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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2:49

回到县城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林清雪把方安顿在铺子后头的小杂物间里。那屋子原本堆着乱七八糟的货,小翠领着两个女工忙前忙后收拾了大半天,总算腾出一张床来。床板是顾明城现钉的,褥子是王婶从自家抱来的,枕头还是小翠自己用的那个。方怯生生地坐在床沿,浑浊的眼睛四处打量,生怕自己给人添了麻烦。

“方,您就先在这儿住着。”林清雪倒了杯热水,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手里,“缺啥少啥直接跟小翠讲,千万别客气。”

方接过杯子,手还在不住地抖。那双手枯得像寒冬里的老树枝,骨节突兀凸起,手背上爬满了深浅不一的老年斑。她低着头,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似的:“孩子,我……我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林清雪在她面前蹲下身,轻轻握住那双冰凉粗糙、磨得像砂纸的手。

“方,您听我说。”她望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格外认真,“您一点都不麻烦。您是我妈的恩人,也是我的恩人。这十八年,您一个人把秘密压在心底,不敢说不敢提,心里该有多苦?现在到了我这儿,以后就安心住着,有吃有穿有人照管,谁也不敢欺负您。”

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浑浊的泪水顺着脸上沟壑般的皱纹往下淌,像是裂了许久的土地,终于渗进了水。她嘴里反反复复就念着“好孩子”,除此之外,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林清雪替她擦了擦泪,扶着她躺好,又仔细掖好了被角。

“睡吧,明天我再过来陪您说话。”

方点了点头,眼睛却一眨不眨地望着她,舍不得闭上。

林清雪心里发酸,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刚走出小屋,小翠就守在门口。

“姐,”她把声音压得极低,“这到底是谁啊?你还特意跑那么远把人接回来?”

林清雪看了她一眼,没作声。

小翠立马懂事地闭了嘴,可眼底的好奇藏都藏不住,活像只憋了满肚子疑问的小猫。

回到前面的铺面,小翠继续对着账本算账,林清雪坐在柜台后,脑子乱成一团,怎么也静不下来。

方的话,一句句在她心里翻涌、扎人。

“你娘是被人害死的。”

“赵秀娥。”

“你爹知道。他就在外面。”

她闭紧眼睛,那些话像一把把钝刀子,一下下剜着心口。

小翠的声音把她拉回神:“姐,今天卖了二十多件,入账八十七块。下午还来了个大客户,订了三十件衬衫,说是单位发福利用的。”

林清雪接过账本翻了两页,点了点头:“做得挺好。”

小翠盯着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林清雪抬眼:“有话就说。”

“姐,”小翠往门口瞟了一眼,声音更小了,“今天孙老板娘又来了。”

林清雪心里猛地一紧,合上账本:“她来什么?”

“也没啥,就在铺子里东瞅西看、转来转去。”小翠说,“我问她要买啥,她就说随便逛逛。后来刘姐过来,直接把人给轰走了。刘姐还说,那女人没安好心,让咱们多提防着点。”

林清雪沉默了片刻,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孙老板娘。又是她。

上次闹事没讨到好,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如今赵秀娥也冒了出来,两个人背地里勾连在一起,指不定要憋什么坏水。赵秀娥那人她太清楚了,心术阴得很,从来不肯自己动手,就爱躲在后面借刀人。

“这几天都机灵点。”林清雪叮嘱道,“看见不对劲的人立马喊人,顾大哥不在的时候,你们几个千万别单独落单。”

小翠连忙点头,又犹豫着问:“姐,顾大哥的伤好点没?”

林清雪心口微微一疼。

顾明城。

今早他还过来送过饭,后背上的伤口又肿又紫,明明疼得走路都发僵,却硬撑着说没事。王婶给他熬的药,他嫌苦,趁人不注意偷偷倒了一半,被王婶发现后狠狠骂了一顿。

那个死心眼的傻子。

“就是皮外伤,养几天就没事了。”她轻声道。

小翠看着她,偷偷笑了两声,没再多问。

关店门的时候,顾明城来了。

他换了身净衣裳,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背上敷着药,走路姿势微微僵硬,可他自己像是半点没察觉。林清雪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家好好歇着吗?”

