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署时,天色已经擦黑。
姬珩没有歇息,让赵伯把所有人都叫到院里。十八个人陆续聚齐,有老有少,个个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他们看着姬珩,眼神里有好奇,有麻木,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期待——这新来的公子,要做什么?
李敢不在,带人进山烧炭去了。留下的这十几人,由赵伯管着,平做些看门、清扫的杂活。
姬珩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些人,开门见山:“咱们的粮,还能吃几天?”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老卒大着胆子道:“回公子,听赵伯说,还有七八。”
“七八后呢?”
没人回答。
“七八后,粮吃完了,怎么办?”姬珩又问。
一个年轻点的护卫嘀咕道:“那……那就饿着呗。”
“饿着能活几天?”
那人不说话了。
姬珩扫视一圈,道:“我有个法子,能多撑些子。你们愿不愿听?”
众人眼睛都亮了。老卒连忙道:“公子请讲。”
“拾穗。”
众人愣住了。拾穗?这是什么法子?
姬珩解释道:“地里收割过的庄稼,总有落下的谷穗、豆粒,埋在土里的茎。把这些东西捡回来,筛一筛,淘一淘,也能吃。”
老卒迟疑道:“公子是说……去人家地里捡?”
“对。”
“可那些地,都是田家、孙家他们的。”老卒为难道,“佃出去的地,主家不许捡。就算捡了,让他们看见,轻则挨骂,重则挨打。”
姬珩点头:“我知道。所以,咱们不去他们的地。”
众人又愣住了。
“咱们去官道两边,那些无主的地。”姬珩道,“还有山脚、河滩,那些荒地。那些地方,没人管。”
老卒想了想,道:“那些地方,本来就瘠薄,种不了庄稼。就算有野草籽,也早让人采光了。”
“不一定。”姬珩道,“你们只盯着谷子豆子,却没看别的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几样东西,摊在掌心——是回来路上在田埂边随手采的。几株野稗子,几棵灰灰菜,还有一把蒲公英。
“这些,都能吃。”他道,“稗子的籽,煮粥能饱肚。灰灰菜嫩的时候,焯水能当菜。蒲公英,晒了能磨粉,掺在粮里吃。”
众人凑过来看,有人认出来了:“这不是喂猪的草吗?”
“人也能吃。”姬珩道,“灾年里,百姓就靠这些活命。”
老卒犹豫道:“公子说的是。可咱们……到底是公署的人,去挖野菜,让人看见,会不会……”
“会不会丢脸?”姬珩替他说出来。
老卒低下头。
姬珩看着他们,声音平静:“脸面重要,还是命重要?”
没人回答。
“你们跟着我,到这穷地方来,本就是倒霉。”姬珩道,“我没本事让你们吃香的喝辣的,但我至少能让你们不饿死。从明起,愿意跟我去的,带上筐子、铲子,去野外找吃的。找回来的,统一交到公署,大伙儿分着吃。”
他顿了顿,又道:“若是不愿意,也不强求。粮仓里剩下的粮,照旧分。吃完了,各寻活路。”
众人沉默了。良久,那个年轻护卫第一个开口:“公子,我去。”
老卒也道:“公子都亲自去了,咱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去!”
其他人纷纷附和。姬珩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明一早,在这里。”
众人散去。赵伯跟着姬珩进屋,忍不住道:“殿下,您真要亲自去?”
“怎么?”
“您是公子,是封君。”赵伯满脸忧虑,“让那三家看见,只怕……”
“只怕笑话我?”姬珩笑了,“让他们笑。”
赵伯还要再说,姬珩抬手止住他:“赵伯,你记着。在这地方,能活着,比什么都强。那三家越笑我,就越看不起我。他们越看不起我,就越不会防备我。”
赵伯愣住了。
姬珩望向窗外,夜色深沉。
“让他们笑吧。”他道,“笑不了多久了。”
次一早,天刚蒙蒙亮,十几个人便在院里聚齐了。每人手里拎着个破筐,拿着把锈铲,都是赵伯连夜找出来的。
姬珩也换了一身旧麻衣,肩上挎着个筐子,率先出门。
一行人沿着官道往北走,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片收割过的谷地。这是块无主的荒地,土质瘠薄,种什么都长不好,一直荒着。地里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已经枯黄,风一吹,簌簌作响。
“就这儿。”姬珩道,“散开找,看见能吃的,都采回来。记住,只采认识的,不认识的别碰。”
众人应了,四散开来。
姬珩蹲下身,开始在地里翻找。他认得不少野菜——小时候在农村外婆家住过,外婆教过他。蒲公英、荠菜、灰灰菜、马齿苋……这些在饥荒年代,都是救命的粮食。
找了半个时辰,他的筐里已经小半筐:几把灰灰菜,一捧野稗子,还有些蒲公英。
远处传来一声欢呼:“公子!我找到了!”
是那个年轻护卫。他蹲在一丛枯草旁,手里举着几串沉甸甸的穗子——是野谷子,长得比栽培的谷子小,但籽粒饱满。
姬珩走过去,看了看,道:“好东西。这一片都割了,籽粒能打不少。”
众人劲更足了。头渐渐升高,筐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野稗子、野谷子、野豆子,还有各种能吃的野菜、草籽。
晌午时分,姬珩让大家歇口气。十几个人围坐在一起,把筐子里的东西倒出来,堆成几堆。
“不少。”老卒咧嘴笑了,“这些晒了,够咱们吃几天的。”
姬珩点头:“下午继续。往北再走走,那边荒地更多。”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众人抬头,看见一队人马从官道上过来,约莫十几骑,径直朝这边奔来。
为首的,是个穿着细葛布衣的中年人,正是田安。
田安勒住马,居高临下看着这群人,目光落到姬珩身上时,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揉了揉眼睛,确认没看错,嘴角便慢慢咧开了。
“公子?”他翻身下马,走近几步,满脸堆笑,“您这是……挖野菜呢?”
那笑容里,尽是揶揄和嘲笑。
姬珩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土,神色平静:“田管事,好巧。”
“巧,巧。”田安连连点头,目光在众人筐里扫了一圈,“公子真是……体恤下人,亲自带他们找吃食。田某佩服,佩服。”
他嘴上说佩服,那语气却分明是在说:堂堂公子,沦落到挖野菜的地步,可笑。
姬珩淡淡道:“管事若是没事,我们还要忙。”
“有事有事。”田安笑道,“家主让我来问问公子,那份上书,公子考虑得如何了?若考虑好了,只管用印,小的来取便是。”
姬珩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田安莫名心里一紧。
“回去告诉田公。”姬珩道,“上书的事,不急。等我挖完野菜再说。”
田安愣住。
姬珩已经转过身去,继续蹲下挖野菜,再没看他一眼。
田安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了半晌,终于悻悻上马,带着人走了。
马蹄声远去。老卒凑过来,小声道:“公子,那田安回去一说,只怕……”
“只怕什么?”姬珩头也不抬,“只怕他们更放心了。”
老卒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咧着嘴笑了。
头西斜,众人满载而归。
回到公署,赵伯迎出来,看见一筐筐野菜草籽,又听说了田安的事,忍不住叹气:“殿下,您这是何苦……”
姬珩把筐子递给他,道:“晒了,收好。明还去。”
他走进屋,在席上坐下,闭目沉思。
田安的出现,让他确认了一件事——那三家,确实在盯着他。
盯得越紧,就越会发现,这个公子,不过是个挖野菜的废物。
废物,是不值得防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