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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49

天刚蒙蒙亮,天边只透出一点青白,林清雪就起身了。

她要去接吴妈。

轻手轻轻脚走到床边,方还在睡,脸上的肿消了些,可那一片青紫依旧刺目。老人睡得不安稳,呼吸轻浅,偶尔身子轻轻一颤,像是还陷在噩梦里。

小翠趴在床沿睡熟了,这丫头守了一整夜,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没的泪痕。林清雪轻轻给她披了件外衣,她动了动,没醒。

林清雪站了片刻,转身走出屋。

院子里,顾明城已经在等了。

他立在石榴树下,脊背挺得笔直,晨风吹得衣角微微扬起。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净、挺括,也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沉定。

听见门响,他回过头,目光在她脸上一停,眉头微蹙:“一夜没睡?”

林清雪摇摇头,又轻轻点了点。

她确实没合眼,方的伤、吴妈的话、林守成那张脸,在脑子里翻来覆去,一刻也静不下来。

顾明城没再多问,只道:“走吧。”

两人悄声出了门。

还是那辆二八大杠。顾明城长腿一迈跨上去,一只脚稳稳撑着地,回头看她。林清雪走过去,扶着后座坐好,双手自然地环住他的腰。

“你的伤真没事?”她轻声问。

“好了。”

“骗人。”

他没反驳,嘴角却极淡地弯了一下。

自行车碾过土路,晃晃悠悠往前驶去。

一路上林清雪都没说话,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吴妈昨天的话:

“他就在外面,一动不动。”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一下下割在心上。

她想起小时候那次高烧,烧得意识模糊,渴得连水都够不着,继母不管不顾,她躺在床上,心里还傻傻地盼着:要是爸爸在就好了。

现在她才明白,他一直都在。

只是他不想管。

眼眶一热,她把脸轻轻贴在他的背上,闭上眼。

一个多时辰后,两人到了吴家坳。

把自行车寄在村口,步行往里走。山坡上的枣树叶子已经落光,光秃秃的枝桠戳向天空,地里有人烧秸秆,青烟漫上来,带着一股呛人的焦味。

吴妈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她换了身净的蓝布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黑布条扎起,身边放着一个瘪瘪的小包袱——那几乎是她一辈子全部的家当。

看见林清雪,老人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亮,扶着门框慢慢站起身。那双手枯得像老树枝,抓着门框时,骨节一凸起。

“吴,怎么在外面站着,风大。”林清雪快步上前扶住她。

“我等你。”吴妈声音沙哑,“怕你来了找不着我。”

林清雪心里一酸:“您再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这一走,就不回来了。”

吴妈回头望了一眼那间破落的土坯房,黑朽的茅草、塌了一半的院墙、院子里闲散刨食的鸡……

她看了很久,轻轻摇头。

“没什么了。”她声音很轻,“都在这儿了。”

她指了指那个小包袱。

林清雪拎起包袱,轻得几乎没分量。她心里清楚,这个老人苦了一辈子,什么都没留下。

“走吧。”

三人慢慢往村口走。

回到县城时,已经近午。

阳光暖烘烘洒下来,街上人来人往,小贩吆喝声、车铃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吴妈一路四处张望,眼神里带着怯生生的新奇——她怕是很多年没进过县城了。

林清雪没让顾明城直接回铺子,而是指了另一个方向。

——老街,林家。

吴妈一认出这条路,脸色瞬间变了,抓着车座的手猛地收紧。

“孩子……”她声音发颤,“这是……”

“吴,”林清雪望着她,语气平静却坚定,“我想让您见一个人。”

车子在林家巷子口停下。

林清雪扶吴妈在墙向阳处站好,又回头对顾明城点头示意。

“您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叫他出来。”

吴妈点点头,眼底翻涌着害怕、紧张,还有一丝压抑了十八年的不甘。

林清雪转身走进巷子。

林家大门虚掩着,一推就开。院子依旧乱糟糟,杂物堆在墙角,鸡在地上刨来刨去,落了一地的槐树叶没人扫。

堂屋里传来赵秀娥尖利的骂声:

“没用的东西!连个人都看不住!

