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一早，姬珩便带着李敢出了门。
天色灰蒙蒙的，风里带着北地深秋特有的寒意。两人沿着昨走过的土路往东，穿过两个破败的村落，在一处山坳前停下。
“就是这儿。”李敢指着山坳里一间孤零零的茅屋，“王虎就住那里。”
姬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茅屋比村里的更破，土墙裂了好几道缝，用草秆胡乱塞着。屋顶的茅草已经糟烂了一半，露出几歪斜的木椽。屋前堆着些破铜烂铁，还有一座简陋的土炉，炉火早已熄灭多时。
“走吧。”姬珩迈步向前。
走近了，才看清屋门口蹲着一个人。那人约莫四十来岁，身形魁梧，满脸胡茬，穿着件补丁摞补丁的短褐，正拿着一块磨刀石，慢吞吞地磨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
“王虎。”李敢喊了一声。
那人抬起头，目光在李敢脸上扫过，又落到姬珩身上。他的眼神淡漠得很，既无惊讶，也无恭敬，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继续低头磨锄头。
李敢皱眉，正要开口，姬珩抬手止住他，自己在王虎身边蹲下。
“这锄头磨了多久了？”他问。
王虎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瞥他一眼：“你问这做甚？”
“随便问问。”姬珩伸手，“让我看看。”
王虎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锄头递过去。姬珩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用指腹在刃口上蹭了蹭，道：“铁质不好，杂质太多。这样的铁，磨得再快，用不了几天又得钝。”
王虎眼睛微微睁大，终于正眼看他：“你懂铁？”
“懂一点。”姬珩把锄头还给他，“我在王都时，见过少府的铁官打铁。他们用的铁矿石是从赵国运来的，炼出的铁杂质少，打出来的农具能用三五年。”
王虎“嗤”了一声，满脸不屑：“少府？那些官老爷，打出来的东西都是给贵族用的。咱们老百姓，能用上这种铁渣就不错了。”
姬珩没接话，只是打量着那堆破铜烂铁。他看见几把锈蚀的镰刀，一口缺了边的铁锅，还有半截不知道是什么的铁条——那铁条的截面，似乎有些眼熟。
他伸手捡起那铁条，仔细看了看，忽然问：“这是从哪里来的？”
王虎脸色微微一变，伸手要夺：“没什么。”
姬珩没给他，只道：“这是赵国的军械，对不对？”
王虎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闪过惊愕。李敢也愣住了，看向那铁条——确实是兵器残片，隐约能看出是矛头的后半截。
“你……”王虎盯着姬珩，“你到底是什么人？”
“督亢封君。”姬珩道，“燕国公子，姬珩。”
王虎沉默片刻，忽然咧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嘲弄：“公子？听说来了个倒霉的公子，就是您？”
“是我。”
“您来我这儿做甚？”王虎往地上啐了一口，“我一个打铁的，可帮不了您什么。”
姬珩没理会他的态度，只道：“这赵国的矛头，是你从哪里弄来的？”
王虎脸色又变了变，最终像是认命了一般，叹道：“捡的。”
“哪里捡的？”
“北边。”王虎朝山那边努了努嘴，“过了那道山梁，有条小道，通往赵国。前些子，那边打过一仗，死了不少人。我去捡了些废铁回来，融了再打。”
姬珩眼神一闪：“那条小道，你知道怎么走？”
王虎警觉地看着他：“您问这做甚？”
“随便问问。”姬珩站起身，把那半截矛头还给他，“你这炉子，还能打铁吗？”
王虎愣了一下：“能……倒是能。但没炭，没矿石，打不了。”
“炭和矿石，我来想办法。”姬珩道，“你帮我打几样东西。”
王虎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您就不怕我去告发？私藏赵国军械，可是死罪。”
姬珩看着他，淡淡道：“你去告，告谁？告你自己捡了赵国军械？还是告我来看了一眼？”
王虎噎住。
“再说。”姬珩继续道，“你若想告发，早就去了，不会躲在这山坳里三年。”
王虎沉默了。他低下头，又拿起那块磨刀石，慢慢磨着锄头，许久才道：“您要我打什么？”
“曲辕犁。”姬珩道。
王虎抬起头，满脸茫然：“什么犁？”
“一种新式的犁。”姬珩道，“比现在的直辕犁轻便，转弯灵活，深耕浅耕都能用。一张犁，能用两头牛拉，也能用一头牛拉。”
王虎听傻了。他打了半辈子铁，打过锄头、镰刀、菜刀，甚至偷偷打过刀剑，但从没听说过这种犁。
“您……见过这种犁？”
姬珩点头：“见过。你愿不愿打？”
王虎犹豫半晌，终于把锄头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打可以。但丑话说在前头，没炭没矿石，我可打不出来。还有，打成了，您得给我工钱。”
“工钱好说。”姬珩道，“炭和矿石，三之内送到。”
王虎盯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真假。最后，他闷声道：“那行。三后，您带东西来，我打。”
姬珩点点头，转身便走。李敢跟在后面，走出老远，终于忍不住问：“公子，那曲辕犁……真能打出来？”
“能。”姬珩道。
他没说的是，曲辕犁要到唐代才出现。但现在这个时代，铁器已经普及，只要有图纸、有铁匠，就能打出来。
关键在于王虎。
这个铁匠，不只是手艺好，更重要的是——他知道那条通往赵国的小道。
封地北边的山梁，有一条通往赵国的秘密小路。
这条消息，比十个铁匠都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