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一晃就过。
这三天里,林清雪几乎没合眼。三件样品只是开始,要摆摊卖货,得有库存。她带着小翠,白天跑布料市场,晚上踩缝纫机,熬得眼睛都红了。
王婶心疼得不行,天天炖红糖鸡蛋,夜里还起来给她们送热水。顾明城话还是那么少,但每天早上一开门,院子里准放着劈好的柴、挑满的水缸,有时候还有一兜子新鲜菜——也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
第四天清晨,天还没亮,林清雪和小翠就起来了。
三款衣服各做了十件,整整齐齐叠在包袱里。还有昨晚赶出来的几件小玩意儿——用碎布头做的发圈、头花,成本几乎为零,但小姑娘肯定喜欢。
“姐,我紧张。”小翠抱着包袱,手都在抖。
林清雪看了她一眼:“紧张什么?”
“怕……怕卖不出去。”
林清雪笑了。前世她第一次摆摊的时候,比小翠还紧张,站了一上午都不敢吆喝。后来饿得受不了了,才硬着头皮喊了一嗓子,结果第一单生意就这么来了。
“卖不出去就降价。”她说,“降不出去就送人。总比在家里放着强。”
小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两人摸黑出门。走到巷子口,忽然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路灯下。
顾明城。
他手里推着一辆三轮车,看见她们出来,把车往前推了推。
“上车。”他说。
林清雪愣住了。这年头三轮车可是稀罕物,一般都是供销社拉货用的,私人很少能有。
“这车哪来的?”
“借的。”顾明城言简意赅,“货多,你们拿不动。”
小翠在旁边偷偷拽林清雪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那表情分明在说:姐,顾大哥真好!
林清雪没说话,把包袱放上车,自己也坐上去。小翠挤在她旁边,三个人一辆车,往市场方向骑去。
清晨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很舒服。林清雪看着顾明城蹬车的背影,宽宽的,稳稳的,一下一下很有力。他今天穿一件藏青色的旧军装,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肌肉线条。
小翠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说:“姐,顾大哥真好看。”
林清雪没接话,但耳有点热。
到了市场,天刚蒙蒙亮。刘姐已经等在门口,看见她们从三轮车上下来,眼睛一亮:“哟,还有专车接送呢?”
林清雪脸微微一热,正要解释,顾明城已经卸下货,对她说:“我中午来接你们。”
然后骑上车走了。
刘姐看着他的背影,啧啧两声:“这小伙子不错,长得周正,话少,还会来事。清雪,你对象?”
“不是,”林清雪赶紧否认,“邻居。”
刘姐笑了笑,没再追问,带她们去摊位。
位置确实好——市场入口第一家,正对着过道,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见。刘姐还让人给她们搭了个简易的架子,衣服可以挂起来展示。
小翠把衣服一件件挂好,林清雪把那些碎布头做的发圈头花摆在铺开的布上。刘姐在旁边看着,越看眼睛越亮。
“这三款都是你设计的?”
“嗯。”
“好家伙,”刘姐拿起那件收腰外套翻来覆去地看,“这版型,我在省城都没见过。清雪,你这手艺哪学的?”
林清雪笑了笑:“自己瞎琢磨的。”
刘姐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这姑娘一看就有故事,但人家不说,她也不问。
“行,你们好好卖。有事找我。”刘姐说完走了。
市场渐渐热闹起来。
卖菜的大婶挑着担子过去了,卖布的大爷推着板车过去了,挎着篮子的家庭主妇、牵着孩子的老太太、三五成群的年轻姑娘,人流越来越多。
林清雪的摊位前,渐渐有人停下来。
最先被注意的,是那些发圈头花。碎布头做的,五颜六色,一个卖一毛钱,两个一毛五。几个小姑娘围过来,你挑我选,叽叽喳喳——
“这个好看!”
“我要这个粉的!”
“姐,这个能便宜点不?”
