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雪彻底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顾明城早上那句轻声细语——“因为想见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本没敢看她,眼睛直直望着远处,可耳朵尖却悄悄红透了。那个画面就像刻在了她眼前,晃来晃去,怎么都赶不走。
她活了两辈子加起来三十多年,不是没听过甜言蜜语。前世那个混账丈夫,追她的时候什么漂亮话不会说?可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反胃恶心。
顾明城不一样。
他话少得可怜,可每一句都掏心掏肺。不说虚的,不画大饼,说出口的,全是真心话。
“因为想见你。”
这简简单单四个字,比一万句“我爱你”都沉,都暖。
林清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王婶新给她絮的,满满都是太阳晒过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拼命命令自己:赶紧睡!明天还要去纺织厂送样衣呢!
可就是睡不着。
她又翻回来,望着窗外。月亮亮得晃眼,把院里石榴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轻轻晃悠。
隔壁就是顾明城的房间。他现在在嘛?睡着了吗?还是跟她一样,睁着眼盯着月亮发呆?
林清雪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瞎想什么呢!人家不过说了句实话,她在这儿心神不宁成什么样了?
可嘴角,就是控制不住地往上扬。
第二天一早,林清雪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爬了起来。
小翠一看见她,吓了一跳:“姐,你昨晚压没睡吧?”
“睡了,”林清雪面不改色心不跳,“睡得可好了。”
小翠狐疑地瞅了她好几眼,没敢再追问。
三件样衣早就做好了,整整齐齐叠在包袱里。林清雪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确认针脚、版型一点问题都没有,才把包袱牢牢系好。
“姐,我跟你一块儿去吧?”小翠一脸跃跃欲试。
“不用,你在家看摊子,”林清雪说,“我中午就回来了。”
她背着包袱出了门,走到巷子口,习惯性地往平常顾明城等她的地方望了一眼。
没人。
林清雪心里莫名空了一下,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往常这个点,他肯定早就在这儿等着了,今天去哪儿了?
她摇了摇头,把这点小情绪甩开,独自往纺织厂走去。
县纺织厂在城东,地盘特别大。灰砖砌的围墙,铁皮大门,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门卫大爷正靠在门边打盹。
林清雪报了陈姐的名字,门卫往里面一指:“往里走,第三排房子,技术科。”
她顺着指示往里走。厂区里到处都是轰隆隆的机器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棉絮味。工人们穿着蓝布工作服,来来往往忙个不停,偶尔有人看她一眼,又匆匆低下头赶路。
技术科在一排平房的最尽头。林清雪敲了敲门,里面传来陈姐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一看,屋里坐着三个人——陈姐,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还有一个烫着卷发、穿得特别时髦的年轻女人。
陈姐一看见她,立马笑着站起来:“清雪来了?快坐快坐!”
她转头给另外两人介绍:“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林清雪,别看年纪小,手艺绝了,这几件样衣全是她做的。”
戴眼镜的男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那个年轻女人却上下打量着林清雪,眼神里带着几分挑剔和审视。
“样衣带来了?”她开口问。
林清雪把包袱放在桌上,轻轻解开,三件叠得方方正正的衣服,整整齐齐露了出来。
年轻女人拿起那件改良衬衫,翻来覆去仔细看,又摸了摸领口和袖口的针脚,脸上终于露出一点惊讶。
“这真是你做的?”
“嗯。”
她放下衬衫,又拿起那条连衣裙,认认真真看了一遍。接着拿起外套,前前后后、里里外外瞧了半天。
屋里安静了好几分钟。
戴眼镜的男人也凑过来,拿起一件摸了摸,点头说:“针脚密实,做工很细。”
年轻女人把外套放回桌上,盯着林清雪问:“你专门学过服装设计?”
“自学的。”
“自学?”她挑了挑眉,一脸不相信,“这手艺,自学可练不出来。”
林清雪没接话,就安安静静站着。
陈姐连忙在旁边打圆场:“小周,你觉得这几款怎么样?”
这个叫小周的年轻女人沉吟了一下,说:“款式确实新颖,比咱们厂里那几个老设计师强多了。不过……”
她顿了顿,看向林清雪:“你应该知道,批量生产和单件做不一样吧?手工做的精细,上了机器可就差远了。”
林清雪点点头:“我知道。”
“知道就好,”小周说,“样衣是不错,但能不能上流水线,还得试。陈姐,我建议先给她个小单试试,成了再谈大。”
陈姐看向林清雪:“清雪,你看呢?”
