笼挂好了,连凳子都不用。
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目光在林清雪身上轻轻一顿,又移开。
“早。”
林清雪也点点头:“早。”
两人目光一碰,又都不好意思地挪开。
小翠在一旁捂着嘴偷乐,被林清雪瞪了一眼,才赶紧跑去看灯笼。
招牌是顾明城特意找人做的,红底金字,写着“清雪成衣铺”五个大字,这会儿靠墙放着,盖着红布,就等吉时再揭。小翠偷偷掀开一角看了看,啧啧夸道:“这字真好看,谁写的呀?”
“顾大哥找书法先生写的。”林清雪说。
小翠回头看看顾明城,又看看林清雪,笑得一脸意味深长。
人陆续都来了。
最先到的是王婶,提着一篮鸡蛋,还拿着一块大红绸布。红绸往门头上一挂,鸡蛋往林清雪手里一塞:“肯定没吃早饭吧,先垫垫,一会儿有的忙。”
接着是刘会计,还带了几个市场里相熟的人。她四下打量着铺子,连连点头:“收拾得真净利落,像模像样的。”
周师傅人没到,托人送来了一对绣着鸳鸯的红枕巾当贺礼。小周也没来,让人带了话,等省城客户来了,再亲自过来道喜。
林清雪一一道谢,心里默数着流程:揭招牌、放鞭炮、迎客……这些她前世都熟,可真轮到自己,还是有点紧张。
正想着,一阵说笑声由远及近。
她抬头一看,心猛地一沉。
是孙老板娘那伙人。
孙老板娘走在最前面,穿着崭新的碎花褂子,脸上堆着笑,手里拎着一包点心。身后跟着四五个熟面孔,都是市场里向来跟她不对付的人。一路说说笑笑,热络得像来走亲戚。
“林老板!”孙老板娘一进门就热情得不行,“恭喜恭喜,开张大吉啊!”
林清雪心里警惕,脸上却没露半点,笑着迎上去:“孙姐来了,快坐。”
孙老板娘把点心往桌上一放,四处打量着,嘴里不停夸:“这铺子收拾得真利索,一看就是能人。柜台是自己打的吧?布料摆得也整齐,比我们那些老摊子强多了。”
旁边几个女人也跟着附和,一口一个“林老板”,亲热得像多年的老朋友。
林清雪笑着应付,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这几个人前几天还对她阴阳怪气,话里话外挤兑她“年纪轻轻不学好”“不知道用的什么手段”,这才几天,突然就换了张脸?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悄悄看向顾明城。他也正看着她,轻轻点了下头——意思是,有我在,我盯着。
孙老板娘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问了些生意上的事,林清雪都含糊应付了过去。她们没捞到什么有用的话,便起身告辞。
临走时,孙老板娘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藏着别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怨恨,而是裸的算计,像猫盯着老鼠,在琢磨从哪儿下口。
林清雪看在眼里,心往下一沉。
顾明城走过来,低声道:“小心点。”
林清雪点点头:“我知道。”
吉时一到。
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硝烟味一下子散开,引来不少路人围观。林清雪站在门口,亲手掀开红布,“清雪成衣铺”五个大字露了出来,在太阳底下金灿灿的,晃得人眼睛发暖。
人群里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
林清雪望着那块招牌,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激动。
这是她的铺子,她的名字,她重新活过来的开始。
小翠在一旁拼命鼓掌,巴掌都拍红了。王婶抹着眼泪,嘴里念叨:“好孩子,总算熬出头了。”刘会计笑着跟旁人说:“这丫头我一路看着过来的,真不容易。”
顾明城站在人群外,还是安安静静的样子,可看向她的眼神,比平时亮了许多。
林清雪对上他的目光,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店里人越来越多。
有来看热闹的,有来买衣服的,还有来打听能不能定做的。小翠忙得团团转,两个新招来的女工也手忙脚乱。刘会计帮忙招呼客人,王婶负责倒水。
顾明城就站在门口。
他不说话,也不揽客,就那么安安静静站着。可只要他在,那些探头探脑、想浑水摸鱼的人,都不敢往前凑。有几个看着流里流气的小伙子,往这边瞟了两眼,一看见他那张脸,立马绕道走了。
林清雪偶尔抬头,总能看见他的背影。