林清雪笑着说:“一毛钱一个,两毛钱三个,买得多划算。”
小姑娘们算了一下,三个人凑了两毛钱,挑了三个,高高兴兴走了。
开张了。
小翠激动得脸都红了,攥着那两毛钱,话都说不利索:“姐、姐!卖了!卖了!”
林清雪笑着摇摇头。两毛钱而已,这丫头至于吗?
但很快,连她也开始紧张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在摊位前停下来,拿起那件小翻领衬衫看了半天,问:“这衣服多少钱?”
林清雪报了价——八块。
这是她反复算过的。布料成本两块五,人工算一块,租金、杂费摊下来,一件成本不到四块。卖八块,对半赚,在这个年代不算便宜,但也不离谱。
女人犹豫了一下,问:“能便宜点不?”
“七块五,最低了。”
女人又看了看,咬咬牙:“行,给我包一件。白的。”
第一件衣服卖出去了。
小翠差点跳起来。林清雪也松了口气,手却有点抖——不是紧张,是高兴。前世她设计过成千上万件衣服,最贵的一件卖过八千块。但这一刻的八块钱,比那八千块都让她激动。
这是她自己挣的。净净,堂堂正正。
接下来,生意越来越好。
那件收腰外套卖得最快——这个年代的衣服都是直筒筒的,突然出现一件能显腰身的,女人们简直疯了。有个大姐试穿之后,直接买了三件,说是给她两个妹妹也带一件。
直筒裤也卖得好。比供销社的裤子贵一点,但版型好,穿上腿显得又直又长。有个年轻姑娘买完走了,没过多久又跑回来,带了她三个同事。
到中午的时候,三十件衣服卖得只剩五件。发圈头花全卖光了,一个不剩。
小翠数钱数到手软,一边数一边念叨:“姐,一百二十三、一百二十四、一百二十五……姐,咱们发财了!”
林清雪坐在那儿,看着她数钱,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一百二十五块。刨去成本,净赚七八十。这个年代,普通人一个月工资才三四十。她一天,就赚了别人两个月的钱。
正高兴着,忽然听见一阵嘈杂声。
林清雪抬头一看,脸色变了。
五六个流里流气的年轻人正往这边走,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挂着一条假金链子,嘴里叼着烟,走起路来一摇三晃。
市场里的人看见他们,纷纷躲开。有几个摊主赶紧收摊,生怕被盯上。
小翠也看见了,吓得脸都白了:“姐,是……是街上的混混……”
林清雪攥紧手里的钱,脑子飞快地转。
前世她也遇见过这种事。那时候她刚进城,摆摊被混混收保护费,交了一次就有第二次,最后连本钱都被抢光了。后来她学乖了,知道这些人是喂不饱的。
“别怕。”她低声对小翠说,“把钱收好,衣服护住。”
小翠拼命点头,把钱包揣进怀里,死死抱住剩下的几件衣服。
混混们走到摊位前,停下来。
光头上下打量着林清雪,咧嘴笑了:“哟,新来的?还是个漂亮小娘们儿。”
旁边几个混混跟着起哄——
“光哥,这摊位位置不错啊,谁给的?”
“小姑娘,知不知道这地界谁说了算?”
“交保护费了吗?”
林清雪站起来,看着他们。心里怕,但脸上不能露怯。
“摊位是市场管理处安排的。”她说,“有什么事,你们去找刘姐。”
“刘姐?”光头哈哈大笑,“老子在这条街上混的时候,她还在吃呢!少废话,拿钱!”
他伸出手,往林清雪面前一摊。
林清雪没动。
光头的脸色沉下来:“怎么着?不给面子?”
旁边几个混混开始往前凑,小翠吓得发抖,但还是挡在林清雪前面。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攥住了光头的手腕。
光头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甩了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滚。
林清雪回头,看见顾明城站在她身后。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冷得像冬天的冰。
“谁让你来的?”他问光头。
光头爬起来,恼羞成怒:“你他妈谁啊?敢打老子?”
