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的人影没有动。
他们站在雪后初晴的阳光里，一动不动，像一群沉默的石像。姬珩从那些眼神里读出了太多东西——戒备、渴望、犹豫、期待，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恐惧。
孙公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公子别见怪。这些人苦了太久，信不过人。草民让他们出来，他们便出来；草民说可以信，他们便信。但他们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公子值不值得他们豁出命去。”
姬珩点头，没有急着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朝山坡上那些人抱拳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每个人都听见：“诸位受苦了。我姬珩，燕国十四公子，现任督亢封君。今在此，给诸位赔个不是。”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赔不是？赔什么不是？”
姬珩继续道：“身为封君，封地里的百姓活不下去，躲进深山，是我的失职。诸位信不过我，不敢下山，也是人之常情。”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但今我既然知道了诸位在哪，就不能再装不知道。我只有一句话——诸位若信我，跟我下山，我保证你们有地种、有粮吃、不受欺负。诸位若不信我，继续在山里躲着，我绝不带人来搜，就当没见过诸位。”
这话一出，山坡上顿时嗡嗡声四起。有人动摇了，有人还在犹豫，有人满脸怀疑。
一个壮汉忍不住喊道：“公子说得轻巧！下山？下山让田家抓去当佃户？还是让官府抓去服劳役？”
“就是！”有人附和，“当年咱们就是被得活不下去才上山的，现在下去，还不是一样？”
姬珩看着那壮汉，道：“你叫什么？”
“我？我叫孙大牛。”
“孙大牛，我问你，你在山里这些年，子过得好吗？”
孙大牛噎住了。
好什么好？山里地薄，种不出多少粮食；打猎要看运气，冬天常常饿死人；有病没处医，有伤没人管。他们是活着，但活得比山下的佃户还苦。
“不好。”姬珩替他说出来，“山里能活，但活不好。你们躲了三年五年，能躲一辈子？你们的儿子孙子，也要在山里躲一辈子？”
没人回答。
姬珩目光扫过那些人，一字一句道：“我给你们一条路——下山，落户，种地。地我来分，粮我来想办法，田家我来对付。三年之内，不收你们一文赋税，不征你们一劳役。三年后，你们愿意留下来，按规矩纳粮；想走，我绝不留。”
山坡上安静了。
孙大牛盯着姬珩，眼神里的怀疑渐渐变成另一种东西。
“公子。”他声音发紧，“您说的……是真的？”
“我以燕国公子之名起誓。”姬珩道，“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
古人重誓，尤其是以宗族之名、祖宗之名的誓言。姬珩这句话，分量不轻。
孙公忽然转身，朝山坡上那些人道：“你们听见了？公子是诚心要带你们下山。这些年，草民看着你们受苦，心里也不落忍。今是机会，要不要抓住，你们自己拿主意。”
众人沉默了许久，终于有人动了。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第一个走下山坡，走到姬珩面前，扑通跪下：“公子，俺信您。俺男人去年冬天病死了，俺一个人带着孩子，在山里实在活不下去。俺愿下山，给公子当牛做马都行。”
姬珩连忙扶起她：“大嫂不必如此。下山后，自有安置。”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山坡上的人陆续走下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拎着破包袱，有的空着手。不一会儿，姬珩面前便站了黑压压一片人，粗粗一数，怕有四五十口。
孙公在一旁低声道：“这只是第一批。山里还有一百多口，都是这些人的家眷。若公子这边稳了，他们也能下来。”
一百多口。
姬珩心里有数了。加上这四五十人，总共将近二百人。这些人，就是他在封地里第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他看向孙公，忽然问：“孙公，您是什么人？为何这些人都听您的？”
孙公沉默片刻，苦笑道：“草民……三十年前，是田家的账房。”
姬珩眼神一凝。
“草民在田家了二十年，田家那些事，草民都清楚。”孙公道，“后来田裕要人灭口，草民逃了出来，躲进山里。山里那些人，有的是草民当年帮过的，有的是逃出来后碰上的。他们信得过草民，便推草民做主事。”
姬珩点头，没再多问。
天色不早了。孙公带着那些人回山，约好三后，带所有人下山。姬珩带着李敢，深一脚浅一脚，回了公署。
路上，李敢忍不住问：“公子，您真打算分地给他们？”
“分。”
“可封地的地，都是那三家的……”
“现在是。”姬珩道，“以后就不一定了。”
李敢一愣，还想再问，姬珩已经加快脚步，往公署走去。
他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
隐户下山，需要粮食，需要种子，需要农具，需要住的地方。这些东西，他一样都没有。
但田家有。
孙家有。
李有家。
他们有的，他早晚都要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