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片刻。
赵武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敛去,盯着姬珩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不再是大咧咧的军汉,而是一个在边关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
“公子好眼力。”他缓缓道,“末将小看你了。”
姬珩神色不变:“军侯客气。说说吧,你今来,到底想要什么?”
赵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这回的笑里少了几分虚伪,多了几分玩味。
“公子既然看穿了,末将也不绕弯子。”他往席上靠了靠,“田家出五百石粮,请公孙将军派人在督亢转一转。将军让我来,就是看看情况。”
“看什么情况?”
“看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赵武道,“若是个软柿子,就直接拿下,把人交给田家。若是个硬骨头,就……”他顿了顿,嘿嘿一笑,“就回去禀报将军,让他老人家自己定夺。”
姬珩点头,明白了。
公孙衍在试探。他想看看,这个新来的封君,值不值得他冒风险。若是个软骨头,顺手卖给田家,换五百石粮,何乐而不为?若是个难缠的,那就再掂量掂量——毕竟,封君再穷,也是燕王的儿子。
“现在你看清了?”姬珩问。
赵武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站起身,抱拳道:“末将看清楚了。公子是个聪明人,末将佩服。”
姬珩没动:“那王虎呢?”
赵武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公子放心,末将方才那是诈您的。一个铁匠,就算是赵国来的,只要安分守己,边军才懒得管。”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回头道:“公子,末将多嘴说一句——田家在这督亢三十年,深得很。您若真想跟他们斗,得想清楚,值不值。”
姬珩看着他,淡淡道:“多谢军侯提醒。”
赵武摇摇头,大步离去。
马蹄声渐远。赵伯从门外探进头来,脸色煞白:“殿下,那人……”
“走了。”姬珩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那队人马远去的背影。
走了,但问题没走。
公孙衍已经知道他了。田家出五百石粮,请他在督亢转一转——这只是个开始。若他继续硬顶,下次来的,可能就不只是十几个人了。
“殿下,那人说的话……”赵伯满脸忧虑。
“他说的没错。”姬珩转过身,“田家深,跟他们斗,得想清楚值不值。”
赵伯一愣。
姬珩看着他,忽然笑了:“但我没有退路。”
赵伯眼眶一热,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姬珩走到门口,望着北边的天空。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李敢走了几天了?”他又问了一遍。
“五天了。”赵伯道。
五天。按脚程,该回来了。
姬珩在等。
等李敢的消息,等公孙衍的底牌,等那个能让他翻身的契机。
赵武的话,让他确认了一件事——公孙衍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轻易把自己搭进去。只要他够硬,公孙衍就会犹豫。只要公孙衍犹豫,他就还有时间。
而这几天,他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公子,是个硬骨头。
“赵伯。”
“老奴在。”
“明天开始,把那十张犁,发给那十户人家。”姬珩道,“让他们现在就耕地,现在就种冬小麦。”
赵伯一愣:“殿下,现在都快入冬了,种麦子来得及吗?”
“来得及。”姬珩道,“冬小麦,就是入冬前种的。让他们按我教的区种法种,深耕、密植、施肥。明年开春,我要让整个督亢都看看,什么叫十石亩产。”
赵伯重重点头,转身去办了。
屋里只剩姬珩一人。他重新坐回席上,闭目沉思。
赵武的话还在耳边回响——“您若真想跟他们斗,得想清楚,值不值。”
值不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斗,就是死。
斗了,或许还有一条活路。
窗外,第一片雪花飘落。
督亢的冬天,来了。