他一挥手,几个混混冲上来。
然后林清雪就看见了一场单方面的殴打。
顾明城的身手快得像闪电,一拳一个,一脚一双,三下五除二,五个混混全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光头想跑,被他一把揪住后领,像拎小鸡一样拎回来。
“我问你,谁让你来的?”顾明城的声音还是那么低,却带着一股让人骨头缝发冷的寒意。
光头吓得脸都白了,哆嗦着说:“是……是一个女的,四十来岁,让我们来砸这个摊子……她说这摊子抢她家生意,让我们来教训教训……”
林清雪心里一沉。
四十来岁,女的,抢生意——除了赵秀娥,还能有谁?
顾明城把光头扔在地上,一脚踩住他的手。光头猪似的叫起来。
“回去告诉那个女人,”顾明城一字一顿,“再来,就不是躺几天的事了。”
光头拼命点头。
顾明城松开脚,说了一个字:“滚。”
五个混混连滚带爬跑了,周围响起一片掌声。那些刚才躲起来的摊主,这会儿全冒出来了,七嘴八舌地夸——
“小伙子好身手!”
“打得好!这帮混混早该收拾了!”
“姑娘,你这对象可真厉害!”
林清雪站在那儿,看着顾明城。他的衣服乱了,额头上有点汗,但整个人还是稳稳的,像一棵不会倒的树。
他走过来,看着她:“没事吧?”
林清雪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发紧。
小翠在旁边已经哭出来了,一边哭一边说:“顾大哥,你太厉害了!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们要被抢了……”
顾明城没理她,只看着林清雪。
林清雪深吸一口气,说:“是赵秀娥。”
顾明城点点头,好像早猜到了。
“以后我来接你们。”他说,“每天。”
不是商量,是通知。
林清雪看着他,忽然笑了。
这个男人,话少得可怜,但每次她需要的时候,他都在。
下午的生意更好。
那几个混混的事传开了,大家都知道了市场入口有个厉害的女老板,还有个更能打的男朋友。来看热闹的人多,顺手买衣服的人也多。剩下五件衣服,不到一个小时就卖光了。
还有人没买到,问什么时候再来。林清雪记了他们的地址,说下次来的时候通知他们。
收摊的时候,数钱数到手抽筋——一共一百八十七块。
小翠抱着那个装钱的铁盒子,眼睛发光:“姐,咱们明天还来吗?”
“来。”林清雪说,“明天多做点。”
顾明城推着三轮车来接她们。回去的路上,小翠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把今天的事翻来覆去讲了好几遍。顾明城安静地蹬车,偶尔“嗯”一声,表示在听。
林清雪坐在车上,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你中午怎么来了?”
顾明城沉默了一瞬,说:“不放心。”
就三个字。
林清雪低下头,嘴角却弯了起来。
回到王婶家,王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她们回来,赶紧迎上来,拉着林清雪上下打量:“听说你们遇见混混了?没事吧?明城有没有受伤?”
“妈。”顾明城无奈地叫了一声。
王婶瞪他一眼:“我问我儿媳妇呢,你什么嘴?”
林清雪愣住了。
儿媳妇?
王婶意识到说漏嘴了,讪讪地笑:“那个……我是说,清雪就像我儿媳妇一样亲……”
小翠在旁边捂着嘴笑。
林清雪脸有点热,不知道该说什么。顾明城已经推着车进了院子,背影看着有点僵。
那天晚上,王婶又做了一大桌子菜,说是给林清雪压惊。顾明城坐在桌角,比平时还沉默,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但每次林清雪碗里的菜少了一点,他就默默给她添上。
吃完饭,林清雪在院子里画设计稿。明天要多做些衣服,得提前把款式定下来。
顾明城坐在门槛上看书,还是那本不知道看了多少遍的书。
月光很好,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地上。
林清雪画着画着,忽然开口:“顾大哥。”
“嗯?”
“今天……谢谢你。”
顾明城翻了一页书,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以后不用谢。”
林清雪抬起头看他。他依旧看着书,月光照在他侧脸上,轮廓硬朗,线条分明。
“我在。”他说。
两个字。
林清雪低下头,继续画图。但嘴角的笑,怎么也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