林清雪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开口问:“先做多少?”
“一百件,三款平均分,每款三十多件,”小周说,“布料厂里出,你负责裁剪和指导工人做,合格率能到九成以上,后面的大单就好说了。”
一百件,利润不算高,但这是敲开纺织厂大门的关键机会,只要稳住,就是长期稳定的生意。
“行。”林清雪脆答应。
小周点了点头,脸色缓和了不少:“那就这么定了,三天后你来厂里,我带你见车间主任。”
从技术科出来,陈姐陪着她往门口走,走到没人的地方,压低声音提醒:“那个小周叫周晓燕,是咱们技术科的顶梁柱,眼光高得很,一般人本入不了她的眼。她肯给你试单,说明你的东西是真的好。”
林清雪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刚走出纺织厂大门,她一眼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顾明城。
他站在对面的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又大又红的苹果。看见她出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下了。
林清雪走过去,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顾明城把网兜递到她手里,淡淡说了句:“路过,买的。”
林清雪看着手里红彤彤的苹果,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踏实——不是惊天动地的惊喜,就是那种无论她去哪儿,都有人默默等着、护着的安稳。
“你是特意来等我的吧?”她笑着问。
顾明城沉默了一瞬,低声解释:“早上有事,没去送你。”
林清雪愣了一下。他竟然是专门来跟她解释,早上为什么没在巷子口等她?
“我没事,”她笑了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天天送。”
顾明城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可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我不放心。
两人并肩往回走。
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小摊,顾明城停下脚步,买了一串,直接递给她。
林清雪接在手里,又好气又好笑。她两辈子加起来都三十多了,还被人当成小孩子哄?
可咬下一口,山楂酸酸甜甜,裹着脆生生的糖衣,是真的好吃。
“你吃早饭了吗?”她随口问。
顾明城点了点头。
林清雪才不信。这人每天天不亮就来等她,哪有功夫好好吃早饭?她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咬一口。”
顾明城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快咬一口。”林清雪偏要他吃。
他看了她一眼,低下头,就着她的手轻轻咬了一颗山楂。
林清雪这才猛地反应过来——她这是在喂他?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
顾明城也有点不自在,耳悄悄泛红,可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两人就这么站在路边,谁都没说话,气氛又甜又尴尬。
过了一会儿,顾明城才开口:“回家吧,我妈做好饭了。”
林清雪点点头,乖乖跟在他身后。
阳光暖暖的,洒在两人身上,影子一前一后,靠得特别近。
回到家,王婶果然做了一大桌子好菜。小翠也在旁边帮忙摆碗筷,看见他俩一起进门,王婶眼睛一亮,嘴角笑得都合不拢。
“回来了?快洗手吃饭!”她一边张罗一边问,“清雪,今天去纺织厂顺利不?”
林清雪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王婶听得连连点头:“好事啊好事!咱们清雪就是有本事!”
小翠在旁边激动得直蹦:“姐!一百件呢!咱们要发财啦!”
林清雪笑了笑:“别高兴太早,就是试试,做好了才有后面的生意。”
“肯定能做好!”小翠信心十足。
吃完饭,林清雪要去市场看摊子,顾明城送她到门口,说下午有点事,没法来接她了。
林清雪说没事,让他忙自己的就行。
下午的生意还不错,卖了十几件衣服。刘姐过来闲聊,听说她接了纺织厂的活,也替她开心。
“好好,”刘姐拍着她的手说,“做成了,以后你就是大老板了。”
林清雪笑着道了谢。
收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小翠去隔壁还借来的秤,林清雪一个人在摊位上收拾东西。
忽然,几个人走了过来,直接挡住了灯光。
林清雪抬头一看,是市场里那几个平时就爱找茬的老板娘。
为首的是个姓孙的胖女人,最爱搬弄是非,她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哟,这不是林老板吗?听说攀上高枝了?纺织厂的大单,赚了不少吧?”
林清雪懒得理她,低头继续收拾东西。
孙老板娘往前凑了一步,语气刻薄:“哎,跟你说话呢,聋了?”
林清雪直起身,冷冷看着她:“有事?”
