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敢去北境的第三天,姬珩带着人继续挖野菜。
封地里的百姓已经见怪不怪了。每清早,公署那扇破木门一开,那年轻公子领着十几个老弱,背着筐子,往野地里走。头落山时回来,筐里装着野菜、草籽、野谷子,偶尔还有几只田鼠、野兔——那是张狗儿设套捉的。
“公子仁义。”有老农远远看着,低声感慨,“带着下人找吃的,这样的封君,没见过。”
旁边的人撇嘴:“仁义顶什么用?那三家动动手指头,他就得滚蛋。”
“那也比前面那个强。前面那个,一年到头不见人影,就知道收粮要钱。”
类似的议论,姬珩听过不少,从不理会。他每早出晚归,挖野菜、拾草籽,脸上的菜色越来越重——那是故意饿出来的。田裕的人盯着他,他得让他们看见,这个公子确实快撑不住了。
但每回来后,他还有另一件事要做。
“赵伯,把竹简拿来。”
赵伯应声取来一卷竹简,是姬珩这几陆续写的——区种法。
区种法,汉代农技,把土地分成一块块小方区,深耕、施肥、密植,能在贫瘠的土地上获得高产。姬珩在研究战国农业时读过相关记载,虽然细节记不全,但基本原理清楚。
“殿下,这法子真能让薄地高产?”赵伯看着竹简上密密麻麻的字,满脸不可思议。
姬珩点头:“能。一亩薄地,用区种法,能收十石以上。”
赵伯倒吸一口凉气。
十石?督亢最好的良田,风调雨顺的年景,也不过收三石。十石是什么概念?那是手段!
“殿下,这……”
“别急。”姬珩道,“这法子有个前提——得深耕,得施肥,得密植。深耕靠新犁,施肥靠沤肥,密植靠精耕细作。一样做不到,就收不了那么多。”
赵伯听得云里雾里,但有一点听明白了——这法子,得靠公子那张新犁。
“殿下是想……”
“等王虎那边打完十张犁,选一户人家,按区种法种一季冬小麦。”姬珩道,“明年开春,让所有人都看看,一亩地能收多少粮。”
赵伯眼睛亮了。
他是老人,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事。他知道,让百姓信服,说一万句好话,不如让他们亲眼看见一桩好事。公子这招,是往子上使劲。
“老奴明白了。”他小心翼翼收起竹简,“这东西,老奴替殿下收好。”
姬珩点点头,又拿起另一卷竹简——沤肥法。
这东西比区种法简单,就是把秸秆、杂草、人畜粪尿堆在一起,让它们腐烂发酵,变成肥料。战国时的农民也施肥,但方法粗糙,多是直接把粪撒在地里,肥力流失严重。沤过的肥,肥力能多出两三倍。
这两样东西,加上曲辕犁,就是他翻身的本钱。
但前提是,他得先熬过眼前这一关。
“李敢走了几天了?”他问。
“三天了。”赵伯道,“按脚程,该到北境了。”
姬珩嗯了一声,没再问。
三天。
来回最快也得七八天。这七八天里,他只能等。
等李敢的消息,等公孙衍的反应,等田裕下一步的动作。
这种感觉,他很不喜欢。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次一早,姬珩照常带人出门。走到半路,忽然看见官道上有一队人马迎面而来,约莫十几骑,马蹄踏起一路尘土。
姬珩眯起眼,看清了为首那人——不是田安,是个生面孔,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穿一身皮甲,腰间挎着刀。
那队人马在姬珩面前勒住马,带起一阵尘土。为首那人居高临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背着的筐子上转了一圈,咧嘴笑了。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公子?”
姬珩看着他,神色平静:“你是何人?”
“我?”那人翻身下马,走到姬珩面前,抱了抱拳,动作里却没几分恭敬,“末将赵武,北境守将公孙将军帐下军侯。奉命巡视边境,路过此地,特来拜会。”
公孙衍的人。
来得这么快。
姬珩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赵军侯辛苦。不知巡视边境,怎么巡到了督亢?”
赵武笑道:“督亢不是燕国土地?末将巡视燕国边境,自然要来看看。怎么,公子不欢迎?”
姬珩看着他,忽然也笑了:“欢迎。军侯远来辛苦,若不嫌弃,到公署歇歇脚,喝碗水。”
赵武没想到他这么痛快,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公子爽快!那末将就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那十几骑跟着他,往公署方向去了。
姬珩转身跟上,脚步不急不慢。
李敢不在,公署里只有赵伯和几个老弱。这十几个人若想动手,一个都跑不掉。
但他赌他们不会动手。
公孙衍的人,不会蠢到在光天化之下一个封君。
他们来,是施压。
让他害怕,让他低头。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不怕。
公署里,赵伯看见这队人马,脸色都变了。姬珩摆摆手,示意他别慌,自己引着赵武进了正屋。
“军侯请坐。”
赵武大喇喇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满脸不屑:“公子这公署,比末将的营房还破。”
姬珩在他对面坐下,淡淡道:“封地穷,比不得边军富庶。”
赵武脸色微变。
边军富庶——这话可不好接。边军的粮饷来自朝廷,若真富庶,那就是克扣军饷、中饱私囊。他再莽,也不敢接这话。
“公子说笑了。”他笑两声,“末将此次来,是有件事想请教公子。”
“请讲。”
“听说公子封地里,有个人叫王虎?”赵武道,“此人是从赵国逃来的,末将怀疑他是赵国的奸细,想带回去审问。”
姬珩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王虎?一个打铁的,怎么就成了奸细?”
赵武笑道:“公子有所不知,赵国的奸细,往往扮成逃难的百姓,混进燕国打探消息。这个王虎,来得不明不白,又在封地里四处走动,很可疑。”
姬珩看着他,忽然问:“是田裕让你来的吧?”
赵武脸色一变。
“公孙将军的人,不归田裕调遣。”姬珩继续道,“军侯今来,要么是公孙将军的意思,要么是你自己的意思。若是公孙将军的意思,他想必已经收了田家的好处。若是你自己的意思……”
他顿了顿,微微一笑:“那你可要想清楚,一个封君,是什么罪。”
赵武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着姬珩,眼神里闪过惊疑、恼怒,还有一丝……忌惮。
这个人,和他想的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