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后，姬珩带着赵伯去了县里。
督亢的“县里”，其实就是靠着官道的一片集市。几十间破旧的铺子，稀稀拉拉摆着些摊贩，卖的无非是粗布、陶罐、咸菜之类。行人寥寥，多半面黄肌瘦，见有马车经过，便麻木地退到路边。
木匠铺在集市尽头，一间低矮的土屋，门口堆着些木料刨花。姬珩下车时，一个瘦的老汉已经迎了出来，拱手道：“公子来了，草民等候多时。”
“木模打好了？”姬珩问。
“打好了，打好了。”老汉侧身引路，“公子里面请。”
屋里光线昏暗，到处是木屑和工具。老汉从案上捧起一件东西，小心放到姬珩面前——是一具巴掌大的木模，按比例缩小，但每个部件都雕得精细，犁辕的弧度、犁铧的斜度、犁评的凹槽，分毫不差。
姬珩拿起来，仔细端详。曲辕，犁盘，犁箭，犁评，犁底——该有的都有了。他试着动了动犁评，木块在犁箭上滑动，深浅可调。
“好手艺。”他赞道。
老汉咧嘴笑了，露出几颗豁牙：“草民打了四十年家具，头一回打这东西。公子这图，画得细，草民照着做，不敢差半分。”
姬珩点头，把木模小心包好，问：“工钱，赵伯可付了？”
“付了付了。”老汉连连点头，“三十斤谷子，赵伯亲自送来的。”
姬珩看了赵伯一眼。赵伯低声道：“是从咱们口粮里匀出来的。”
三十斤谷子，十九个人一天的口粮。
姬珩没说什么，只朝老汉点点头，转身出门。
上了马车，赵伯终于忍不住问：“殿下，这木模……真能变成铁犁？”
“能。”姬珩道，“现在就差炭和矿石了。”
赵伯叹气：“李敢那边，还没消息。炭窑在山里，要收拾，要烧，最快也得三五。”
姬珩嗯了一声，没接话。马车辘辘前行，他靠在车壁上，闭目沉思。
三五。
粮仓里的粮，最多还能撑七八。等炭烧出来，等王虎打犁，等犁打成后推广——粮食早就吃完了。
得先解决粮食问题。
“赵伯。”他睁眼，“封地里，有没有粮商？”
赵伯一愣：“粮商？有倒是有，田家就开着粮铺。只是那价钱……”
“多少？”
“一石粟米，要三百钱。”赵伯道，“若是借粮，还要加利。春借一石，秋还两石。”
姬珩冷笑。三百钱一石，比王都贵了三倍不止。春借秋还，翻倍的利息——这是要把人往死里。
“除了田家，还有别家吗？”
“孙家也卖粮，价钱差不多。李家不做粮食生意。”赵伯道，“殿下想买粮？咱们的钱……”
“不买。”姬珩道，“买不起，也不该买。”
赵伯不解：“那怎么办？”
姬珩没有回答。马车驶出集市，经过一片收割后的谷地。地头蹲着几个农夫，正用破镰刀割着遗漏的谷穗。一个老妇蹲在田埂上，从地里刨着什么——大概是漏掉的豆子。
姬珩忽然道：“停车。”
马车停下。姬珩下车，朝那老妇走去。走近了才看清，她在刨的确实是豆子——收割时落在地里的，一颗一颗，在土里埋着，得用手扒拉半天才能找到一颗。
老妇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姬珩的衣着，慌忙跪下：“贵人饶命，小妇人只是捡些落下的……”
“起来。”姬珩扶起她，“你捡这些，一天能捡多少？”
老妇战战兢兢道：“运气好，能捡个一两升……”
一两升，够吃一顿稀的。
姬珩看着她的手——满是裂口，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那是刨地刨出来的。
“这片地，是谁家的？”他问。
“田……田家的。”老妇低头，“佃出去的，收完就不让捡。小妇人偷偷来的……”
姬珩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走。
回到马车上，赵伯满脸不解：“殿下，您这是……”
姬珩没有解释，只是望着那片收割后的谷地，眼神幽深。
地里的粮食，并没有收净。
收割时落下的谷穗、豆子，埋在土里的茎，田埂地角的野草籽——这些东西，捡一捡，刨一刨，也能活人。
他想起史书上记载的“拾穗”——那是古代贫民在收割后，靠捡拾残余粮食过活的方式。
“赵伯。”他忽然道，“回去后，把咱们的人都叫来。”
赵伯一愣：“殿下要做什么？”
“教他们一样活法。”姬珩道，“叫拾穗。”
马车继续前行。姬珩望着窗外贫瘠的土地，心里渐渐有了计较。
买不起粮，借不起粮，那就从地里找粮。
一升是一升，一斗是一斗。
能多撑一天，就多一天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