那死丫头再来,你直接给我轰出去!

听见没有!”

林清雪没理会,径直走到东厢房门口,推开门。

林守成就坐在老地方,靠窗的椅子上,一桌、一茶、一包烟。

烟雾缭绕里,他低着头,佝偻着背,像一只缩在壳里不敢露头的乌龟。

听见动静,他猛地抬头,看见是林清雪,眼神瞬间慌了。

“清雪?”

林清雪静静看着他。

这个男人,她叫了十八年的爸。

她曾经以为他只是懦弱、没用、怕老婆。

直到今天她才彻底看清——他不是懦弱,他是帮凶。

“跟我出来一趟。”她说。

“……什么事?”

“出来就知道。”

林守成犹豫了片刻,慢慢站起身,手都在抖,烟灰簌簌往下掉。他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还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堂屋。

刚到院门,赵秀娥拎着锅铲冲了出来,横身拦住他们。

“去哪儿!”她瞪着林清雪,眼神凶戾,“你又想搞什么鬼?想把你爸拐哪儿去?”

“让开。”林清雪声音很淡。

赵秀娥被她看得一滞,嘴上却依旧不饶人:“我告诉你,你爸是我男人,你别想带走他!你一个早就往外跑的死丫头,还回来搅和什么!”

林清雪懒得跟她纠缠,侧身绕了过去。

林守成低着头,默默跟在后面。

“林守成!你给我回来!你敢跟她走试试!”

赵秀娥在后面尖声喊。

林守成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停。

走出巷子口,阳光骤然一亮。

吴妈还站在墙下。

白发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她佝偻着身子,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微微发抖。

林守成一看见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钉在原地。

吴妈也看见了他。

浑浊的眼底,十八年的恨、怕、怨、不甘,一瞬间全涌了上来。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风卷着落叶,从脚边轻轻滑过。

许久,吴妈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像从深井里捞出来:

“林先生,你还认得我吗?”

林守成脸色骤变,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十八年了。”吴妈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忍了十八年,今天终于能说了。”

她往前微微倾身,一字一顿,字字扎心:

“你媳妇,是怎么死的,你心里清楚,对不对?”

林守成面无血色,往后退了一小步。

“那天晚上,我全都看见了。”吴妈声音越来越稳,也越来越狠,

“她端来的红糖水,你坐在外屋,一动没动。

你媳妇喊救命,你听见了,你没动。

她流了一夜的血,叫了一夜,你就在外面抽烟,抽了一整夜。

我去叫你,你说——知道了,你先回去。”

“她到死,眼睛都没闭上。”吴妈泪如雨下,“她就那么睁着眼,望着门口,等你。

等你这个丈夫,等你这个刽子手!”

林守成肩膀剧烈地抖起来,头垂得更低。

“你第二天,就把那个女人娶进了门。”吴妈指着他,枯瘦的手指像一截硬枝,“你对不起她,你更对不起你眼前这个孩子。”

林守成缓缓抬起头,看向林清雪。

林清雪也在看着他,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冰冷。

“她说的,是真的吗?”

林守成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是不是真的?”她再问一声,语气更冷,“你看着我,告诉我。”

那双眼睛,太像她娘。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倔,一样能戳穿他所有伪装。

林守成嘴唇颤了颤,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

林清雪闭上眼。

够了。

她早就猜到是这样,可从他嘴里亲口承认,依旧像心口被狠狠捅了一刀,冷得刺骨。

“好。”她再睁眼时,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你承认就好。”

她缓缓转过身,望向巷子口。

赵秀娥不知道什么时候追了出来,站在阴影里,脸色惨白如纸,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人,齐了。

林清雪走回吴妈身边,稳稳扶住老人的胳膊。

“吴,您再说一遍,那天晚上,您看见什么了。”

吴妈转向赵秀娥,眼底恨意翻涌:

“我看见她,端着一碗红糖水进去。

我看见她往里面加了东西——白色的,一小撮。

你媳妇喝了,半夜就大出血,止都止不住。”

“你胡说!”赵秀娥疯了一般尖叫,“你个老不死的污蔑我!你有什么证据!”