顾明城接过她手里的锁,利落地上好锁扣,只说了一句:“送你回家。”

“我自己能走。”

他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月光洒在他脸上,眼睛亮得很,不是月光反射的光,是从眼底透出来的温厚与笃定,稳稳地落在她身上。

林清雪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跟他争。

两人并肩往老宅走。

月亮又大又圆,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街上没什么行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墙角窜来窜去,偶尔发出几声细弱的喵叫。远处的供销社早已关了门,门口的路灯昏昏黄黄,映着空荡荡的街道。

走了大半段路,林清雪忽然开口,声音轻得飘在风里:“顾大哥,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

顾明城侧过头看她。

“赵秀娥,”她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她了我妈。我现在有证人了,我到底该怎么办?”

顾明城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你想怎么办?”

林清雪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色清冷,像一层薄霜覆在地面上。

“我想让她偿命。”她的声音平静得吓人,“我想让她尝尝我妈当年受的苦,想让她跪在我妈坟前磕头认罪,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个人犯,想让她也体会一遍,一点点等死的滋味。”

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可顾明城分明看见,她的手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发颤的手。

“我想过无数次了。”林清雪依旧望着月亮,声音微微发哑,“她骂我的时候、打我的时候、抢我妈东西的时候,我想过拿刀捅她,想过放火烧她的家,想过把她推下河。一百种让她死的办法,我都在心里想过。”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可不行啊。”她轻声说,“现在是新社会,不能动私刑。我得走法律的路子,得找齐人证物证,然后报警,让法律来判她的罪。”

她抬起头,看向顾明城,月光里,眼眶里泛着泪光:“可我怕。我怕证据不够,怕她跑了,怕我爹还帮着她瞒,怕到最后她什么事都没有,依旧逍遥快活。我怕我妈就这么白死了,怕我什么都做不了。”

顾明城看着她,忽然伸手,轻轻把她揽进了怀里。

林清雪一下子僵住了。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点药膏清苦的味道。他抱得很轻,生怕弄疼她,却又格外安稳,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护在怀里,不让任何风雨伤到她。

“别怕。”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低沉又有力,“有我在。”

林清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没哭出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流着泪,把脸埋在他的口。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是最踏实的承诺。

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推开他,抬手擦了眼泪。

“走吧,”她吸了吸鼻子,“回家。”

接下来的几天,林清雪一边盯着铺子里的生意,一边暗地里搜集证据。

方年纪大了,记性却还算清楚,把当年的事一点点回忆出来——几月几号、赵秀娥当时穿什么衣服、端着什么碗、说了什么话,但凡能记起来的,全都一字不落地说了。

“那天是三月十八。”方坐在床上,浑浊的目光望向窗外,像是望向了十八年前那个漆黑的夜晚,“你娘刚生完九天,人瘦得就剩一把骨头。那天晚上,赵秀娥来了,端着一碗红糖水,说给你娘补身子。你娘喝下去没一会儿,半夜就开始大出血,怎么都止不住……”

林清雪握着笔的手越攥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方转过头看着她,眼泪又落了下来,“那碗红糖水,我亲眼看见她往里面加了一小撮白色的东西,不知道是啥。可我不敢说啊,她男人是林家的人,在县里有头有脸,我一个接生婆,哪里得罪得起……”

她哽咽着道歉:“我对不起你娘,我明知道有问题,却不敢吭声……”

林清雪紧紧握住她的手:“方,您从来没有对不起我妈。您能活着,能把真相说出来,就是帮了我妈最大的忙。”

她把方说的话逐条记下来,写满了好几页纸,念给老人确认无误后,又请她按上了手印。

鲜红的指印印在纸上,像一簇小小的火苗。

林清雪看着那簇火,心底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熊熊烧起来。

她又去找了刘会计,打听当年林家的旧事。刘会计在县里待了几十年,人脉广、消息灵,听林清雪把事情说完,皱着眉想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

“你这么一提,我可算想起来了!”刘会计压低声音,“当年林家有个帮佣的吴妈,后来被辞退了。对外说是手脚不净,可我私底下听人说,她是撞见了不该看的东西,被赵秀娥故意赶走的!”

