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伯走后,姬珩在屋里坐了许久。
赵伯和李敢都不敢出声,只在一旁候着。屋里的光线渐渐暗下去,赵伯点了灯,又悄悄退到一旁。
“李敢。”姬珩终于开口。
“末将在。”
“公孙衍这个人,你知道多少?”
李敢想了想,道:“末将在边军时,见过他几面。此人是庶民出身,靠军功一步步升上来的,打仗有一套,但也贪。边军的粮饷,经他的手,总要少两成。”
“贪就好。”姬珩道,“贪的人,好说话。”
李敢一愣:“公子的意思是……”
“田裕请他来,无非是想借刀人。”姬珩站起身,走到窗边,“但他不知道,公孙衍这把刀,不是那么好借的。”
赵伯忍不住问:“殿下,那咱们怎么办?”
姬珩没有回答。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脑海里飞速运转。
公孙衍,边将,手里有兵。田裕请他,给的价码一定不低——要么是钱粮,要么是土地,要么是别的什么东西。
但他不是田裕的私兵。
他是朝廷的将领,名义上要听燕王的调遣。只要他还有一点脑子,就不会明目张胆地帮田裕一个封君——那是在造反。
所以,田裕请他,不是为了直接动手。
是为了施压。
让公孙衍带着兵,在封地附近转一转,摆出“边军入境”的架势。他这个封君,能怎么办?告到朝廷?朝廷远在王都,等消息传过去,黄花菜都凉了。调兵抵抗?他手里就十几个人,不够边军塞牙缝的。
到时候,他就只能低头。
低头,用印,把那封上书签了。把封地的权力,老老实实交出去。
这才是田裕的算盘。
“李敢。”姬珩转过身。
“末将在。”
“你明天一早,带上张狗儿,去一趟北境。”姬珩道,“找到公孙衍的驻军地,打听打听,田家的人到了没有,说了什么。”
李敢抱拳:“末将领命。”
“记住。”姬珩看着他,“只打听,不露面。打听完了立刻回来,不要让人发现。”
李敢重重点头,转身出门。
赵伯凑过来,满脸忧虑:“殿下,那公孙衍若是真来了……”
“不会那么快。”姬珩道,“田裕派人去请,一来一回,至少要十天。这十天,是咱们的机会。”
“什么机会?”
姬珩没有回答。
他在心里盘算着另一条路——那些隐户。
山里那些人,躲了几年,一定有活下去的办法。他们有粮,有人,还有和赵国做买卖的门路。
如果能说服他们……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他必须先撑过这十天。
“赵伯。”他道。
“老奴在。”
“明天开始,继续挖野菜。”姬珩道,“动静越大越好,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快穷死了。”
赵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点点头。
姬珩走到门口,望着北边的夜空。
公孙衍。
这个名字,他在原身的记忆里见过。燕国的北境守将,手握两万边军,是燕国为数不多能打的将领。他若真的手督亢的事,自己这点家底,本不够看。
但正因为他手握重兵,反而不会轻易动手。
边将私离防区,是死罪。就算他有田裕撑腰,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来。
最多,是派几个亲信,带几十个人,扮成盗匪,给田裕壮壮声势。
几十个人……
姬珩眯起眼。
他手里,现在有十九个人。
加上王虎,二十个。
二十对几十,不是没有机会。
但前提是,他得知道公孙衍的人什么时候来,来多少,从哪条路来。
“李敢。”他低声道,“就看你的了。”
夜色渐深,督亢的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
公署的灯火熄了。
但姬珩知道,这个夜晚,有很多人睡不着。
田裕睡不着,他在等公孙衍的消息。
孙固睡不着,他在盘算这件事里能捞多少好处。
李通睡不着,他在担心万一出事,自己怎么脱身。
而那些隐户,那些穷苦百姓,那些被盘剥了三十年的佃农,大概也不知道,一场风暴,正在悄悄近。
姬珩躺在榻上,闭上眼睛。
二十对几十。
他想起了白起,想起韩信,想起那些以少胜多的战例。
但他不是白起,也不是韩信。
他只是个学历史的穿越者,手里只有二十个老弱残兵。
可他没有退路。
退一步,就是死。
那就只能往前。
往北。
往那条小路。
往那些隐户藏身的山谷。
往公孙衍驻兵的北境。
他必须找到一条活路。
否则,三年前那个封君的下场,就是他的下场。
窗外,第一声鸡叫响起。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