宽宽的,稳稳的,像一棵能遮风挡雨的树。
她心里,就特别踏实。
中午人少了些,林清雪刚想喘口气,就看见两个人朝铺子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小周,今天穿了件藏青色列宁装,短发利落,一看就很练。后面跟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斯文稳重,一看就是城里来的部模样。
小周一进门就笑:“清雪,恭喜开张!路上耽误了,没赶上放鞭炮。”
林清雪赶紧迎上去:“周姐能来就好,那些都是形式。”
小周指着身后的男人介绍:“这位是省城百货公司的李科长,专门来看你样品的。”
李科长四下扫了一眼,目光在挂着的样衣上停了停,点点头:“小周把你做的衣服给我看过,不错。今天正好来县里办事,顺路过来看看实物。”
林清雪心里一喜,连忙把人往里面让:“李科长、周姐,里面坐,小翠,倒茶。”
她把早就准备好的几件样衣拿出来,一件件摊在柜台上。衬衫、外套、连衣裙,都是她最拿手的款式,针脚细密,版型周正,比市面上那些老气横秋的样子多了不少灵气。
李科长看得格外仔细,翻领口、摸针脚、扯袖子,每件都反复看了好几遍,又让林清雪把设计草图拿出来。
“这些都是你自己设计的?”
“是我设计,工人做的。”
李科长点头:“设计不错,做工也细,比省城那些老厂有灵气。他们做了几十年,翻来覆去就那几个款式,半点新意都没有。”
林清雪心里高兴,面上却稳重:“李科长过奖了。”
李科长看了她一眼,忽然问:“你今年多大?”
林清雪愣了一下:“十八。”
李科长笑了:“十八岁,有这手艺和眼光,不容易。小周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太信,一个小姑娘能做出这样的衣服?今天见了,我信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林清雪:“这是我们公司下一季的采购单,你要是能做,先打样。样衣过了,后面就是长期大单。”
林清雪接过一看,心里快速一算——这一单,顶她摆摊好几个月的量。衬衫、外套、裤子好几个款式,每款几十件,加起来将近两百件。
“能做。”她抬头,眼神笃定,“什么时候要样衣?”
“一个星期,够不够?”
“够。”
李科长站起身:“那就这么定了。样衣好了,让小周带话,我派人来取。价钱你放心,只要东西好,不会亏待你。”
送走李科长和小周,小翠凑过来,小声问:“姐,是大客户吧?”
林清雪点点头。
小翠高兴得差点蹦起来,被林清雪一把按住:“别闹,看摊子。”
她走到门口,看向顾明城。他还站在老位置,一动不动。阳光落在他身上,他微微眯着眼,望着街上人来人往。
“顾大哥,”她说,“你去歇会儿吧,站一上午了。”
顾明城摇摇头:“不累。”
“怎么可能不累,都站好几个小时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在部队的时候,站过更久的。”
林清雪想起他参过军,上过战场,心里忽然一酸。她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可能让他轻描淡写说出“站过更久的”,那一定是很苦的子。
“那更该歇着,”她轻声说,“现在又不是在部队。”
顾明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也没动。
林清雪拿他没办法,只好由着他。
下午的生意比上午还要好。
林清雪的手艺在县城已经小有名气,今天开张,不少老顾客专门赶来。有买衬衫的,有买外套的,还有拿着旧衣服来照着做的。小翠和两个女工忙得脚不沾地,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
林清雪一边招呼客人,一边留意着店里的动静。偶尔抬头,总能看见门口那个稳稳的身影。
他一直都在。
下午三点多,出事了。
一个中年妇女拿着一件衣服冲进来,满脸怒气,一进门就嚷嚷:“你们这什么破衣服?洗一次就掉色、缩水!赔钱!”
小翠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大姐,怎么了?”
那女人把衣服往柜台上一摔:“怎么了?你们自己看!前天买的,昨天洗了一水,今天就成这样了!三十多块钱,就这么坑人?”
林清雪走过去,拿起衣服一看。
款式是她家的没错,可翻开国标领口,心里就有数了——没有她特意缝的小布标。再看针脚,锁边粗糙得很,本不是她教的手法。
“大姐,”她抬起头,语气平静,“这衣服不是在我这儿买的吧?”