林清雪心里一动:“那她现在在哪儿?”

“在乡下。”刘会计说,“男人早没了,儿子也不养她,一个人守着老房子过。地址我知道,离县城也就三十多里地,不算远。”

林清雪牢牢记下地址,打算过两天就亲自过去一趟。

除此之外,她还把老宅翻了个遍,找出了母亲当年留下的几样旧物——一把掉了齿的桃木梳、一面锈迹斑斑的铜镜子、一双只纳了一半鞋底的布鞋,针脚细密又整齐。

她用一块红布把这些东西仔细包好,塞在枕头底下。

这些都是证据。

将来,她要一件一件,全都摆到明面上。

这天傍晚,她正在铺子里忙活,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她的名字。

声音又大又硬,丝毫没有买东西的客气劲儿。

林清雪心里一沉,放下手里的布料走了出去。

门口站着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帽子,脸绷得紧紧的。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人,穿着同款衣服,面无表情。

“你是林清雪?”领头的男人开口问道。

林清雪点头:“我是。您是?”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到她面前。

“我是县公安局的,姓周。”他说,“这是传唤证,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林清雪一下子愣住了。

传唤证。纸上鲜红的印章,刺得她眼睛发疼。

“传唤?因为什么事?”

周公安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有人举报你拐带人口、虐待老人,跟我们回去配合调查。”

拐带人口?虐待老人?

林清雪脑子飞速一转,瞬间就明白了。

是方。

有人知道她把方接回来了,这是故意在背后捅刀子。

小翠从铺子里冲了出来,张开双臂挡在林清雪身前,像只护崽的小母鸡,脸涨得通红:“你们凭什么抓我姐?我姐是好人!要抓就抓我!”

周公安皱了皱眉:“不是抓捕,是传唤配合调查,小姑娘别挡路。”

林清雪拍了拍小翠发抖的肩膀。

“没事。”她的声音稳得连自己都意外,“我跟他们去一趟。你看好铺子,照管好方,账接着算,别耽误正事。”

小翠回过头,眼眶已经红了:“姐……”

“听话。”

林清雪转头看向围观的人群。

顾明城就站在最前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脸色沉得吓人,眼神死死盯着那几个公安,像一头随时会扑上去的豹子。

林清雪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别冲动,我没事。

顾明城攥紧的拳头,慢慢松了开来。

“顾大哥,”她说,“帮我照看着点。”

顾明城重重点头。

那道目光扫过几个公安,像是要把他们的模样刻在心里。

林清雪跟着周公安走了。

县公安局的审讯室在一排平房的最里头,屋子不大,摆着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面泛黄,对面墙上贴着八个大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字体又粗又黑,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

林清雪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对面是周公安和一个扎着双辫的年轻女公安。女公安看着也就二十三四岁,说话语气还算温和。

“林清雪,”周公安翻开笔记本,“三天前,你是不是从邻县刘家坳接回来一位姓方的老人?”

林清雪点头:“是。”

“这位老人和你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母亲的旧识。我母亲去世得早,她无依无靠,我就接过来照顾。”

“旧识?”周公安抬眼盯着她,“可举报人说,这位老人是你强行带走的,她本人并不愿意,你还替她还了三十块赌债,是不是想利用她做什么事?”

林清雪心底冷笑。

举报人是谁,用脚想都知道——赵秀娥,或是孙老板娘,说不定是两个人一起搞的鬼。

“周公安,”她不慌不忙地开口,“您可以亲自去问方,她就在我铺子后面的小屋里,吃得住得都好好的。您问问她,是我她来的,还是她自愿跟我走的。只要她说一个不字,我认罚。”

周公安和女公安对视了一眼。

女公安开口问道:“林清雪,我们肯定会去核实。不过在此之前,想问你一句,你接走方那天,是不是有人追过她?”