“我就是证据。”吴妈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我亲眼看见的,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说过一句瞎话。”

赵秀娥扑上来就要动手。

顾明城一步横在前面,身形往那儿一立,就像一堵纹丝不动的墙。

赵秀娥冲到近前,扬起的手僵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

“你们串通好的!你们想害我!”她歇斯底里。

林清雪冷冷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缓缓展开。

阳光下,字迹清晰,两枚鲜红的手印刺目如火。

“这是方的证词。”林清雪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当年给我娘接生的产婆,她亲眼看见你端糖水进去,亲眼看见我娘喝完大出血。按了手印。”

她举起另一张:

“这是吴妈的证词。她亲眼看见你往红糖水里加东西,亲眼看见我爸坐在外面见死不救。也按了手印。”

赵秀娥脸色彻底灰了。

“还有。”林清雪又掏出几张纸,“我娘当年的嫁妆、你签字画押的条子、你偷偷往娘家搬东西的凭据,我全都有。”

她一张一张举起,阳光照在纸上,像一道一道宣判。

赵秀娥浑身发抖:“你想什么?你想报警?我告诉你,我在县里有人!你告不倒我!”

林清雪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一笑,冷得像霜。

“我不想什么。”她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我就是当着你们的面,问一句——

我娘,是怎么死的?”

她先看向林守成。

林守成垂着头,肩膀一抽一抽,连哭都不敢大声。

她再看向赵秀娥。

赵秀娥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着嘴,却一个字也狡辩不出来。

“行。”林清雪轻轻点头,“你们不说,我替你们说。”

“我娘,是被你赵秀娥害死的。

我爸,是帮凶。

一个动手,一个冷眼旁观,谁也别想撇净。”

她扶住吴妈:“吴,我们回家。”

三人转身就走。

身后,赵秀娥撕心裂肺地喊:

“林清雪!你站住!你以为你能奈我何?我有的是人!”

林清雪没有回头,声音轻飘飘飘过来,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道:

“你有人,我有证人,有证据,有法律。

赵秀娥,你等着。”

顾明城回头,淡淡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赵秀娥就吓得僵在原地,再也不敢上前一步。

巷子口,阳光灿烂。

林清雪扶着吴妈,一步步走进光里。

顾明城守在一旁,沉默、安稳、可靠。

身后,林守成依旧站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抛弃的石像。

林清雪抬头望向太阳,光线刺眼,她却没有闭眼。

——妈,你看见了吗?

他们认了。

接下来,该他们还了。

走了几步,吴妈腿一软,林清雪连忙扶住。

“吴,您没事吧?”

“没事。”老人抓着她的手,泪还在流,却带着一股解脱,“孩子,我总算说出来了……憋了十八年,总算说出来了。”

“谢谢您。”林清雪眼眶一热。

“我对不起你娘……我早该说的……”

“您没有对不起谁。”林清雪握紧她的手,“您能活着,能把真相说出来,就是对我娘最大的告慰。”

吴妈望着她,泪眼朦胧,却笑了:

“你娘在天上,一定为你骄傲。”

林清雪轻轻一笑,没说话。

又走了一段,吴妈忽然轻声道:

“那个姓赵的,不会就这么算了。”

“我知道。”林清雪望着前方,眼神明亮而坚定。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清雪一字一顿:

“等证据再齐一点,就报警。”

吴妈看着她,浑浊的眼里,露出了久违的、安稳的笑意。

“好。”她说,“我等着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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