“没事就不能跟你聊聊?”孙老板娘冷笑一声,“咱们都是在这市场混饭吃的,你发达了,不该请姐妹们喝杯茶?”
旁边几个女人立马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发财了可别忘了我们!”
“林老板这么有本事,也带带我们啊!”
林清雪看着她们这群眼红的样子,忽然笑了。
“带你们?”她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扎心,“带你们什么?教你们把老款卖三年不换样?还是教你们整天在背后嚼舌?”
几个女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孙老板娘恼羞成怒:“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清雪一字一顿,说得清清楚楚,“我凭本事吃饭,不靠挤兑别人。你们要是真眼红,也自己做点像样的衣服出来。做不出来,就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说完,她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转身就走。
身后立刻传来孙老板娘气急败坏的叫喊——
“狂什么狂!不就是接了个破单子吗?指不定用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接上的!”
“就是,一个黄毛丫头,谁知道不净!”
林清雪脚步猛地一顿,缓缓回过头。
那几个女人被她冷冽的眼神吓得一缩,可孙老板娘还在硬撑,梗着脖子喊:“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
林清雪盯着她,慢慢开口:“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她声音不大,可眼神冷得吓人,浑身都透着一股不好惹的气场。
孙老板娘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旁边一个年纪大点的女人赶紧出来打圆场:“算了算了,都是开玩笑的,林老板别往心里去……”
林清雪扫了她们一圈,忽然笑了。
“行,我就当你们是开玩笑,”她说,“但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人记性特别好,谁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我都记着呢。想好好做生意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想故意找事的,我奉陪到底。”
说完,她捡起包袱,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市场,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昏黄,街上冷冷清清的。
林清雪走着走着,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巷子口,稳稳站着一个人。
是顾明城。
他不是说下午有事吗?怎么又在这里等她?
林清雪走过去,看着他:“你不是有事吗?”
顾明城伸手接过她肩上沉甸甸的包袱,淡淡说:“办完了。”
林清雪心里清楚,他本就是特意来接她的,却没拆穿。
两人并肩往家走。走了没几步,顾明城忽然开口:“有人找你麻烦?”
林清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
林清雪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几个眼红的,没事,我能搞定。”
顾明城没再多问,可走了一段路,他忽然说:“明天我早点来接你。”
林清雪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暖得一塌糊涂。
这个男人,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多说,可所有事,他都默默做了。
回到老宅,顾明城帮她把松动的门修好,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窗户,确认没问题,才回了隔壁自己家。
林清雪坐在院子里,望着隔壁透出来的灯光,忽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
那时候她才六七岁,继母又骂她,她跑出来躲在巷子里偷偷哭。有个大哥哥路过,给了她一颗糖,问她为什么哭。她不敢说,大哥哥也没追问,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陪着她。
天黑的时候,大哥哥跟她说:“回家吧,以后想哭了,就来这儿,我陪你。”
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后来也再也没见过。
现在想想,那个大哥哥,不就是顾明城吗?
林清雪心里一动,站起身走到墙边,隔着院墙轻轻喊了一声:“顾大哥?”
隔壁立刻传来他低沉的声音:“嗯?”
“我问你件事。”
“你说。”
“我小时候,有一次在巷子里哭,有个大哥哥给我糖吃,那个人……是不是你?”
隔壁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林清雪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终于传来他轻轻的一个字:
“嗯。”
林清雪一下子愣住了。
真的是他。
她这才想起来,那之后没多久,顾明城就参军走了,再回来,就是现在。
“你还记得?”她轻声问。
“记得。”
林清雪靠在院墙上,望着天上圆圆的月亮,心里五味杂陈,又酸又软。
原来那么早的时候,他就已经出现在她的生命里了。原来那些她孤单无助、偷偷掉眼泪的子,一直有个人,在角落里默默陪着她。
“顾大哥,”她声音轻轻的,“谢谢你。”
隔壁没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才传来他温柔的叮嘱:
“不用谢,早点睡。”
林清雪笑了,笑得眼睛都弯了。
她回到屋里,躺在母亲留下的雕花大床上,安安心心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很亮,洒在窗纸上。隔壁偶尔传来一点点轻响,说明他还没睡。
林清雪忽然觉得,这个破旧的老宅,这个小小的院子,比她两辈子住过的任何地方,都要安心,都要温暖。
因为,有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