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敢带人进山已经三天了。
姬珩每照常带着众人去野外挖野菜、拾草籽,傍晚回来,总要往北边望一望。赵伯知道他在等什么,却不敢问——山里的消息,半点也没传回来。
第四傍晚,天色将黑未黑时,李敢终于回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是张狗儿和刘二。三人都灰头土脸,衣裳被烟熏得漆黑,头发眉毛上沾着炭灰,活像从灶膛里钻出来的。
“公子。”李敢上前行礼,满脸疲惫,眼中却有光,“成了。”
姬珩眼睛一亮:“烧出炭了?”
“烧出来了。”李敢道,“足足八大筐,够用一阵子了。”
姬珩点点头,让赵伯带张狗儿和刘二下去歇息、吃饭,自己拉着李敢进屋细问。
李敢灌了一碗水,这才把事情经过一一道来。
那炭窑在北边二十里外的山里,废弃多年,窑顶塌了一半,四周长满荒草。李敢带人收拾了两,才把窑洞清理出来,又砍了十几棵杂树,劈成段,码进窑里。
“烧炭的活,末将年轻时过。”李敢道,“知道些门道。火要慢,烟要足,封窑的时辰要准。头一窑烧坏了,第二窑才成了。”
姬珩问:“路上可遇见人?”
“遇见了。”李敢神色凝重了些,“第三,有几个猎户从山梁上过,看见咱们的烟,下来打探。末将说是公署的人,进山砍柴。他们没多问,走了。”
“猎户?哪家的?”
“不知道。”李敢摇头,“看打扮,是山里人。但末将留了个心眼,让刘二悄悄跟着,看他们往哪儿走。”
姬珩眼神一凝:“往哪儿走了?”
“北边。”李敢道,“翻过那道山梁,有一条山谷,谷里有十几户人家。刘二说,那些人就住在那里。”
山谷里,十几户人家。
姬珩心里有数了——那多半就是隐户。躲在山里,开荒种地,逃避赋税。这些人,要么是逃亡的流民,要么是欠债躲债的佃户,要么就是……三家豪强偷偷藏起来的劳力。
“王虎说的那条小路,离那儿远吗?”他问。
“不远。”李敢道,“刘二打听了,翻过山梁再往北走五六里,就是赵国地界。那条小路,确实能通到赵国。”
姬珩点头,没再多问。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北边黑沉沉的山影。
隐户,小路,炭。
这三样东西,终于串起来了。
“公子。”李敢迟疑道,“咱们的炭够了,接下来……”
“接下来,去找王虎。”姬珩道,“明一早,带炭去找王虎,让他打犁。”
李敢应了,却又忍不住问:“那山谷里的人……”
“不急。”姬珩道,“现在去,只会打草惊蛇。先让他们以为,咱们只是砍柴的。”
李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次一早,李敢带着张狗儿,赶着一辆破牛车,拉着八大筐木炭,往王虎家去了。姬珩依旧带着人去挖野菜——他不能停,停了,那三家就会起疑。
晌午时分,李敢回来了。
“公子,王虎收了炭,说五内打出来。”他道,“他还说,要公子亲自去一趟,有些地方得当面问。”
姬珩点头:“五后,我去。”
接下来的子,一切如常。姬珩每带人挖野菜、拾草籽,田安又来过两次,话里话外都是催他用印。姬珩只推说身子不好,等养好了再议。田安回去禀报,田裕听了,只是冷笑:“挖野菜的人,还能翻起什么浪?”
五后,姬珩带着李敢,去了王虎家。
远远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走近了,看见王虎光着膀子,站在炉前,手里举着一柄大锤,正往一块烧红的铁上砸。火星四溅,映着他黝黑的脸庞,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
炉边已经放着几件打好的部件——犁辕、犁底、犁箭,都是按木模打的,尺寸分毫不差。
“公子来了。”王虎看见他,放下锤子,用搭在肩上的破布抹了把汗,“您来看看,对不对?”
姬珩上前,一件一件仔细端详。铁质不错,杂质少,锻打得也均匀。他拿起犁辕,比了比弧度,又拿起犁箭,试了试槽——都严丝合缝。
“好手艺。”他赞道。
王虎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公子给的图细,照着打就是。就差犁铧了,那东西最费铁,也最费工夫。得先锻出坯子,再开刃,再淬火。最快也得两。”
两。
姬珩算了算子——粮仓里的粮,最多还能撑三。加上这些天挖的野菜、拾的草籽,勉强能再撑四五。
两后打出犁铧,组装成犁,就可以用了。
但用在哪里?
他需要一块地,一块能让封地百姓亲眼看见曲辕犁的地。
“王虎。”他道,“犁打好了,我要借你这屋前的空地,试犁。”
王虎一愣:“试犁?”
“对。”姬珩道,“到时候,让附近村里的人都来看看。”
王虎满脸不解,但还是点头:“成。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
姬珩转身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那条小路,你还记得怎么走吗?”
王虎脸色微变,沉默片刻,点头:“记得。”
“改带我去看看。”
王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道:“好。”
出了门,李敢忍不住问:“公子,您要去那条小路?”
“早晚要去。”姬珩道,“但不是现在。”
现在,先要试犁。
试犁成了,才能让百姓信他。
百姓信他,才能有人跟他。
有人跟他,才能去动那三家。
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