林清雪点头:“是有几个人,是方儿子欠赌债的债主。我当天替老人还了三十块钱,他们才离开的。”

“你替她还了三十块?”女公安有些意外,“你开着一间小铺子,为什么要替一个非亲非故的老人还钱?”

林清雪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我刚才说了,她是我母亲的旧识。我娘走得早,我连她的面都没见过。只要是记得我娘的人,我都当成亲人。三十块钱算什么?就算是三百,我也愿意还。这世上能记着我娘的人,少一个就没一个了。”

女公安沉默了片刻,低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方儿子欠赌债的事,你之前知道吗?”

“不知道,到了刘家坳才知道的。”

“你把她接回来之后,她过得怎么样?”

“吃得饱、穿得暖,有人悉心照顾。”林清雪道,“您可以去看看她的气色,是不是比在老家的时候好。我铺子里所有员工,都能作证。”

周公安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你在这儿稍等,我们去核实情况。”

林清雪点了点头。

审讯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窗外的天越来越黑,透过窗户能看见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一片片往下落。偶尔有公安从窗外走过,脚步声匆匆。

林清雪坐在椅子上,望着墙上那八个字,心里反而异常平静。

赵秀娥,你也就这点能耐了。

告我拐带人口、虐待老人?

等公安见过方,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圆这个谎。

她脑子里想了很多。

想母亲,那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长什么样子、性子好不好、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走的时候,是不是疼得厉害。

想赵秀娥那张虚伪的脸,等她被绳之以法那天,会是怎样的表情。

想林守成,那个懦弱的男人,知道真相后,是继续装糊涂,还是会跪下来求她原谅。

也想顾明城。他现在是不是还守在公安局门口,一直等着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门终于被推开了。

周公安走了进来,脸色比之前缓和了很多,女公安跟在后面,手里拿着记录本。

“林清雪,”周公安坐下,语气温和了不少,“方那边我们已经问过了,她说是自己自愿跟你走的,还说你待她像亲闺女一样好。举报人的说法,和事实完全不符。”

林清雪看着他,没说话。

周公安轻咳一声,翻着本子道:“不过你把方接过来这件事,手续上确实欠妥。非亲非故直接把人接走,很容易被人抓把柄。以后再遇到这种事,先去当地派出所备个案,免得被有心人钻空子。”

林清雪点头:“我记住了,谢谢您。”

周公安合上本子:“行了,你可以回去了。”

林清雪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忽然回头。

“周公安,”她轻声问,“我能问一句,举报人是谁吗?”

周公安愣了一下,摇了摇头:“这个不方便透露,按照规定,报案人信息需要保密。”

林清雪没再追问,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

县公安局门口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顾明城。

他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守了很久的雕塑。梧桐叶落在他的肩上,他也浑然不觉。不知道站了多久,腿都站僵了,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看见她出来,他快步迎了上去。

“没事吧?”

林清雪轻轻摇头。

他从上到下把她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毫发无伤,才长长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都软了下来。

“方那边,我让小翠陪着。”他低声说,“公安过去问话的时候,把实情全说了,还把举报人狠狠骂了一顿。”

林清雪微微一怔:“骂什么了?”

顾明城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那抹笑意很淡,却被林清雪看得清清楚楚。

“骂那人丧尽天良、不得好死。”他说,“骂了足足一刻钟,不带重样的,公安都愣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记。”

林清雪一下子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抬头望着天上的圆月,轻声呢喃:“妈,您看见了吗?有人在帮我,好多人都在帮我。”

方,刘会计,小翠,王婶,还有身边这个,一直默默站在她身后的人。

顾明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把她的手完完整整地包在里面。

两人就这么站在月光下,站在公安局门口。

远处,县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铺在街道上,像在等着他们回家。

林清雪忽然想起以前在哪本书里看过的一句话——

黎明前的夜最黑,可等天亮了,一定会很美。

她紧紧回握住顾明城的手。

天会亮的。

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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