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风平浪静。
姬珩依旧每带人去挖野菜,只是出门的时间晚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间早了半个时辰。那半个时辰,他用在王虎家。
曲辕犁的消息已经在封地里传开了。每天都有农夫从十里八村赶来,围在王虎屋前,看那副铁犁,问东问西。王虎按姬珩的吩咐,来者不拒,耐心讲解,但只答应给十个人打犁——都是姬珩挑出来的,要么是老实本分的自耕农,要么是李敢暗中查访过的可靠人家。
“公子,为什么不给所有人都打?”王虎私下问。
姬珩反问:“铁矿石从哪儿来?”
王虎噎住。
“炭够吗?”姬珩又问,“人手够吗?打出来的犁,那些人买得起吗?”
王虎摇头。
“所以,不能急。”姬珩道,“先给十户打,让他们先使上。等他们的地翻了,庄稼长了,收成好了,自然有人眼红。那时候,再打第二批。”
王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四傍晚,李敢从山里回来了。他带回来一个消息:那山谷里的隐户,有动静了。
“咱们烧炭那会儿,有人下来打探。”李敢道,“昨又有人下来,在集市上转悠,打听公子的消息。”
姬珩眼神一闪:“打听什么?”
“打听公子是什么人,来封地多久了,做过什么事。”李敢道,“还打听那新犁的事。”
姬珩沉默片刻,问:“打听的人,长什么样?”
“说是三十来岁,壮实,皮肤黑,说话带北边口音。”李敢道,“集市上的人不认识他,一看就是山里的。”
姬珩点头,心里有数了。
那些隐户,一直在盯着他。
他们躲在山里,逃避赋税,躲避官府,对山下的任何变化都格外敏感。一个新来的封君,一个新式的铁犁,足够引起他们的警惕——也足够引起他们的好奇。
“公子,要不要末将去探探?”李敢问。
姬珩摇头:“不急。他们不下来,咱们就不上去。让他们看,让他们打听,让他们自己琢磨。”
李敢不解:“琢磨什么?”
“琢磨我这个封君,和以前那些,有什么不一样。”姬珩道。
正说着,赵伯匆匆进来,脸色有些不好看:“殿下,田家来人了。”
姬珩眉头微挑:“谁?”
“田安。”赵伯道,“带了两个人,抬着一口箱子,说是给殿下送东西。”
姬珩与李敢对视一眼,起身往外走。
院里,田安已经站着等候。他身后跟着两个家仆,抬着一口木箱,箱盖紧闭。见姬珩出来,田安满脸堆笑,躬身行礼:“公子安好。小人奉家主之命,给公子送些薄礼。”
姬珩看着他,神色平静:“田公客气了。上次送的药材还没用完,怎么又送?”
田安笑道:“上次是药材,这次是粮食。家主听说公子这些子……咳,亲自带人找吃食,心里过意不去。封地穷,公子的用度该由封地出,哪能让公子自己心?”
他一挥手,两个家仆打开箱盖——里面是满满一箱粟米,怕有五石之多。
五石粟米,够公署上下吃一个月。
姬珩的目光在粮箱上停留片刻,又落到田安脸上。
“田公的意思,是让我收下这粮?”
田安笑道:“公子是封君,封地的粮,本就是公子的。家主只是代公子保管,如今送来,理所应当。”
“代我保管?”姬珩慢慢重复这句话。
田安笑容不变:“公子初来,封地里的事不熟,家主帮衬着些,也是应该的。往后公子有什么需要的,只管开口,田家一定尽力。”
姬珩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田安心里莫名一紧。
“替我谢过田公。”姬珩道,“粮,我收下了。”
田安松了口气,拱手道:“公子客气。那小人就回去复命了。”
他带着两个家仆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忽然又回头,道:“对了,家主让小人问一句:那新犁,公子是从哪里学来的?”
姬珩看着他,没有回答。
田安等了一会儿,不见回应,笑两声,匆匆走了。
人走远了,李敢凑过来,低声道:“公子,这粮……”
“有问题?”姬珩看他。
李敢道:“田家突然送粮,只怕没安好心。”
“当然没安好心。”姬珩走到箱前,抓起一把粟米,凑到鼻尖闻了闻,“粮没问题,但送粮的人有问题。”
赵伯也凑过来:“殿下,您的意思是……”
姬珩把粟米洒回箱中,拍了拍手:“田裕在试探我。”
“试探什么?”
“试探我是不是真的山穷水尽。”姬珩道,“我若收了粮,他就知道,我确实缺粮,确实快撑不住了。我若拒收,他就知道,我另有打算。”
李敢一愣:“那公子您……收了?”
“收了。”姬珩转身往屋里走,“让他以为,我撑不住了。”
李敢和赵伯面面相觑。
“殿下。”赵伯追上来,“那这粮……咱们吃不吃?”
姬珩脚步不停:“吃。为什么不吃?粮没问题,白送的,不吃白不吃。”
赵伯还想再问,姬珩已经进屋了。
屋里,姬珩在席上坐下,嘴角微微勾起。
田裕送粮,不只是试探。
他在告诉姬珩:你的底细,我一清二楚。你缺粮,你挖野菜,你快撑不住了。我给你粮,是施舍,也是警告——老实待着,别折腾。
可惜,田裕不知道的是,他缺粮是真,挖野菜是真,快撑不住了……也是真。
但他等的,就是田裕动手。
只要田裕一动,就会有破绽。
现在,破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