那女人一愣,随即嗓门更大了:“怎么不是?就是你们家的!发票都在,别想赖账!”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啪”地拍在柜台上。
林清雪拿起来一看,笑了。
“大姐,你这发票是百货公司的。”她把发票递回去,“我这儿是小本生意,用不了这么正规的发票,你仔细看,章是县百货公司的,不是清雪成衣铺。”
那女人脸色瞬间就变了。
周围几个顾客围过来,一看发票,顿时议论开了:
“还真是百货公司的章。”
“这是故意来找事的吧?”
“我在这儿买过好几件,都好好的。”
“看着就不像正经人……”
那女人恼羞成怒,一把抢过发票,指着林清雪就骂:“你个小丫头片子,开个破店了不起啊?敢说我讹你?你知道我男人是谁吗?”
林清雪看着她,不卑不亢:“我不知道你男人是谁,但你再闹下去,派出所的人就该来了。”
话音刚落,顾明城走了进来。
他什么都没说,就站在那女人面前。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往那儿一立,气场一压,那女人当场就缩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色厉内荏地喊:“你们等着!有你们好看的!”
说完转身就跑。
小翠拍着口,长长舒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真以为是咱们衣服出问题了。”
林清雪摇摇头:“是故意来捣乱的。”
“谁派来的?”
林清雪没说话,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孙老板娘那几个人的脸,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她看向顾明城。他也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询问:要不要我去查?
林清雪轻轻摇了摇头。
不用查,她心里清楚。只是刚开张,基还浅,能不撕破脸就先忍着。
“没事了,”她对周围顾客笑了笑,“一点小误会,大家随便看。”
人群散开。
顾明城又回到门口,还是那个位置。
林清雪望着他,心里忽然一酸。这个男人,今天整整站了一天,就为了守着她。
晚上收摊时,天已经黑透了。
小翠和两个女工先回去了,林清雪一个人在店里算账,顾明城就在门口等着。
煤油灯昏黄的光落在账本上,她一笔一笔算着,越算越开心——今天一天卖了五十多件衣服,收了一百六十多块,刨去成本和工钱,净赚小一百。
在这个年代,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她合上账本,起身走到门口。
顾明城站在月光里,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算完了?”
“嗯。”
“走吧。”
两人并肩往回走。
月亮又亮又圆,把路照得白花花的。街上没什么人,偶尔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朦朦胧胧的。两人走得很慢,好像谁都舍不得太快到家。
走了一段,林清雪忽然问:“顾大哥,你今天站了一天,真不累吗?”
“不累。”
“那怎么不进来坐会儿?里面有凳子。”
顾明城沉默了一会儿,说:“在外面看得清楚。”
林清雪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站在外面,能看清每一个进来的人,一有不对劲,能第一时间挡在她前面。坐在里面,反而有死角。
她心里一暖,没再说话。
走到老宅门口,她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月光洒在他脸上,把轮廓照得格外清晰。剑眉、深目、高鼻梁、抿着的嘴,平时总是冷冷淡淡的,可此刻,她好像在他眼里看见了不一样的温柔。
“顾大哥。”
“嗯?”
“我今天一直在想一件事。”
顾明城看着她,静静等着。
“我在想,”她轻声说,“要是没有你,我今天会是什么样子。”
顾明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一个人,也能行。”
“我知道,”林清雪望着他,眼睛很亮,“但是有你在,我不怕。”
月光下,他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林清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便转身往院里走。
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他的声音——
“我一直在。”
林清雪回过头。
顾明城站在月光里,望着她,一字一顿,认真又郑重:
“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在。”
林清雪看着他,眼眶忽然一热。
这个男人,话少得可怜,可每一句,都砸在她心坎上。他不会说甜言蜜语,不会搞浪漫排场,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清清楚楚告诉她:他在。
她点点头,声音轻轻的:“我知道。”
然后推开门,走进院子。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她靠在门板上,捂着心口,心跳得又快又暖。
隔着一道门,她知道,他还站在那里。
就像今天一整天,他一直站在那里一样。
在她身后,安安稳稳,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