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后，王虎屋前。
天才蒙蒙亮，姬珩便带着李敢到了。王虎已经在炉前忙活了一夜，满脸疲惫，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地上摆着一副完整的铁犁——曲辕、犁盘、犁箭、犁评、犁底、犁铧，一件不少，在晨光中泛着暗青色的光泽。
“公子，成了。”王虎声音沙哑，却掩不住得意，“您看看。”
姬珩蹲下身，仔细端详。犁铧开刃均匀，刃口锋利，用手指轻弹，声音清脆。他握住犁辕，试着抬了抬——比直辕犁轻得多，一个人就能轻松提起。
“好。”他站起身，“牛呢？”
李敢朝远处招招手。张狗儿牵着一头黄牛走过来——这是李敢从山里一户农家借来的，说好了用一天，给五升豆子。
王虎屋前有一块空地，约莫半亩，荒了两年，长满野草。姬珩让人把草割了，露出板结的硬土。这地多年没耕，土质坚硬，正是试犁的好地方。
“套犁。”姬珩道。
李敢和张狗儿把牛牵过来，将犁套上。姬珩亲自扶住犁把，深吸一口气，喝了一声：“驾！”
黄牛迈步向前。犁铧切入土中，发出沉闷的撕裂声。板结的硬土被犁开，翻出湿润的新土，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黑色。
一丈，两丈，三丈。
犁铧越走越顺，翻出的土垄又深又直。姬珩扶着犁把，感受着手中的力道——比直辕犁轻了不止一半，一个人、一头牛，就能轻松作。
“换人。”他停住犁，朝李敢招手，“你来试试。”
李敢接过犁把，学着姬珩的样子，喝了一声。黄牛迈步，犁铧入土，一切顺利。他走了几个来回，满脸惊喜：“公子，这犁……这犁太好使了！比末将小时候用的直辕犁，省力太多了！”
王虎站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他打了半辈子铁，从没见过这样的犁。那曲辕的设计，那可以调节深浅的犁评，那轻便灵巧的整体结构——这真的是他亲手打出来的？
“王虎。”姬珩道，“你来试试。”
王虎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接过犁把。他扶着犁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蹲下身，用手扒开新翻的泥土，捧起一捧，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地……”他抬起头，满脸难以置信，“这地能种了？”
众人一愣。李敢道：“这不废话吗？翻了地，当然能种。”
“不是。”王虎摇头，指着脚下的地，“这块地，我住了三年，知道它是什么德行。土硬，板结，种什么都不长。可这一犁下去……你们看这土，是松的，是活的！”
姬珩走过去，也蹲下看了看。王虎说得没错——翻出来的土，确实比周围的板结硬土松软得多。深耕，把底下的生土翻上来，把表层的熟土翻下去，土地就活了。
“这就是深耕的好处。”他站起身，“直辕犁犁得浅，只能翻三五寸。曲辕犁能翻七八寸，还能调深浅。地犁得深，扎得深，庄稼才能长得好。”
王虎看着他，眼神复杂。这个年轻的公子，第一次来他这里，问的是铁，是那条小路。第二次来，带来的是一张他从未见过的图纸。第三次来，这犁就成了，还翻出了这样的地。
“公子……”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远处传来脚步声。姬珩抬头，看见十几个农夫站在几十步外，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大概是刚才的动静把他们引来的。
“让他们过来。”姬珩道。
李敢朝那些人招手。几个农夫壮着胆子走近，目光落在铁犁上，落在那翻开的土地上，满脸惊奇。
“这是什么犁？”一个年纪大些的农夫问。
“新式的曲辕犁。”姬珩道，“比直辕犁省力，犁得深，还能调深浅。”
那农夫蹲下身，也学王虎的样子扒开土看了看，又站起来，绕着犁转了几圈，满脸不可思议。
“这……这能借俺试试不？”他小心翼翼地问。
姬珩点头：“试。”
李敢把犁牵过来，套上牛。那农夫接过犁把，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喝了一声。牛走起来，犁铧入土，一路顺畅。他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回过头，眼眶都红了。
“这犁……”他声音发抖，“这犁太好使了。俺家那破犁，得三个人拉，还犁不了这么深。这犁一个人一头牛，就能三个人的活……”
其他人也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这犁哪儿有卖的？”“打一副要多少钱？”“公子，这犁能让俺们也打一副不？”
姬珩抬起手，示意他们安静。等众人静下来，他才道：“这犁，是王虎打的。想打的，来找王虎。铁和炭，我来想办法。”
众人愣了愣，随即爆发出欢呼声。
“公子仁义！”
“多谢公子！”
王虎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他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公子，小人……小人愿为公子效力。”
姬珩看着他，没有立刻扶他起来，只道：“你想好了？”
“想好了。”王虎低着头，“小人打铁打了二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公子能让小人打出这样的犁，是看得起小人。从今往后，公子让小人打什么，小人就打什么。”
姬珩点点头，这才伸手扶起他：“起来。往后有你忙的。”
远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缓缓驶过。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精瘦的脸，正是田安。
他看着那群围在一起的农夫，看着地里的新式铁犁，看着人群中央那个穿着旧麻衣的年轻公子，眉头紧紧皱起。
“走。”他放下车帘，对车夫道，“回去禀报家主。”
马车辘辘远去。
姬珩似有所觉，抬头朝官道望了一眼。那马车已经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融入灰蒙蒙的天色中。
“公子？”李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怎么了？”
“没什么。”姬珩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勾起，“走吧，回去。”
试犁成了，消息很快就会传开。
接下来，就看那三家怎么接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